墙壁上的电子钟无声跳转为22:17。
惨白的日光灯管下,张海峰的手指停在档案盒标签上,像被冻住一般。汗水从鬓角渗出,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那份编号“GT-2018-079”的合同。牛皮纸封皮下,装订整齐的纸张在第三页的位置,突兀地出现了一道空白。
缺了。最重要的第三页。
那份明确规定补偿标准、责任条款、具有最终法律效力的核心页,消失了。就在上级检查组抵达前十二小时。
张海峰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想起唐民生副局长下午电话里罕见的凝重语气,想起旧城改造项目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想起档案室门口“万无一失”的红色标语。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档案室里却冷得像座冰窖。他缓缓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时间正一分一秒地吞噬着所有补救的可能。
夜还很长。而天亮后的九点,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逼近。
01
市规划局三楼东侧的档案室,傍晚六点的光线开始变得稀薄。
张海峰站在铁皮柜组成的通道中央,像往常一样进行下班前的最后巡查。
他的手指划过柜体边缘,检查着是否留有灰尘。
这是十五年养成的习惯,精确得像钟摆。
档案室占地两百平米,三十四排铁灰色档案柜整齐排列,空气中飘浮着纸张陈旧的淡淡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
每一份档案都有编号,每一份编号都刻在张海峰的脑子里。
他走到窗前,看了眼楼下逐渐稀疏的车流。
明天省里的检查组要来,重点检查重大项目的档案规范化管理。
局里为此准备了三个月,唐民生副局长亲自开了五次协调会。
“老张,明天可千万不能出岔子。”下午唐民生经过档案室时,还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海峰当时只是点点头。他对自己管理的档案室有信心。十五年来,这里从未出过任何纰漏。文件归档及时,目录清晰完整,借阅记录一笔不差。
他转身走向办公区。两张相对摆放的办公桌上,左边那张属于他,右边那张空着——原先的助手上个月调走了,新来的大学生魏雨婷今天刚报到。
想起魏雨婷,张海峰微微皱眉。小姑娘看上去挺机灵,但毕竟年轻,档案工作最需要的是耐心和细致。他打算明天检查结束后,好好带她熟悉业务流程。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张海峰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副局长办公室的短号。
“唐局。”他接起电话。
“海峰啊,还在档案室?”唐民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常的沉稳,“明天的检查材料都准备好了吧?”
“都准备好了,唐局放心。”张海峰回答,“重点项目档案已经单独整理出来,放在三号会议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尤其是旧城改造项目的档案,要特别注意。”唐民生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检查组可能会重点看这部分内容。”
“明白。2018年以来的所有相关合同、批复文件都整理齐全了。”
“好,好。”唐民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辛苦了,早点回家休息。”
挂断电话后,张海峰在办公桌前坐下。他打开电脑,调出旧城改造项目的档案目录。鼠标滚轮滑动,屏幕上的文件列表一行行掠过。
GT-2018-076、077、078、079……
他的目光在079号文件上停留片刻。
这是一份补充协议,签于2018年11月,关于中山路片区改造项目的权益分配和补偿标准。
当年这个项目闹出过一些风波,但具体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张海峰关掉电脑,开始收拾公文包。手机屏幕亮起,是妻子发来的微信:“晚上炖了汤,几点回来?”
他正要回复,档案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02
敲门声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
张海峰抬起头:“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魏雨婷探进半个身子。“张主任,您还在啊?”她的声音清脆,透着年轻人的朝气。
“正准备走。小魏,有什么事吗?”张海峰有些意外。今天是魏雨婷报到的第一天,按理说早就该下班了。
魏雨婷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我想趁着今天刚来,先熟悉一下档案室的布局和分类规则。”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免得明天正式工作的时候手忙脚乱。”
张海峰打量着她。这姑娘大约二十四五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马尾辫扎得整整齐齐。眼睛里透着认真和好奇。
“着急也不在这一时。”张海峰语气缓和了些,“明天检查组来,你跟着我就行,不用紧张。”
“我知道,张主任。”魏雨婷点点头,“但我想多了解一些。档案工作最重要的就是严谨,我想尽快进入状态。”
这话说到了张海峰心坎上。他脸色温和了许多:“也好。那我带你大致看看。”
两人在档案室里缓步走着。
张海峰打开几排柜子,指着不同的标签解释:“红色标签是永久保存档案,蓝色是长期,黄色是短期。
重大项目的档案都在这一区——”
他拉开一个柜门,里面整齐排列着深蓝色的档案盒。“旧城改造、新区规划、重点基础设施,这些都在这里。每个项目独立成盒,按时间顺序排列。”
魏雨婷认真地记着笔记。“张主任,这些档案平时借阅的人多吗?”
“不多。大部分是局里相关科室需要核对数据时来借阅,都要登记。”张海峰走到办公桌前,翻开借阅记录本,“你看,最近一个月只有三笔记录。”
魏雨婷凑过去看。
记录本上字迹工整,借阅人、借阅日期、归还日期、档案编号一目了然。
最新的一笔记录是三天前,业务科郑飞科长借阅了GT-2018-079号文件,当天下午就归还了。
“郑科长借的是……”魏雨婷念出声。
“一份旧城改造项目的补充协议。”张海峰合上记录本,“业务科有时候需要核对历史数据,正常的工作借阅。”
手机又震动起来。张海峰看了眼,还是妻子发来的微信。他回复:“马上回。”
“今天就到这里吧。”他对魏雨婷说,“明天八点前到岗,检查组九点到。”
“好的张主任。”魏雨婷收起笔记本,却没有马上离开,“那个……您明天需要我提前来做些什么准备吗?”
张海峰想了想。“你八点到就行,我会提前来再做一次最后清点。”
“那我也可以早点来帮忙。”魏雨婷认真地说。
张海峰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行,那你八点来。现在赶紧回家吧。”
两人一起锁门离开档案室。走廊里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梯口时,张海峰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唐民生发来的短信:“海峰,明天检查组的名单我刚拿到,里面有省档案馆的专家。
旧城改造项目的档案要确保百分之百完整,特别是合同协议类文件。
切记。”
张海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收到,唐局放心。”
电梯门缓缓关上。金属墙壁映出他略带疲惫的脸。不知为何,唐民生对旧城改造档案的特别叮嘱,让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03
第二天早晨七点四十分,张海峰已经坐在档案室的办公桌前。
他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档案室里的空气还带着夜间的凉意。
张海峰打开电脑,开始核对今天要展示的档案清单。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张目录表格。他的动作机械而熟练,但眉头始终微微皱着。
昨晚他没睡好。
唐民生的短信反复在脑海里出现,连带着一些陈年记忆也翻涌上来。
2018年的中山路片区改造,当时确实闹出过一些事情——有拆迁户上访,有媒体质疑补偿标准,但后来都不了了之。
具体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那段时间他母亲生病住院,他请了半个月假,回来时项目已经进入尾声。档案都是按照正常流程归档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但唐民生为什么如此重视?
八点整,走廊里传来清脆的脚步声。魏雨婷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两个塑料袋。
“张主任早!”她声音轻快,“我买了早餐,您还没吃吧?”
张海峰有些意外。“吃过了,谢谢。”
“那喝杯豆浆吧。”魏雨婷不由分说地把一杯豆浆放在他桌上,“趁热。”
豆浆还是温的。张海峰接过来,心里涌起一丝暖意。“谢谢。你也赶紧吃,吃完我们开始工作。”
魏雨婷在对面坐下,一边吃包子一边翻看昨天的笔记。“张主任,旧城改造项目的档案一共有多少份啊?”
“从2015年至今,正式立项的一共十七个项目。”张海峰调出电脑里的统计表,“其中中山路片区改造是争议最大的,档案也最厚。”
“为什么争议大?”
张海峰沉默了几秒。“补偿标准问题。当时有几户拆迁户认为标准过低,闹了一阵子。不过后来都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张海峰摇摇头,“那是业务科和拆迁办的工作,我们档案室只负责归档。文件齐全、手续完备就行。”
魏雨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吃完早餐,开始最后清点工作。张海峰从柜子里取出旧城改造项目的档案盒,一共十七个,整齐地摆放在推车上。
“我们按编号逐个核对。”张海峰说,“我念编号和文件名称,你检查盒内文件是否齐全。”
“好的。”
“GT-2015-033,中山路片区改造项目立项批复。”
魏雨婷打开第一个档案盒,快速翻阅。“齐全。”
“GT-2016-041,规划设计要点审批表。”
“齐全。”
核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张海峰的声音平稳,魏雨婷的回应干脆利落。阳光渐渐升高,档案室里越来越亮。
八点四十分,推车上还剩下最后三个档案盒。
张海峰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间还算充裕。“继续。GT-2018-077,施工许可证及相关附件。”
魏雨婷翻开档案盒。“齐全。”
“GT-2018-078,工程质量监督手续。”
张海峰拿起最后一个档案盒。深蓝色的硬纸板封面上,标签写着:GT-2018-079,中山路片区改造项目补充协议(权益分配与补偿标准)。
不知为何,他的手心有些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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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档案盒的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张海峰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躺着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封面上用黑色钢笔写着文件编号和名称,字迹工整有力——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他取出文件,在手里掂了掂。大约二十页的厚度,用不锈钢订书钉在左上角固定。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缘微微卷曲。
“GT-2018-079,补充协议。”张海峰念出名称,将文件递给魏雨婷。
魏雨婷接过,开始翻阅。张海峰则拿起档案盒,检查里面是否还有其他附件。盒底是空的,只有这份协议。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街道上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文件上投下细密的条纹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魏雨婷翻页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她眉头微皱,又往回翻了一页,然后再次向前翻。
“张主任……”她的声音有些迟疑。
张海峰抬起头。“怎么了?”
“这个页码……”魏雨婷把文件摊在桌上,手指指着页码位置,“您看。”
张海峰凑过去。文件左上角印着页码:第一页、第二页、第四页。
第三页不见了。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再仔细看看,是不是夹在后面了?”
魏雨婷快速翻动后面的纸张。第五页、第六页……一直到最后一页第二十页。没有第三页。
她又检查了档案盒内部,甚至把盒子倒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有。
“确实缺了一页。”魏雨婷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张海峰一把拿过文件,自己从头翻到尾。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纸张哗哗作响。第一页,第二页,然后直接跳到了第四页。
中间的那一页,像被手术刀精确切除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又翻了一遍。装订处没有撕裂痕迹,订书钉完好无损。缺页的边缘整齐,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借阅记录上清楚地写着,三天前这份文件被借出过。郑飞借的,当天就还了。
张海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五十分。距离检查组抵达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
“小魏,”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去三号会议室,看看我昨天准备好的展示档案里有没有这份文件的复印件。”
魏雨婷立刻起身。“好。”
她快步走出档案室。张海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缺页的文件。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他走到借阅记录本前,翻开到最新的那一页。郑飞的签名龙飞凤舞,借阅日期是三天前,归还日期是同一天下午。备注栏写着:“核对数据,已归还。”
核对什么数据?为什么要核对这份三年前的补充协议?
张海峰想起昨天唐民生的叮嘱,想起那份短信里的急切语气。旧城改造项目的档案要确保百分之百完整。特别是合同协议类文件。
而现在,一份关键合同缺了最重要的一页。
魏雨婷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张主任,展示档案里只有目录,没有复印件。”
张海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恢复了镇定。“把文件给我。”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档案数字化备份系统。规划局从2016年开始推行档案数字化,所有重要文件都应该有扫描件。
系统登录界面弹出来。张海峰输入用户名和密码,手指在键盘上微微颤抖。
搜索:GT-2018-079。
进度条缓慢移动。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
文件打开了。
张海峰屏住呼吸,滚动鼠标滚轮。屏幕上,PDF文件一页页闪过。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第三页是空白的。
05
电脑屏幕上的空白页,像一张惨白的脸,无声地嘲笑着他。
张海峰死死盯着屏幕,鼠标滚轮又滚了一次。还是空白。他关掉PDF,重新打开,结果一样。第三页没有任何内容,只有一片刺眼的白色。
“数字化扫描的时候就是空白?”魏雨婷站在他身后,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张海峰没有回答。他退出系统,重新登录,换了个查询路径。结果不变。GT-2018-079号文件的数字化备份中,第三页就是空白。
档案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日光灯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盘旋。张海峰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角,深吸了一口气。
“纸质文件缺页,电子档案空白。”他低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偏偏是第三页。”
偏偏是这份补充协议中最关键的一页。
他记得那份协议的内容——前两页是双方基本信息和技术条款,从第三页开始才是核心:补偿标准的具体数额、支付方式、责任划分。
后面的页面都是附件和补充说明。
没有第三页,这份协议就失去了法律效力。就像一栋抽掉了承重墙的房子,外表完整,内里已经垮塌。
魏雨婷突然说:“张主任,郑科长借阅的时候,文件还是完整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房间里压抑的沉默。
张海峰缓缓抬起头。“借阅记录显示他当天就归还了。如果归还时已经缺页,我应该能发现。”
“但您当时检查了吗?”
张海峰愣住了。
他仔细回忆三天前的下午。
郑飞来还文件时,他正在接一个电话。
郑飞把文件放在桌上,说了句“还了”,就匆匆离开了。
他挂掉电话后,只是把文件放回档案盒,没有一页页检查。
这是他的疏忽。十五年来的第一次疏忽。
“我没有检查。”他承认道,声音干涩。
魏雨婷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零二分。检查组应该已经抵达局里,正在会议室听汇报。按照流程,半小时后他们会来到档案室实地检查。
还有二十八分钟。
“找。”张海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把档案室翻一遍也要找到。”
两人开始疯狂地寻找。
张海峰重新翻开GT-2018-079的档案盒,把每一页纸都对着灯光检查,看是否有撕痕或残留。
魏雨婷则检查相邻的档案盒,看是否错夹在其他文件里。
没有。哪都没有。
张海峰打开碎纸机的收集箱。里面只有一些普通的废纸碎片,没有牛皮纸材质的合同页。他又检查了垃圾桶、办公桌抽屉、文件架底下。
时间流逝得像沙子从指缝间漏走。九点十分。九点十五分。
魏雨婷突然停下动作。“张主任,您说这份文件会不会……根本没有第三页?”
“什么意思?”
“我是说,也许归档的时候就是缺页的。”魏雨婷的语气不太确定,“或者第三页本来就是空白页?”
张海峰摇头。“不可能。我经手归档的文件,每一页都会检查。而且如果是空白页,为什么要编页码?”
他走到档案柜前,拉开存放2018年文件的柜门。手指沿着标签滑动,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
那里本该是GT-2018-079的位置,但现在空着——文件正在他桌上。
但在079号前后,分别是078号和080号。078号是一份常规的工程验收报告,080号是项目结算审计意见。都没有问题。
张海峰的手指突然顿住了。他盯着078号文件的侧面标签,看了很久。
“小魏,”他说,“把078号拿出来。”
魏雨婷照做了。张海峰打开档案盒,快速翻阅。二十页,齐全。没有多出来的纸张。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078号文件的纸张颜色,比079号要白一些。虽然都是泛黄的老纸,但079号的黄色更深,像是经过更长时间的氧化。
这不对劲。同一年归档的文件,纸张老化程度应该差不多。
除非……079号文件里,有一部分页面不是原始页面。
这个念头让张海峰的后背发凉。
他重新拿起那份缺页的协议,仔细检查装订处。
不锈钢订书钉已经有些锈迹,但固定得很牢固。
他用力掰开钉脚,把文件从订书钉上取下来。
纸张散开在桌上。他一张张检查钉孔。
第一页、第二页的钉孔边缘光滑,是标准的圆形穿孔。第四页到第二十页也是如此。
但有几张纸的钉孔形状不太一样——边缘有细微的毛刺,像是后来重新打孔装订的。
张海峰数了数。有问题的页面是第五页、第八页、第十二页和第十七页。这些页面混在整份文件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动过这份文件。”他低声说,声音里压抑着愤怒,“不只是抽走了一页,还替换了几页。”
魏雨婷倒抽一口凉气。“什么时候?”
“不知道。”张海峰盯着那些有问题的页面,“但肯定是在数字化扫描之后。因为电子档案里这些页面是正常的。”
他忽然想到什么,重新打开电脑,调出GT-2018-079的数字化备份。找到第五页、第八页、第十二页、第十七页。
屏幕上的页面内容,和纸质文件上的完全不一样。
06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张海峰脸上,明暗不定。
他盯着那几页被替换的页面,一字一句地比对。
数字化备份里的第五页,是关于拆迁安置的具体细则;而纸质文件上的第五页,却变成了无关紧要的通用条款。
第八页、第十二页、第十七页也是如此。核心内容都被替换了,替换成一些不痛不痒的格式化文字。
“这不是简单的缺页。”魏雨婷的声音在颤抖,“这是……篡改。”
张海峰没有回答。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有人动了这份文件,抽走了最关键的第三页,又替换了另外四页核心内容。
目的很明确——让这份协议失去法律效力,或者至少,让其中的关键条款变得模糊不清。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起唐民生反复的叮嘱,想起郑飞匆匆的借阅,想起2018年那个项目的种种争议。碎片开始拼接,但图案依然模糊。
手机震动起来。张海峰看了眼屏幕,是唐民生打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唐局。”
“海峰,检查组马上要去档案室了。”唐民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张海峰沉默了两秒。“唐局,有件事情需要向您汇报。”
“什么事?”唐民生的语气立刻变得警惕。
“GT-2018-079号文件,缺了一页。第三页。”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过了足足十秒钟,唐民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压得很低:“你说什么?”
“补充协议的第三页不见了。纸质文件和电子档案都是空白。”张海峰尽量让语气平静,“而且文件里有四页被替换过,内容已经被篡改。”
又是漫长的沉默。张海峰能听到电话那头唐民生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
“检查组还有十五分钟就到。”唐民生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必须把这个问题解决。不能影响检查。”
“唐局,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
“我不管这是什么问题!”唐民生突然提高了音量,又立刻压下去,“听着,海峰。
这份文件绝对不能以现在的状态出现在检查组面前。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海峰的手握紧了手机。“我不明白。唐局,文件被人动了,这是严重违规。我们应该上报——”
“上报?”唐民生冷笑了一声,“上报给谁?检查组?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规划局的档案可以随便篡改?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但事实就是——”
“事实是,你现在必须想办法弥补。”唐民生打断他,“找一页内容相近的放进去,或者干脆说那份文件不在检查范围内。
总之,九点半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GT-2018-079。
听明白了吗?”
张海峰感到一阵恶心。他十五年来恪守的准则,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唐局,这是造假。”
“这是为了大局!”唐民生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海峰,我信任你,才把你放在档案室负责人的位置上。
现在是你证明这份信任的时候。
把事情处理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重复着。
张海峰缓缓放下手机。魏雨婷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张主任,唐局长怎么说?”
“他让我们把文件补全。”张海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补?我们连缺的是什么内容都不知道。”
张海峰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着的几辆黑色公务车。检查组的车已经到了。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想起十五年前刚来档案室的时候。
老主任带着他熟悉工作,说的第一句话是:“小张,档案工作是什么?就是真实。
一笔一划都不能改。”
十五年来,他守着这份真实,守着这些不会说话的纸张。现在,有人要他把这份真实亲手撕碎。
“小魏,”他转过身,“你去会议室,告诉检查组档案室正在做最后整理,请他们延迟十分钟过来。”
魏雨婷愣住了。“可是张主任,这不符合流程——”
“去。”张海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魏雨婷咬了咬嘴唇,快步离开了。
档案室里只剩下张海峰一个人。他走回办公桌前,看着那份残缺的文件。牛皮纸封面在阳光下泛着老旧的光泽。
他的手指划过封面上的编号。GT-2018-079。中山路片区改造项目补充协议。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07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喂?”郑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像是在吃东西。
“郑科长,我是档案室张海峰。”张海峰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有件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电话那头的咀嚼声停了。“张主任啊,什么事?”
“三天前您借阅了GT-2018-079号文件,还记得吗?”
短暂的沉默。“哦,对,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您当时借阅的时候,文件是完整的吗?”张海峰盯着桌面上的文件,“我的意思是,有没有缺页或者破损?”
郑飞笑了两声。“张主任,你这话问的。文件从你们档案室拿出来,完不完整你们最清楚啊。我就核对几个数据,看完就还回去了。”
“核对什么数据?”
“就是一些历史补偿标准,做个参考。”郑飞的声音变得有些警惕,“张主任,到底出什么事了?”
张海峰没有直接回答。“郑科长,您还记得文件的第三页内容吗?补偿标准的具体数额那一页。”
“这我哪记得清,都三年前的文件了。”郑飞顿了顿,“不过我记得那一页挺重要的,上面有双方签字盖章。怎么,那份文件有问题?”
“缺了一页。第三页。”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的声音。“缺页?怎么可能?我还回去的时候明明是完整的!”
“您确定?”
“我当然确定!”郑飞的声音陡然提高,“张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弄丢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海峰平静地说,“只是按照规定,我需要核实借阅环节的情况。既然您确认归还时文件完整,那我就记录在案了。”
郑飞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张主任,是不是检查组要来看那份文件?缺页可是大事,你得赶紧想办法啊。”
“正在想办法。”张海峰说,“打扰您了,郑科长。”
他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郑飞的反应很正常,正常得有些过头。那种被冒犯的愤怒,那种急于撇清关系的急切,都符合一个无辜者的反应。
但张海峰在档案室工作了十五年,听过太多人说话。他能听出声音里细微的颤抖,能听出停顿中隐藏的迟疑。
郑飞在撒谎。也许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一部分。
门被推开了。魏雨婷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张主任,检查组那边说最多等五分钟。唐局长也在,他让我转告您,抓紧时间。”
五分钟。张海峰看了眼时钟:九点二十一分。
他的目光落在借阅记录本上。郑飞的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核对中山路片区7号地块相关数据。
7号地块。
张海峰忽然想起一件事。
最近局里正在审议一个新的地产开发项目,位置就在中山路片区7号地块附近。
那个项目争议很大,因为涉及到一块权属模糊的土地。
有传言说,那块地的产权问题可以追溯到2018年的改造项目。但具体细节,没有人说得清。
如果GT-2018-079号文件的第三页,恰好明确了7号地块的权益归属呢?
如果有人不想让这份明确的归属协议被看到呢?
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没等回应,唐民生就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冷得像冰。
“海峰,准备得怎么样了?”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文件,“检查组马上就到。”
张海峰站起身。“唐局,我需要和您单独谈谈。”
“现在不是时候。”唐民生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文件补上了吗?”
“没有。而且我认为不应该补。”
唐民生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张海峰,足足看了五秒钟。“你说什么?”
“文件被人为篡改,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张海峰迎着他的目光,“我们应该如实向检查组汇报,并启动内部调查。”
“你疯了?”唐民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整个局里的工作都会受影响!今年的考核评级,所有人的年终奖,还有——”
“还有真相。”张海峰打断他,“唐局,如果这份文件的内容关系到重大利益,如果我们隐瞒了,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的电流声。
魏雨婷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
唐民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海峰,你是个好人。
但好人有时候会犯糊涂。”他走到张海峰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你以为我不知道文件有问题?你以为我不知道谁动的?”
张海峰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我选择处理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唐民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重,“你也应该这样。
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他的目光扫过魏雨婷,“为了年轻人的前途。”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张海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看着唐民生,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十几年的领导,突然觉得陌生。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检查组来了。
唐民生迅速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转身朝门口走去。“张主任,展示一下我们的档案管理工作吧。”他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门被完全推开了。
08
检查组一共五个人,走在前面的是省档案馆的副馆长,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唐民生笑着迎上去,握手,寒暄,介绍张海峰是档案室负责人。
张海峰机械地握手,微笑,说着客套话。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魏雨婷站在一旁,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
“我们规划局的档案管理,一直是严格按照国家标准执行的。”唐民生引导着检查组走进档案区,“特别是重大项目的档案,做到了完整、规范、可追溯。”
副馆长点点头,目光扫过整齐的档案柜。“听说你们正在推行数字化?”
“是的,从2016年开始,所有重要档案都有数字化备份。”唐民生看向张海峰,“海峰,给领导们演示一下。”
张海峰走到电脑前。他的手心在出汗,但操作很平稳。登录系统,调出档案目录,打开一份样本文件。整个过程流畅自然。
检查组的人围过来看。副馆长眯着眼睛看屏幕,不时点头。“不错,扫描清晰度很高。元数据也齐全。”
“我们的数字化率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五。”唐民生介绍道,“预计明年能完成全部存量档案的数字化。”
他们继续往前走。张海峰推着那辆放着旧城改造项目档案的小推车,跟在后面。十七个档案盒整齐排列,最上面就是GT-2018-079。
他的心跳得很快。唐民生没有指示他不要展示这份文件,但也没有说要展示。这种沉默更让人不安。
“这些是旧城改造项目的档案。”唐民生停下脚步,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盒子,“中山路片区改造,当年是我们市的重点工程。”
副馆长接过档案盒,打开看了看。“嗯,整理得很规范。文件齐全吗?”
“齐全。”唐民生回答得毫不犹豫,“每一份文件都经过严格审核才归档。”
他说着,把档案盒递给张海峰。“海峰,你给领导们介绍一下。”
张海峰接过盒子。牛皮纸封面在他手里沉甸甸的。他打开盒盖,拿出那份缺页的文件。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做出了决定。
“这份是GT-2018-079号文件,中山路片区改造项目的补充协议。”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签订于2018年11月,主要内容是权益分配和补偿标准。”
他翻开封面,展示第一页。然后是第二页。翻页的动作很自然,直接越过了第三页,翻到第四页。
没有人注意到缺页。检查组的人只是粗略地看着,副馆长甚至没有伸手接文件。
“补偿标准是怎么确定的?”检查组里一个年轻干部问道。
张海峰的手顿了顿。“根据当时的评估报告和市场价综合确定。”他回答,同时快速翻到第五页——那份被替换过的页面,“具体条款在这里。”
年轻干部看了一眼,点点头,没再追问。
唐民生暗中松了口气。他看了张海峰一眼,眼神复杂。
接下来的检查很顺利。检查组查看了借阅记录、防火设施、温湿度控制,问了一些技术性问题。张海峰一一回答,专业而周到。
十点半,检查结束了。副馆长握着唐民生的手,说了些肯定的话。一行人离开档案室,脚步声渐行渐远。
门关上的瞬间,张海峰感到腿一软,差点站不住。他扶着档案柜,大口喘气。
魏雨婷走过来,脸色苍白。“张主任,您刚才……”
“我撒谎了。”张海峰苦笑,“我第一次在档案工作上撒谎。”
“但您没有展示第三页。”
“展示什么?一张白纸?”张海峰摇头,“那样更糟。所有人都会知道文件有问题,然后唐局长会说是我的失职。”
他走回办公桌前,看着那份残缺的文件。骗过了检查组,但问题还在。缺页还在,篡改还在,真相还在黑暗中沉默。
手机震动。是唐民生发来的短信:“表现不错。来我办公室一趟。”
张海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按灭手机。他没有立即动身,而是对魏雨婷说:“小魏,你去人事处,把吴文祥老师的联系方式找给我。”
“吴文祥?”
“退休的老档案员,2018年的时候他还在岗。”张海峰说,“中山路片区的档案,当年是他负责整理的。”
魏雨婷眼睛一亮。“您怀疑他知情?”
“我不知道。”张海峰揉着太阳穴,“但他是老档案,经手的文件比我们吃的饭还多。如果当年有什么异常,他应该能感觉到。”
“我现在就去。”
魏雨婷离开后,张海峰独自坐在档案室里。阳光已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他这边的办公桌笼罩在阴影中。
他想起唐民生的话:“你以为我不知道文件有问题?你以为我不知道谁动的?”
唐民生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那么,他为什么选择隐瞒?是为了大局,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张海峰打开电脑,搜索“中山路片区7号地块”。
跳出来的大多是近期新闻,关于一个叫“金鼎置业”的开发商申请在那附近建设商业综合体。
报道中提到,7号地块的权属存在争议,规划局正在核实历史档案。
他继续搜索“金鼎置业”。公司成立于2019年,法人代表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他瞳孔一缩。
郑飞的妻子,持有金鼎置业百分之五的股份。
09
电话接通的时候,背景音里传来戏曲声。
“喂?哪位啊?”吴文祥的声音苍老,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吴老师,我是档案室的小张,张海峰。”张海峰握着话筒,斟酌着措辞,“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
“哦,小张啊。”吴文祥的语调轻松了些,“怎么,局里有事?”
“是有点事想请教您。”张海峰看着窗外,“关于2018年中山路片区改造项目的档案,您还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的戏曲声调小了些。“中山路……记得啊。那项目折腾得挺厉害。”
“您当时负责那批档案的整理归档?”
“对,我经手的。”吴文祥停顿了一下,“怎么了,档案出问题了?”
张海峰犹豫了几秒。“GT-2018-079号文件,补充协议,您还记得吗?”
长久的沉默。久到张海峰以为电话断了。
“吴老师?”
“那份协议啊……”吴文祥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有点印象。怎么了?”
“文件缺了一页。第三页。”张海峰决定说实话,“而且有几页被替换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终于还是出问题了。”
张海峰的心脏猛地收紧。“您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吴文祥缓缓说,“但我记得,那份协议归档的时候,就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时间不对。”吴文祥说,“项目是2018年10月完工的,按说所有文件应该在11月底前归档。但那份补充协议,是2019年1月才补交过来的。”
张海峰迅速调出档案系统。GT-2018-079的归档日期显示:2019年1月15日。比其他文件晚了将近两个月。
“为什么晚这么久?”
“说是协议有修改,需要重新签字盖章。”吴文祥回忆道,“拿来归档的是唐局长亲自交代的,让我尽快处理。
我当时还奇怪,一份补充协议,至于让副局长亲自过问吗?”
张海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您检查过文件吗?当时是完整的吗?”
“检查了。页码齐全,内容……我也没细看。”吴文祥有些懊悔,“那时候我快退休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唐局长交代的事,我也不好太较真。”
“那您还记得,当时是谁把文件拿来的吗?”
“郑飞。业务科的郑科长。”
张海峰闭上眼睛。果然是他。
“吴老师,还有一件事。”他睁开眼睛,“当年中山路片区改造,7号地块的权属问题,您了解吗?”
吴文祥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小张啊,”他最后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是档案室负责人,好好干,别想太多。”
“但文件被人篡改了,这是严重的——”
“我知道严重!”吴文祥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刻降下来,“我知道。但我劝你一句,别深究了。为了你自己好。”
“为什么?”
“因为有些石头,翻开了会砸到所有人。”吴文祥的声音越来越低,“包括你自己。听我一句劝,小张。把缺页补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
张海峰放下话筒,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他觉得冷。
吴文祥知道。吴文祥一直都知道,但他选择了沉默。为了平安退休,为了不惹麻烦。
现在,同样的选择摆在他面前。唐民生要他隐瞒,吴文祥劝他放弃,郑飞可能牵扯其中。而真相,就像那份文件的第三页,消失在黑暗中。
魏雨婷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张主任,吴老师的住址和电话。人事处给的。”
张海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放下。“我打过电话了。”
“他怎么说?”
张海峰没有回答。他看着魏雨婷年轻的脸,突然问:“小魏,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魏雨婷愣住了。她思考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说:“张主任,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档案如果失去了真实,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哪怕坚持真实会带来麻烦?”
“麻烦总会过去。”魏雨婷认真地说,“但如果我们今天选择了谎言,以后每次看到档案柜,都会想起这件事。那会成为心里的一根刺,拔不掉。”
张海峰笑了。很淡的笑,但发自内心。“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重新打开存放2018年文件的柜门。手指沿着标签滑动,这次,他停在了GT-2018-080号文件上。
项目结算审计意见。通常这种文件后面会附有会议纪要、审计底稿等附件。
他取出档案盒,打开。结算意见只有三页,但后面附了厚厚一叠材料。他快速翻阅,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页纸。
在附件的中部,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份2018年12月的项目协调会纪要。纪要后面附有参会人员签到表和……一份文件传阅单。
传阅单上列着需要会签的文件清单。第五项:GT-2018-079补充协议(第三稿)。
第三稿。也就是说,在这之前还有第一稿、第二稿。
张海峰的手指停在传阅单的签字栏。参会人员需要阅读文件并签字确认。他在名单里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唐民生、郑飞、还有几个相关科室的负责人。
所有人的签字都很完整,除了一个人——负责法制审核的王科长。他的签字栏是空的,旁边用红笔批注:“条款需修改,暂不签署。”
日期是2018年12月10日。
而最终归档的协议版本,签署日期是2018年11月25日。
时间对不上。一份12月还在修改的协议,怎么可能在11月就签署了?
除非……最终归档的版本,根本不是经过正规流程的那个版本。
10
会议室里的挂钟指向八点四十五分。
张海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陆续驶入的车辆。检查组的车又来了,今天是反馈会,要通报检查结果。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过去二十四小时搜集到的所有材料:GT-2018-079号文件的复印件(缺第三页)、数字化备份的打印件、借阅记录的照片、吴文祥电话录音的文字整理、还有那份2018年12月的会议纪要附件。
以及一张便条,上面写着金鼎置业的股东信息。
魏雨婷站在他身边,同样沉默。昨晚他们几乎没睡,在档案室里整理这些材料。每多一份证据,心里的沉重就多一分。
“张主任,”魏雨婷轻声说,“您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吗?”
“我还有选择吗?”张海峰看着窗外,“文件被篡改是事实,唐局长知情不报是事实,郑飞可能涉嫌利益输送也是事实。隐瞒下去,我就是共犯。”
“但唐局长说,这是为了大局——”
“什么是大局?”张海峰打断她,声音很轻,“让违法的人逍遥法外是大局?让档案失去公信力是大局?如果我们这些管档案的人都放弃真实,还有什么能是真的?”
魏雨婷不再说话。她看着张海峰的侧脸,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此刻背挺得笔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唐民生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看起来精神很好。
“海峰,小魏,你们在这里啊。”他笑着说,但笑容在看到张海峰手里的文件袋时,微微僵了一下,“检查组马上到了,我们去会议室等着吧。”
张海峰转过身。“唐局,我有点事想先跟您汇报。”
“什么事?检查结果不是都定了吗,我们档案管理工作得到了高度评价。”唐民生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海峰,昨天你做得很好。我都记在心里。”
“谢谢唐局。”张海峰平静地说,“但有些问题,我觉得还是应该说清楚。”
唐民生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什么问题?”
“GT-2018-079号文件的问题。”张海峰打开文件袋,取出那份缺页协议的复印件,“还有这份文件背后的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冷。唐民生盯着张海峰,眼神锐利得像刀。“海峰,我以为我们昨天已经达成了共识。”
“昨天我选择了暂时隐瞒,因为我不想在检查组面前闹出乱子。”张海峰迎着他的目光,“但现在检查结束了,该面对问题了。”
“什么问题?一份文件的缺页,补上就行了。我已经让办公室联系印刷厂,按照原始内容重新制作一页——”
“原始内容是什么?”张海峰问,“您还记得第三页的具体条款吗?7号地块的权益到底归谁?”
唐民生的脸色变了变。“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
“但我找到了这个。”张海峰抽出会议纪要附件,“2018年12月10日的协调会,文件还在修改中,王科长因为条款问题拒绝签署。
而最终归档的版本,签署日期是11月25日。
唐局,您能解释一下吗?”
唐民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这个。”张海峰又抽出金鼎置业的股东信息,“郑科长的妻子,是这家公司的股东。
而这家公司,正在申请开发7号地块附近的项目。
如果GT-2018-079号文件明确7号地块归政府所有,他们的项目就会受影响,对吧?”
“海峰,”唐民生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说,有人为了利益篡改档案。而您,知情不报。”
两人对视着。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门突然被推开了。郑飞走了进来,看到会议室里的场景,愣了一下。
“唐局,张主任……”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郑科长来得正好。”张海峰看向他,“三天前您借阅GT-2018-079号文件,真的只是为了核对数据吗?”
郑飞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还是说,您需要确认一下,被替换和删除的条款,是不是真的消失了?”张海峰步步紧逼,“7号地块的权益,在原始协议里是归政府所有的,对吗?但有人想要那块地,所以需要修改协议,或者至少,让协议失效。”
“你胡说!”郑飞突然爆发,“张海峰,你别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这里。”张海峰举起会议纪要,“2018年12月,协议还在修改。
但归档的版本却是11月签署的。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伪造了签署日期,用未通过的版本替换了正规版本。”
他转向唐民生:“唐局,当年是您让郑科长把文件拿去归档的。您知道那是假版本,对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唐民生缓缓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海峰,”他说,“你工作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不容易。”唐民生点点头,“档案室的工作清苦,责任重,你一直做得很好。局里上下都认可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为了三年前的一份文件,毁掉自己十五年的努力?”
“我不是在毁掉自己的努力。”张海峰说,“我是在保护档案工作的底线。真实,是唯一的底线。”
“真实?”唐民生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你以为真实是什么?非黑即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海峰,你太天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中山路片区改造,当年是市里的重点项目。
但因为7号地块的权属争议,项目差点停工。
你知道停工一天损失多少钱吗?几百万。
拖上一个月,整个项目都可能黄掉。”
“所以你们就修改协议?”
“我们找到了解决方案。”唐民生纠正道,“一个能让项目继续推进的解决方案。
7号地块暂时搁置争议,先推进其他地块。
等整体项目完成,再处理遗留问题。”
“但这个‘解决方案’,需要修改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
“有时候,程序需要为现实让路。”唐民生转过身,看着张海峰,“海峰,我欣赏你的原则性。
但原则不能当饭吃。
当年如果坚持原则,中山路片区到现在可能还是一片废墟。
而现在,那里是新的商业中心,带动了整个区域的发展。
孰轻孰重?”
张海峰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终于开口,“你们伪造了协议,然后现在,为了让伪造不被发现,又篡改了档案。”
“我们没有篡改档案。”郑飞突然插话,声音有些发抖,“那份文件……第三页是不小心弄丢的。其他的,只是正常的版本更新……”
“版本更新需要偷偷进行吗?需要在我请假的时候归档吗?”张海峰摇头,“郑科长,您妻子在金鼎置业的股份,是报酬吗?”
郑飞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走廊里传来了更多脚步声。检查组的人到了。
唐民生迅速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海峰,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现在,先开反馈会。”
但张海峰没有动。他站在会议室中央,手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
门被推开了。省档案馆的副馆长走了进来,看到屋里的场景,有些惊讶。
“唐局长,你们这是……”
张海峰深吸一口气,走向副馆长。
“领导,我有重要情况需要向检查组反映。”他说,声音清晰而坚定,“关于市规划局档案管理工作中存在的严重问题。”
唐民生的笑容僵在脸上。郑飞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新的一天刚刚开始,而有些旧的谎言,终于到了该被揭开的时候。
张海峰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材料一份份取出,放在会议桌上。
每一页纸,都是一块拼图。现在,它们终于要拼出完整的图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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