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思雨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三份报价单,指尖冰凉。

A4复印纸,市场价二十五元一包,报价七十八元。

黑色中性笔,商城零售两元一支,报价六元五角。

就连最普通的订书机,市面售价不过十五元,投标文件上赫然写着四十七元。

三家企业,像是约好了似的,所有产品报价都比市场价高出足足三倍。

这是她入职市林业局办公室以来,参与准备的第一次公开采购招标。

窗外秋雨淅沥,打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水痕。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偶尔夹杂着隔壁科室隐隐传来的谈笑声。

萧思雨深吸一口气,将市场调研表从抽屉里拿出来。

表格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是她三天前跑遍市区五家大型文具商城得来的数据。

每一个数字都与屏幕上的报价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抬起头,望向科长办公室紧闭的门。

张国梁科长正在里面接电话,声音透过门缝隐约传出,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这次采购预算八万元,按照报价,实际价值可能不到三万元。

剩下的五万元去哪儿了?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进萧思雨的心里。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思雨啊,进了单位,眼睛要亮,但嘴巴要紧。”

可眼睛看到的这些东西,真的能假装没看见吗?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最后一份装订好的招标文件。

封面上“公开、公平、公正”六个红色大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醒目。

萧思雨拿起文件,指尖触过那些烫金的文字。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某个看不见的漩涡边缘。

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深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招标文件送达后的第五天,三家企业的投标书陆续返回。

萧思雨坐在办公桌前,一份份拆封、登记、归档。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的动作机械而准确,这是办公室科员的基本功。

直到看到鼎鑫办公用品公司的报价明细表。

“这批U盘,他们报的价是……”

她轻声念出数字,随即打开电脑上的商城页面。

同品牌同容量型号,商城促销价八十九元。

鼎鑫的报价是二百七十元。

萧思雨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也许是自己弄错了型号?她重新核对产品参数。

品牌:闪迪。容量:64G。型号:CZ74。

完全一致。

另外两家公司的报价也陆续整理出来。

宏图文具:二百六十五元。

新世纪办公:二百七十五元。

三家企业的报价,都稳稳站在二百六十元以上。

萧思雨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U盘,正是在附近商城购买的。

包装盒还在,小票贴在背面,清清楚楚印着:八十九元。

她拿起电话,想拨给负责此次招标的张科长。

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住了。

入职培训时,老同志私下说过:“小萧啊,单位里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当时她笑着点头,以为只是过来人的圆滑。

现在她才明白,那句话里藏着多少无奈。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同事小林抱着文件走进来。

“思雨,张科长让你把投标文件汇总表下午三点前送过去。”

“好的。”萧思雨应道,声音平静。

她低头继续整理文件,将三份报价单并排铺在桌上。

阳光移动了位置,照亮了那些惊人的数字。

普通曲别针,市场价三元一盒,报价十元。

文件夹,商城零售价八元,报价二十四元。

就连橡皮擦这种小物件,价格也被抬高三倍有余。

萧思雨拿起红笔,在便签纸上快速计算。

按照市场价,这次采购的实际成本应在两万五千元左右。

而根据这三份报价,总价将在七万五千元至八万元之间。

中间的差额,足够再采购两次同样的物品。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张国梁科长的脸。

四十八岁,微胖,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

上个月部门聚餐时,张科长还拍着她的肩膀说:“小萧不错,做事认真,以后好好干。”

那双手温暖而有力,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萧思雨睁开眼,将三份报价单收进文件夹。

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2023年第三季度办公用品采购”。

字迹工整,墨迹新鲜。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半,该去吃午饭了。

她站起身,将文件夹锁进抽屉。

钥匙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走廊里传来同事们说笑的声音,渐行渐近。

萧思雨调整好表情,拉开办公室的门。

迎面而来的是财务科的沈玉琴科长。

五十二岁的沈科长穿着深灰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小萧,招标资料整理好了吗?”沈玉琴问,眼镜后的目光锐利。

“正在整理,下午就能报给张科长。”

“嗯。”沈玉琴点点头,“这次采购预算卡得紧,你们办公室要仔细核对。”

“明白。”

沈玉琴没有多话,径直走向楼梯间。

萧思雨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的局务会上,沈玉琴曾对办公经费提出质疑。

“上半年办公用品开支同比上涨百分之三十,需要控制。”

当时张国梁笑着解释:“物价上涨嘛,而且我们提高了采购标准。”

会议记录本上,萧思雨记下了这段对话。

现在回想起来,张国梁的笑容里似乎藏着些什么。

食堂里人声嘈杂,萧思雨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位置。

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人。

是档案室的老王,五十多岁,快要退休了。

“小萧,听说你们办公室在搞采购招标?”老王随口问道。

“是的,王老师。”

“唉,招标招标,听着好听。”老王摇摇头,夹起一块红烧肉,“都是走个形式。”

萧思雨心里一动:“王老师,您经验多,能不能指点指点?”

老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老了,说多了得罪人。就一句:别看文件,看人。”

“看人?”

“对,看谁跟谁走得近,看谁最后得利。”老王意味深长地说,“小姑娘,好好吃饭吧。”

说完,他专心对付起餐盘里的饭菜,不再开口。

萧思雨味同嚼蜡地吃完午饭,回到办公室。

抽屉里的文件夹静静躺着,像一只要被唤醒的野兽。

她打开电脑,开始制作招标文件汇总表。

Excel表格里,三家企业报价并排陈列。

每一行数据都在提醒她:这里有问题。

下午两点四十分,萧思雨拿着汇总表敲响科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张国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02

张国梁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书架上摆着各种文件盒,按年份和类别排列整齐。

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枝叶垂落,绿意盎然。

“科长,这是三家企业的投标报价汇总表。”

萧思雨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声音尽量平稳。

张国梁正在看报纸,闻言抬起头,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

“辛苦了小萧,坐吧。”

他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文件,戴上老花镜仔细翻阅。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萧思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张国梁看了约莫五分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嗯,资料整理得很清楚,小萧做事就是细致。”

“科长,我对比了一下市场价……”

萧思雨开口,话到嘴边又顿了顿。

张国梁看着她,眼神温和:“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这三家企业的报价,都比市场价高出不少。”

她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说法,“不少”这个词用得谨慎。

张国梁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萧啊,你刚来不久,对采购工作可能还不太了解。”

“公开招标采购,不能只看价格,还要综合考虑。”

他将文件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产品质量、售后服务、供货周期,这些都是重要因素。”

“就拿这个U盘来说,商城里卖的可能是正品,也可能是山寨货。”

“我们政府采购,必须保证百分百正品,还要有三年质保。”

萧思雨点点头:“这个我理解。但我核对了型号,确实是同款正品。”

“同型号也分不同批次嘛。”张国梁摆摆手,“有些批次质量就是不稳定。”

“而且政府采购要走正规发票,税费、管理费都要算进去。”

“那些商城零售价,是含税价吗?能开专票吗?质保多久?”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萧思雨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张国梁见她沉默,语气更加和蔼:“我理解你的想法,年轻人有质疑精神是好事。”

“但采购工作是系统工程,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因素。”

“这样吧,你把市场调研资料也附上,我们上会时一起讨论。”

“好的,科长。”萧思雨应道。

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

“科长,我还想请教一个问题。”

“你说。”

“这次采购的技术参数,是谁制定的呢?”

张国梁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随即恢复自然。

“办公室和财务科一起讨论定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参数要求特别详细,连品牌型号都指定了。”

“详细点好,避免以后扯皮。”张国梁重新戴上眼镜,“去忙吧。”

萧思雨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刚才的对话看似平和,但她能感觉到那温和语气下的距离感。

张国梁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一堆理由搪塞过去。

最让她在意的是,当问及技术参数制定时,科长眼中闪过的警惕。

那眼神很快被笑容掩盖,但萧思雨确信自己看到了。

回到自己座位,她打开电脑里的招标文件。

翻到技术参数部分,一行行仔细阅读。

“A4复印纸:要求‘晨光’品牌‘臻品系列’80克纯木浆……”

“中性笔:要求‘真彩’品牌‘钻石尖’0.5mm黑色……”

“订书机:要求‘得力’品牌‘金属机身’重型款……”

每一条都指定了具体品牌和系列,有些甚至是市面上不常见的型号。

萧思雨搜索了这些型号,发现供货商很少。

大多数普通文具店只销售常规款,不囤积这些特定型号。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附近最大商城的办公用品专柜。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晨光臻品系列’80克复印纸有货吗?”

“抱歉,这个系列我们不卖。您可以看看‘晨光优品系列’,性价比更高。”

“那‘真彩钻石尖’0.5mm中性笔呢?”

“这个型号已经停产了,现在市面上都是‘宝石尖’系列。”

挂断电话,萧思雨盯着电脑屏幕,心跳加速。

招标文件中指定的这些型号,要么供货极少,要么已经停产。

这意味着普通商家很难参与投标,因为他们无法保证供货。

只有那些“有门路”的供应商,才能弄到这些特定产品。

她想起老王在食堂说的话:“别看文件,看人。”

现在看来,文件本身就有问题。

技术参数的制定者,早就为特定供应商铺好了路。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乌云聚集,又要下雨了。

萧思雨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经过科长办公室时,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说话声。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是张国梁的声音,带着轻松的笑意。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张国梁笑得更开心了。

“老黄啊,你办事我还不放心?合作这么多年了……”

萧思雨快步走过,脚步声淹没在走廊的回音里。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中自己苍白的脸。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思雨,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你爱吃的鲈鱼。”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雨水开始敲打电梯井的外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周六早晨,萧思雨没有睡懒觉。

她换上便装,背起双肩包,走进了市区最大的办公用品批发市场。

这里是城市的商业腹地,五层楼的建筑里聚集着数百家商户。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还有各种方言的讨价还价声。

萧思雨从一层开始,一家店一家店地询问。

她拿着招标文件的复印件,指着那些指定的产品型号。

大多数店主看一眼就摇头:“这个型号早就没货了,厂家都不生产了。”

“你要的这个系列是特供渠道的,我们拿不到。”

“这款订书机?得力的重型款?我帮你问问……”

三层一家较大的店铺里,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

他拿着萧思雨递过去的参数表,眯着眼看了很久。

“姑娘,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帮单位询价的。”萧思雨谨慎地回答。

老板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政府采购吧?”

萧思雨点点头。

“那就对了。”老板把参数表还给她,“这些型号,普通商家玩不起。”

“什么意思?”

“你看这个复印纸,要求臻品系列。”老板从货架上拿出一包纸,“这是优品系列,质量差不多,价格便宜三分之一。”

“但你们文件里非要臻品系列,这个系列只走特供渠道。”

“能拿到货的,全市不超过三家。”

萧思雨心里一紧:“哪三家?”

老板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姑娘,我劝你别问了。”

“为什么?”

“能玩这种特供的,都是有大关系的。”老板压低声音,“我们这些小商家,不想惹麻烦。”

“你只要知道,按照这个参数招标,最后中标的一定是那几家。”

“价格嘛,肯定比市场价高出一大截,反正公家的钱……”

老板没再说下去,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萧思雨站在店铺里,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

她想起招标文件中那些精确到型号的技术参数。

当时她还佩服制定者的专业和细致。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专业,那是精心设计的门槛。

走出批发市场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阳光刺眼,萧思雨站在路边,拿出手机计算器。

根据上午询价的结果,如果能采购常规型号,总成本约两万三千元。

如果必须按照招标参数采购,成本至少在六万元以上。

而且大多数商家无法供货,只能选择那几家“有门路”的供应商。

她走进附近一家快餐厅,点了份套餐,却没什么食欲。

邻桌坐着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在大声聊天。

“听说了吗?林业局又要招标了。”

“又是老黄那家公司中标吧?他都快把政府单位包圆了。”

“人家有关系啊,张科长是他铁哥们儿。”

萧思雨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她弯腰捡起筷子,心跳如鼓。

那两个男人继续聊天,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老黄这几年赚翻了,去年换了辆奥迪。”

“废话,随便一笔采购就赚几万,谁不眼红?”

“不过听说他们单位新来了个女大学生,会不会……”

“能怎样?一个新人,还能翻天不成?”

两人哈哈大笑,举杯碰了一下。

萧思雨匆匆吃完剩下的饭,逃也似的离开餐厅。

下午,她决定去单位附近的几家零售商城看看。

这些商城主要面向普通消费者,价格透明,型号常规。

在第一家商城,她找到了“晨光优品系列”复印纸。

促销价二十五元一包,和招标文件中“臻品系列”参数几乎相同。

导购员热情地介绍:“这个系列卖得最好,性价比高。”

“臻品系列呢?”

“那个啊,价格贵一倍,其实质量差不多。”导购员撇撇嘴,“都是噱头。”

在另一家商城,她看到了“真彩宝石尖”中性笔。

促销价一元九角一支,写起来流畅顺滑。

而招标文件指定的是已经停产的“钻石尖”型号。

萧思雨买了一支笔和一包纸,小票上印着清晰的价格。

走出商城时,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

她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手中购物袋里的文具。

简单的几样东西,价格还不到五十元。

按照招标报价,这些东西要一百五十元。

公交车来了,萧思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街景流转,路灯一盏盏亮起。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今天的见闻。

“批发市场老板暗示参数是为特定供应商设计。”

“餐厅听到谈话,提到‘张科长’和‘老黄’关系密切。”

“零售商城同质量产品价格仅为报价三分之一。”

写完这些,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沈玉琴科长的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最终还是锁屏了。

现在还不到时候。

证据不够充分,贸然反映只会打草惊蛇。

而且她不能确定,沈玉琴在这件事中是什么立场。

财务科负责预算审核,如果参数有问题,沈科长应该能看出来。

除非……她也知情,或者选择了沉默。

公交车到站了,萧思雨随着人流下车。

小区门口,她遇到了邻居曾学智。

曾老退休前是单位的会计,今年六十三岁,精神矍铄。

“思雨啊,才下班?”曾老提着鸟笼,正要出门遛弯。

“曾伯伯好,我出去买了点东西。”

“年轻人周末也不休息,要注意身体啊。”

两人并肩走进小区,曾老突然问道:“你们单位最近是不是在搞采购招标?”

萧思雨心里一惊:“您怎么知道?”

“退休了也关心单位的事嘛。”曾老笑呵呵地说,“招标是个好制度,就怕走样。”

“曾伯伯,您经验多,能不能指点指点?”

曾老停下脚步,看着她年轻而认真的脸。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肩上,镀上一层暖金色。

“思雨啊,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但不知道,心里更不安。”萧思雨轻声说。

曾老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这样吧,明天下午来我家喝茶,咱们慢慢聊。”

说完,他提着鸟笼慢慢走远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萧思雨站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购物袋。

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什么。

04

周一早晨,萧思雨提前半小时到单位。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清洁工在走廊拖地的声音。

她打开电脑,登录内部办公系统,查找往年的采购记录。

搜索“办公用品采购”,跳出几十条记录。

最近三年的采购合同,中标方都是“鼎鑫办公用品公司”。

老板黄磊,这个在餐厅里听过的名字,出现在供应商信息栏。

萧思雨点开去年的采购合同,仔细阅读技术参数部分。

同样是详细的品牌型号指定,同样是远高于市场的价格。

合同审批流程完整,办公室主任、财务科长、分管副局长层层签字。

每一笔签名都工整有力,代表着职责和确认。

她打印出去年的合同,和自己的市场调研表放在一起。

数字的对比触目惊心,白纸黑字,无从抵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萧思雨迅速将文件收进抽屉,打开一份普通文档假装工作。

门被推开,张国梁走了进来。

“小萧来得这么早?”他有些意外。

“习惯了早起。”萧思雨微笑回应。

张国梁点点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关门声响起后,萧思雨松了口气。

整个上午,她都在整理招标后续资料。

三家企业的投标文件需要归档,评审记录需要整理。

评标委员会由五人组成:张国梁、沈玉琴、另外三个科室的负责人。

评审意见表上,五人一致同意鼎鑫公司中标。

理由写得很冠冕堂皇:“报价合理,产品质量优,售后服务完善。”

萧思雨盯着“报价合理”四个字,觉得刺眼。

中午在食堂,她特意坐在了沈玉琴附近。

沈科长吃饭很慢,细嚼慢咽,动作优雅。

等沈玉琴吃完起身,萧思雨也跟了上去。

“沈科长,有点事想请教您。”

两人走到食堂外的走廊,这里相对安静。

“什么事?”沈玉琴问,语气平淡。

“关于这次办公用品采购招标,我有些疑问。”

萧思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纯粹的业务探讨。

“三家企业的报价,都比市场价高出很多。我们的预算……”

“小萧。”沈玉琴打断她,推了推眼镜,“预算审核是财务科的事。”

“我知道,但我担心这样采购会造成资金浪费。”

“你的担心我理解。”沈玉琴的语气缓和了些,“但招标是集体决策。”

“评标委员会五位成员都同意了,程序上没有问题。”

萧思雨咬了咬嘴唇:“可程序正义不代表结果正义。”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沈玉琴的脸色沉了下来,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萧,你才来单位多久?半年不到吧?”

“是,五个月零二十天。”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尊重集体决策。”

沈玉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做好本职工作,比什么都强。”

“可是……”

“没有可是。”沈玉琴的语气变得严厉,“我提醒你,不要多事。”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萧思雨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

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蔓延到四肢。

下午上班时,她在楼梯间遇到了档案室的老王。

老王抱着一摞旧档案,正要往地下室走。

“王老师,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就几本账册。”老王笑道,突然压低声音,“小姑娘,你是不是在查采购的事?”

萧思雨心里一惊:“您怎么……”

“沈科长刚才来档案室调阅往年采购记录了。”老王意味深长地说,“她特意问了谁最近查过这些资料。”

“您告诉她了?”

“我说档案室系统坏了,查不到记录。”老王眨眨眼,“不过小萧啊,听我一句劝,适可而止。”

“王老师,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老王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低声说:“十年前,有个年轻人也像你这样,觉得采购有问题。”

“后来呢?”

“后来他主动申请调去下属林场了,现在还在那儿。”

老王拍拍她的肩膀,抱着档案下楼去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渐远去。

萧思雨靠在墙上,感到一阵无力。

她知道老王是好意提醒,也知道前车之鉴意味着什么。

但那些离谱的报价单,那些刺眼的数字,总是在眼前晃动。

回到办公室,她看到桌上放着一份通知。

是局里组织的青年干部培训,为期一个月,地点在市委党校。

通知上写着推荐人选要求:工作认真,表现突出,有培养潜力。

张国梁在她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还写了一段推荐意见。

“该同志工作细致,责任心强,建议重点培养。”

萧思雨拿着通知,心里五味杂陈。

这算是安抚,还是调虎离山?

如果去参加培训,一个月后回来,采购早已完成,木已成舟。

所有证据都会被归档封存,再想调查就难了。

但如果不去,就是驳了科长的好意,也会让人起疑。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已经开始泛黄,秋天真的来了。

手机震动,是曾学智发来的短信:“思雨,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家喝茶。有些旧账本,你可能有兴趣看看。”

萧思雨盯着短信,指尖冰凉。

旧账本?曾老想给她看什么?

她回复:“好的,谢谢曾伯伯。”

发送成功后,她删除了这条短信记录。

窗外,一片黄叶从树上飘落,在风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地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周二下午,萧思雨请了半小时假,提前离开单位。

她先去超市买了些水果,然后敲响了曾学智家的门。

曾老住在单位老家属院,三楼,房子不大但很整洁。

“思雨来了,快进来。”曾老热情地招呼。

客厅里飘着茶香,紫砂壶在电陶炉上冒着热气。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个茶杯,还有几本泛黄的笔记本。

“曾伯伯,您说有些旧账本要给我看?”

“不急,先喝茶。”曾老慢条斯理地泡茶,“这是今年的秋茶,味道不错。”

萧思雨接过茶杯,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但她此刻没有心思品茶。

曾老看出了她的焦急,笑了笑,放下茶杯。

“思雨啊,你在单位这几个月,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照顾我。”

“那就好。”曾老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那你觉得,单位里最要紧的是什么?”

萧思雨想了想:“应该是把工作做好吧。”

“对,但不全对。”曾老端起茶杯,“最要紧的是平衡。”

“平衡?”

“对,各种关系的平衡。”曾老说,“上下级之间,科室之间,同事之间。”

“有时候,事情做得太对,反而会破坏平衡。”

萧思雨听懂了话里的意思:“您是劝我不要再查采购的事?”

“我是告诉你,查可以,但要讲究方法。”曾老打开一本旧笔记本,“你看看这个。”

笔记本里贴满了各种票据和表格,字迹工整。

这是曾老退休前的工作笔记,记录着单位的财务往来。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十年前的采购记录。

“你看看这笔采购,办公桌椅二十套,单价三千元。”

萧思雨看了一眼市场价批注:当时同类产品市价约一千二百元。

“价格高了将近三倍。”

“对。”曾老又翻了几页,“再看这个,电脑采购,十台,每台八千。”

“当时市价四千左右。”

“还有这个,打印机……”

一页页翻过去,几乎每一笔大额采购,价格都远高于市场。

萧思雨看得心惊:“这些都没人发现吗?”

“怎么没发现?”曾老苦笑,“当时也有人提出疑问。”

“提出疑问的人,要么调走了,要么闭嘴了。”

曾老合上笔记本,深深叹了口气:“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

“采购、财务、分管领导,甚至更高层,都可能牵涉其中。”

“你动了采购,就等于动了一整条线上的所有人。”

萧思雨沉默了,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

窗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叫着。

“曾伯伯,那您当年……”

“我?”曾老笑了笑,“我是个会计,只管做账。”

“但我每笔高出的价格,都在本子上记下来了。”

“记了十年,记了三大本。”他拍拍桌上的笔记本,“这是其中一本。”

萧思雨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温和的眼睛:“您为什么现在给我看这些?”

“因为我老了,快带进棺材了。”曾老说,“而你年轻,眼里还有光。”

“我不希望十年后的你,变成今天某些人的样子。”

他站起身,从书柜最上层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里面是鼎鑫公司过去五年的开票记录复印件。”

“我退休前悄悄复印的,一直留着。”

萧思雨接过文件袋,手有些抖。

“曾伯伯,您这是……”

“我只是把材料给你,用不用,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曾老重新坐下,倒了杯茶:“但有句话我要提醒你。”

“您说。”

“如果要动,就要有把握一击致命。否则,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萧思雨握紧了文件袋,塑料纸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做人要知进退。

但如果退一步,就是眼睁睁看着几十万公款被侵吞呢?

“曾伯伯,谢谢您。”她站起身,深深鞠躬。

“不用谢我。”曾老摆摆手,“只希望你能记住,无论做什么,保护好自己。”

离开曾老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萧思雨抱着文件袋,走在老家属院的林荫道上。

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秋风带着凉意。

她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旧账本,十年间的采购记录。

如果曾老记下的都是真的,那这十年,单位流失了多少资金?

几百万?还是上千万?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她锁好门,拉上窗帘。

然后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材料一一摊在桌上。

鼎鑫公司过去五年的开票记录,厚厚一叠。

开票单位全是政府机关和事业单位,林业局只是其中之一。

每张发票的金额都很大,产品明细却写得很简略。

“办公用品一批”、“文具耗材”、“设备采购”……

没有具体型号,没有数量,只有一个总金额。

萧思雨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一张,两张,三张……闪光灯在昏暗的房间里明灭。

拍完照,她将原件仔细收好,藏在书架最里层。

然后打开电脑,整理今天获得的信息。

曾老的旧账本,鼎鑫的开票记录,加上自己的市场调研。

证据链正在慢慢形成,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技术参数是谁制定的?为什么指定那些特定型号?

这个问题,只有制定者自己能回答。

而最可能的制定者,就是张国梁。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远处楼房的灯火次第亮起。

萧思雨靠在椅背上,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思雨,这周末回家吗?你爸念叨你好几天了。”

“妈,我这周可能回不去了,工作有点忙。”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别太拼了。”

挂断电话,萧思雨看着手机屏保上全家的合影。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灿烂,那是大学毕业时拍的。

父亲搂着她的肩膀,眼中满是骄傲。

如果父亲知道她现在在做的事,会支持吗?

还是会像曾老那样,劝她适可而止?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无尽的夜色,和房间里孤单的灯光。

06

周三上午,萧思雨决定去档案室查找完整的招标资料。

包括技术参数的制定过程记录、评标委员会的讨论纪要等。

这些材料按规定应该归档,虽然可能没有全部留存。

档案室在地下室,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的味道。

老王不在,值班的是个年轻女孩,正在玩手机。

“你好,我想查一下今年办公用品采购的招标资料。”

女孩头也不抬:“查什么?登记一下。”

萧思雨在登记本上写下姓名、部门和查阅内容。

女孩看了一眼,懒洋洋地说:“在B区3排,自己找吧。”

“谢谢。”

档案室很大,一排排铁皮柜整齐排列,上面贴着分类标签。

B区是“行政后勤”类,3排是“采购招标”子类。

萧思雨找到对应柜子,拉开沉重的抽屉。

里面堆满了文件夹,按年份排列。

她抽出今年的文件夹,坐到旁边的阅览桌上。

资料很全:招标公告、投标文件、评标记录、中标通知书……

但在技术参数制定部分,只有最终版本,没有过程稿。

也没有讨论记录,仿佛这些参数是凭空出现的。

萧思雨不死心,又往前翻了几年。

同样的模式:只有结果,没有过程。

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环节,都被小心地抹去了。

她想起曾老说的话:“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

确实,如此严密的操作,需要各个环节的配合。

制定参数的人,审核预算的人,评标的人,签批的人……

每个人都在流程中贡献了一环,共同完成了这件事。

而每个人都可能从中获益,或者至少没有损失。

萧思雨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地下室的阴冷。

而是来自这种系统性的沉默和默契。

她拿出手机,想拍下这些文件。

但手机在这里没有信号,摄像头也无法对焦。

只能手抄关键信息。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历年采购的中标方、金额、参数特点。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萧,查完了吗?”是老王的声音。

萧思雨吓了一跳,笔掉在地上。

“王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接班。”老王捡起笔递给她,“查到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学习一下采购流程。”

老王看了看她摊开的文件和笔记本,眼神复杂。

“小姑娘,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我知道,但总要有人知道。”萧思雨轻声说。

老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提醒你,档案室五点关门。”

“现在几点了?”

“四点五十。”老王说,“你该走了。”

萧思雨匆匆收拾东西,将文件放回原处。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老王突然说:“对了,你查的这些,可能不是全部。”

“有些敏感材料,不会放在公共档案室。”老王指了指楼上,“领导办公室可能另有留存。”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老王转身走向值班台,“快走吧,我要锁门了。”

萧思雨走出档案室,身后传来铁门关闭的声音。

“咔嗒”一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被锁在里面了。

“王老师?王老师!”

她拍打着铁门,但外面没有回应。

档案室在地下室,手机没有信号,周围一片死寂。

萧思雨感到一阵恐慌,用力推门,门纹丝不动。

她看了看四周,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

现在是下午五点,单位应该还没完全下班。

但地下室很少有人来,如果老王忘了她还在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开始寻找其他出口。

档案室只有一个门,没有窗户,通风管道太小。

唯一的希望是有人来查看,或者老王想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应急灯的绿光让一切显得诡异。

萧思雨靠在门上,突然想起下午还有一个会议。

五点十分的周例会,张国梁要求全员参加。

如果她缺席,肯定会引起注意。

也许这是件好事?会有人来找她?

但前提是,有人发现她失踪了。

她看了看手表,五点零五分。

还有五分钟会议开始。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铁门打开,老王站在门口,脸色焦急。

“哎呀,我真忘了你还在里面!快出来,要开会了!”

萧思雨冲出档案室,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谢谢王老师。”

“别谢了,快去吧,会议已经开始了。”

她跑上楼梯,冲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看向她。

张国梁皱了皱眉:“小萧,怎么迟到了?”

“抱歉科长,我在档案室查资料,没注意时间。”

“坐下吧。”张国梁没有深究,“我们继续。”

萧思雨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心跳依然很快。

刚才被锁在档案室的经历,让她感到后怕。

是老王真的忘了,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是后者,那是在警告她:我可以让你消失,至少暂时消失。

会议内容很常规,各部门汇报工作,领导布置任务。

轮到办公室时,张国梁提到了采购招标。

“本次办公用品采购招标已经顺利完成,鼎鑫公司中标。”

“采购合同已经拟好,明天就可以签。”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

萧思雨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到沈玉琴低头看着笔记本,笔在纸上随意划着。

另外三个评标委员在玩手机,似乎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好,既然没问题,那就这样定了。”张国梁合上文件夹,“散会。”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萧思雨走在最后。

走廊里,她听到两个同事小声议论:“又是鼎鑫中标,真没意思。”

“嘘,小声点。反正花的不是你的钱。”

“也是,管那么多干嘛。”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转角。

萧思雨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路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了空荡荡的院子。

她想起刚才会议上的沉默,那种集体性的视而不见。

也许老王说得对,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

这是一个系统的问题,一种深入骨髓的惯性。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电脑,看到一封新邮件。

是市委党校的培训通知,要求下周一报到。

为期一个月,全封闭管理。

如果去,采购的事就彻底与她无关了。

如果不去,就要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而且会打草惊蛇,让张国梁知道她在意这件事。

萧思雨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张国梁打来的内线。

“小萧,来我办公室一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张国梁的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黄磊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笑容满面。

这就是鼎鑫公司的老板,萧思雨第一次见到真人。

四十五岁左右,微胖,圆脸,看起来憨厚朴实。

“小萧,这位是鼎鑫的黄总,以后就是我们单位的供应商了。”

张国梁介绍道,语气轻松。

“黄总好。”萧思雨点头致意。

“萧科员好,年轻有为啊。”黄磊站起身,伸出手。

握手时,萧思雨感觉到他手掌的厚实和温热。

那是一双经常与人打交道的手,有力而自信。

“小萧,晚上黄总请客,庆祝合作成功,你也一起来。”

张国梁说得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饭局。

萧思雨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机会。

“好的,科长。”

“那下班后一起走,就在附近的悦来酒楼。”

回到自己座位,萧思雨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下班,足够她做点准备。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是以前采访用的。

检查电量,测试录音效果,然后放进随身包里。

也许用不上,但带着总比不带好。

悦来酒楼是单位附近最高档的餐厅,平时接待领导都来这里。

包厢很大,装修豪华,圆桌能坐十五个人。

除了办公室的几个人,还有财务科的沈玉琴,以及其他几个科室负责人。

黄磊作为东道主,热情地招呼每个人。

“张科长坐主位,沈科长坐这边,萧科员年轻,坐我旁边吧。”

安排座位时,黄磊特意让萧思雨坐在自己右手边。

酒菜很快上齐,茅台酒打开,香气四溢。

“首先感谢各位领导对鼎鑫的信任,我先干为敬。”

黄磊站起来,一饮而尽,杯底朝下,滴酒不剩。

其他人纷纷举杯,气氛热烈起来。

萧思雨不会喝酒,只要了杯果汁。

“萧科员不喝酒?那多吃菜。”黄磊给她夹了只虾,“这家店的虾很新鲜。”

“谢谢黄总。”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放开。

张国梁拍着黄磊的肩膀:“老黄啊,咱们合作多少年了?”

“八年了,张科长。”黄磊笑道,“从您当副科长开始,就在照顾我生意。”

“那是你做事靠谱,质量有保证。”

“必须的,给政府单位供货,哪敢马虎。”

沈玉琴也开口了:“黄总,这次的价格,还是按老规矩?”

“当然,发票您放心,一定开得妥妥的。”

“那就好,财务这边也好做账。”

萧思雨安静地吃着菜,耳朵竖起来听每一句话。

“老规矩”是什么?发票要怎么开才“妥妥的”?

她悄悄把手伸进包里,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黄磊又敬了一圈酒,回到座位上,和萧思雨聊天。

“萧科员刚来不久吧?还习惯吗?”

“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照顾。”

“那就好,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黄磊压低声音,“张科长是我的老大哥,他的同事就是我的同事。”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和张国梁的关系,又暗示了某种默契。

萧思雨点点头,没有接话。

饭局进行到一半,张国梁出去接电话。

黄磊趁机对桌上其他人说:“各位领导,这次招标辛苦大家了。一点心意,已经放在各位车里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纷纷举杯:“黄总客气了。”

“应该的,合作愉快。”

萧思雨心里一沉。“一点心意”是什么?购物卡?还是现金?

她看向沈玉琴,沈科长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青菜,表情平静。

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

张国梁回来后,黄磊又敬了他一杯:“张哥,我儿子上学的事,多亏您帮忙。”

“小事,我跟一中校长熟,打个招呼的事。”

“那必须再敬您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那笑容里有太多内容,是长期合作形成的信任和默契。

萧思雨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不是喝了酒,而是恶心。

她借故去洗手间,在镜子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迷茫。

包里还藏着录音笔,正在记录外面的一切。

这些证据够吗?录音能说明什么?

黄磊没有明确说回扣,只说“一点心意”。

张国梁没有明确要好处,只是帮了“小忙”。

一切都包裹在人情往来的外衣下,滴水不漏。

回到包厢时,话题已经转到其他方面。

谁家孩子考了好学校,谁买了新房,谁要去国外旅游。

一片祥和,其乐融融。

萧思雨坐下,突然问了一句:“黄总,这次采购的型号都很特殊,市面上很难买到吧?”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黄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自然:“确实不好找,但我们有渠道,跟厂家关系好。”

“什么渠道呢?我们也学习学习。”

张国梁插话了:“小萧,这是商业机密,黄总不方便说。”

“哦,是我冒昧了。”萧思雨低下头。

黄磊打圆场:“没事没事,年轻人好学是好事。来,吃菜吃菜。”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萧思雨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饭局结束后,黄磊送大家到停车场。

果然,每辆车的驾驶座上都有一个牛皮纸袋。

萧思雨的车是辆旧款大众,平时很少开。

她也看到了那个纸袋,薄薄的,里面应该是卡。

“萧科员,一点小心意,千万别推辞。”黄磊亲自帮她拉开车门。

“黄总,这不太合适……”

“合适,怎么不合适?”张国梁走过来,“这是黄总的心意,收下吧。”

语气温和,但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萧思雨只好接过纸袋,放进包里。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看着副驾座上的包。

里面装着录音笔,还有那个牛皮纸袋。

等红灯时,她打开纸袋看了一眼。

是张购物卡,面值两千元,全市通用。

对她来说,这不是小数目,相当于半个月工资。

但对黄磊来说,这只是九牛一毛。

一次采购赚几万,拿出几千打点,成本而已。

回到家,她第一时间拿出录音笔,将音频导入电脑。

然后打开购物卡,用手机拍下正反面。

接着,她把这些材料和之前的证据放在一起。

文档已经越来越厚,但还缺最关键的东西。

技术参数的制定过程,利益输送的直接证据。

录音里只有暗示,没有明说。

购物卡可以解释为正常人情往来。

还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证据。

手机响了,是张国梁发来的微信:“小萧,今天辛苦了。培训的事考虑得怎么样?名额有限,要尽快决定。”

萧思雨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终回复:“科长,我考虑好了,愿意参加培训。”

点击发送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去培训,不是放弃,而是争取时间。

一个月,足够她做很多事。

前提是,这一个月里,没有人发现她在调查。

窗外的夜色浓如墨,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悠长,孤寂,消失在夜的深处。

08

周四早晨,萧思雨提前一个小时到单位。

她要去张国梁的办公室,找那份完整的技术参数制定文件。

昨晚的录音里,黄磊提到“参数是张哥亲自把关的”。

这意味着,张国梁手里可能有过程稿,或者相关记录。

科长办公室的门锁着,但萧思雨有备用钥匙。

作为办公室科员,她负责保管所有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这本来是方便日常管理,现在成了她的机会。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嗒”一声,门开了。

办公室里很整洁,文件柜、书桌、沙发,各就各位。

萧思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避免开灯引起注意。

她先检查书桌抽屉,锁着。

文件柜也锁着,钥匙应该在张国梁随身携带的钥匙串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渐亮。

必须在他来之前离开。

萧思雨的目光落在书柜最上层,那里放着几个档案盒。

她搬来椅子,站上去查看。

档案盒没有标签,但其中一个格外厚重。

她取下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各种采购文件,包括历次招标的技术参数制定稿。

果然在这里。

萧思雨快速翻阅,找到今年的文件。

不仅有最终版本,还有过程稿和讨论记录。

讨论记录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内容。

“黄总建议使用臻品系列,质量稳定。”

“价格可上浮30%,符合预算要求。”

“其他品牌排除,避免竞争。”

每条记录后面都有签名缩写:ZGL。

张国梁。

萧思雨手在抖,手机摄像头对准这些记录,一张张拍下来。

闪光灯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明灭,像心跳的节奏。

拍到最后几页时,她看到一份补充协议草案。

“鼎鑫公司承诺,合同金额的20%作为服务费返还。”

返还给谁?没有写。

但这份草案本身,就是铁证。

她拍下这一页,将文件按原样放回。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停在了办公室门口。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萧思雨心跳骤停,迅速躲到书柜后面的角落里。

门开了,灯亮了。

是张国梁,他今天来得特别早。

萧思雨屏住呼吸,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张国梁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似乎在查看什么。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萧思雨从书柜缝隙看出去,能看到他的侧脸。

和平时的温和不同,此刻的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峻。

他翻开笔记本,看了几页,然后拿出打火机。

火焰腾起,点燃了笔记本的一角。

纸张燃烧的气味弥漫开来,烟雾开始上升。

张国梁将燃烧的笔记本扔进垃圾桶,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他打开窗户,让烟雾散去。

整个过程冷静、熟练,仿佛做过很多次。

萧思雨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烧完笔记本,张国梁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接了个电话,语气轻松:“放心吧,都处理干净了。”

挂断电话后,他起身离开办公室。

关门,锁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萧思雨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安全后才从角落里出来。

垃圾桶里的灰烬还冒着余烟,她蹲下身查看。

大部分纸张已经烧成黑灰,但边缘还有残留。

她小心地捡起几片未完全烧毁的纸片,上面有零散的字迹。

“黄……返点……15%……沈……5%……”

还有几个名字缩写,她认不全,但能猜出是谁。

萧思雨用纸巾包好这些纸片,放进包里。

然后快速离开办公室,回到自己座位。

刚坐下不久,张国梁就过来了。

“小萧,这么早?”

“习惯了早起。”萧思雨尽量让声音平静。

“嗯,好习惯。”张国梁看了看她,“对了,我办公室的窗户是你开的吗?”

萧思雨心里一紧:“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早上来的时候窗户开着,可能保洁阿姨忘了关。”

“需要我去关上吗?”

“不用,我已经关好了。”张国梁微笑,“你忙吧。”

他转身离开,萧思雨看着他走进办公室。

关上门,但没有锁。

也许他在试探,也许只是随口一问。

整个上午,萧思雨都在整理培训需要交接的工作。

但心思全在包里的证据上。

那些照片,那些纸片,足够让一些人坐立不安。

中午在食堂,她遇到了沈玉琴。

沈科长端着餐盘,坐在她对面。

“小萧,听说你要去党校培训?”

“是的,下周一报到。”

“好事,年轻人多学习。”沈玉琴慢条斯理地吃饭,“培训一个月,回来采购的事也结束了。”

这话说得随意,但萧思雨听出了弦外之音。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沈玉琴看着她,“人要学会往前看。”

“沈科长,如果有些事不该过去呢?”

沈玉琴放下筷子,眼神变得锐利:“小萧,我欣赏你的认真,但有时候,认真过头会害了自己。”

“您是在警告我吗?”

“我是在提醒你。”沈玉琴站起身,“好自为之。”

她端着餐盘离开,背影挺直,但似乎有些疲惫。

萧思雨看着她走远,突然觉得,沈玉琴可能并不快乐。

财务科长,看似有权,但也要配合很多事。

那些签出去的字,那些审核通过的预算,可能都是压力。

下午,萧思雨请了半天假,说要准备培训的事。

实际上,她要去见一个人。

根据技术参数文件中提到的品牌,她找到了一家本地代理商。

这家代理商代理“晨光”全系列产品,包括已经停产的“臻品系列”。

接待她的是个中年女人,姓陈,是代理商经理。

“陈经理,我想咨询一下臻品系列复印纸,现在还能订货吗?”

“能是能,但价格贵,而且要等。”陈经理打量着她,“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帮朋友问的,他们单位要采购。”

“政府采购吧?”陈经理笑了,“这个系列,现在基本只供政府单位。”

“因为贵啊,性价比低,普通企业不会买。”陈经理压低声音,“而且要走特供渠道,有门槛的。”

“什么门槛?”

“这个……”陈经理犹豫了一下,“姑娘,你不是来采购的吧?”

萧思雨知道瞒不住了:“实不相瞒,我在调查一些事。”

她拿出工作证,陈经理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林业局的?那你应该找鼎鑫啊,他们是我们的特约经销商。”

“特约经销商?”

“对,全市政府单位的‘晨光’特供产品,基本都通过鼎鑫。”陈经理说,“我们只对公,不对私。”

“那其他商家能拿到货吗?”

“理论上能,但实际很难。”陈经理摇头,“特供渠道要交保证金,还要有关系。”

“鼎鑫的老板黄磊,跟你们很熟?”

“黄总啊,老客户了。”陈经理笑道,“他跟很多单位的领导都熟,所以生意做得大。”

“这次林业局的采购,也是通过他?”

“应该是吧,我们收到的订单是鼎鑫转来的。”

萧思雨又问了些细节,陈经理知道的有限,但足够拼凑出轮廓。

黄磊作为特约经销商,垄断了政府单位的特供产品渠道。

其他商家即使想投标,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备齐指定型号的货。

而指定这些型号的人,就是张国梁。

一条完整的链条,从参数制定到供货,环环相扣。

离开代理商公司时,天色已近黄昏。

萧思雨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

她手里握着的证据,足够揭开这个盖子。

但盖子下面是什么?她能承受揭开的后果吗?

手机响了,是曾学智打来的。

“思雨,你还好吗?”

“曾伯伯,我……还好。”

“我听说你要去培训了?”曾老的声音有些担忧,“这个时候离开,不是好事。”

“我知道,但我需要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孩子,如果决定要做,就要快。夜长梦多。”

“我明白。”

挂断电话,萧思雨抬起头,看着天空。

乌云密布,又要下雨了。

这场雨,会洗刷掉什么?还是会让一切变得更加泥泞?

她没有答案。

只有手中沉甸甸的证据,和心里越来越清晰的决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周五,萧思雨请了全天病假。

她需要时间整理所有证据,并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出租屋里,窗帘紧闭,桌上摊满了各种材料。

市场调研表、录音文字稿、照片、烧焦的纸片、代理商证言……

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次采购存在严重问题。

她打开电脑,开始撰写举报材料。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每一个字都沉重如山。

“关于市林业局办公用品采购招标中存在问题的举报……”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举报给谁?纪委?审计局?还是上级主管部门?

每个选择都有风险,每个选择都可能石沉大海。

她想起曾老说的:“如果要动,就要有把握一击致命。”

这些证据足够致命吗?

录音只有暗示,没有明说。

烧焦的纸片残缺不全,难以作为直接证据。

代理商证言可以解释为商业竞争。

唯一有力的,是技术参数制定文件中的手写记录。

但那只有照片,原件还在张国梁办公室。

如果他去销毁,就什么都没有了。

萧思雨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必须拿到原件,或者至少确保原件安全。

但张国梁办公室锁着,她不可能再次冒险进入。

也许可以举报后,让调查人员去查?

但如果张国梁提前得到风声,销毁证据呢?

这是个死循环。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萧思雨走到窗边,看着雨中的城市。

灰蒙蒙的天空,湿漉漉的街道,匆匆而过的行人。

一切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是萧思雨同志吗?”一个沉稳的男声。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市纪委第三监察室的,姓赵。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

萧思雨心里一惊,纪委怎么会找到她?

“请问是什么事?”

“关于你们单位办公用品采购招标的问题,我们接到了一些反映。”

“反映?”

“是的,匿名举报信。”赵主任说,“信中提到了你,说你可能掌握一些情况。”

萧思雨握紧了手机,是谁举报的?曾老?还是其他人?

“萧同志,如果你有时间,我们想和你见面谈谈。”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在我们办公室。地址我发短信给你。”

挂断电话后不久,短信来了。

地址是市纪委办公楼,房间号、联系人一应俱全。

萧思雨看着短信,心里乱成一团。

这是机会吗?还是陷阱?

如果是真的纪委,那她可以把证据交出去。

如果是假的,那可能就是张国梁他们的试探。

她决定先验证一下。

拨打了114查询市纪委的电话,然后转接到第三监察室。

“你好,我找赵主任。”

“我就是,你是?”

“我是萧思雨,想确认一下下午见面的事。”

“哦,萧同志啊,是的,下午三点,别忘了带相关材料。”

声音和刚才一样,应该是同一个人。

萧思雨稍微放心了些,但依然谨慎。

她复制了所有证据材料,将原件藏在不同的地方。

一份放在银行保险箱,一份寄存在朋友家,一份随身携带。

下午两点半,她提前出发,前往市纪委。

雨还在下,出租车在拥堵的街道上缓慢行驶。

萧思雨看着窗外,突然看到一辆熟悉的车。

是张国梁的黑色帕萨特,正从对面车道驶过。

车里不止他一个人,副驾驶座上坐着黄磊。

两人在说什么,表情严肃。

他们的车拐进了市纪委所在街道的方向。

萧思雨心里一沉,让司机靠边停车。

她付了钱下车,躲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后观察。

果然,张国梁的车停在了市纪委办公楼对面。

两人没有下车,似乎在等人。

几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从办公楼走出来,上了他们的车。

车开走了,消失在雨幕中。

萧思雨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那个从纪委办公楼出来的男人,她见过照片。

是纪委的某个处长,去年曾来单位做过廉政讲座。

当时张国梁负责接待,两人相谈甚欢。

原来如此。

所谓的“赵主任”,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或者存在,但已经被打点好了。

萧思雨拿出手机,删除了那条短信。

然后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雨越下越大,她浑身湿透,但头脑异常清醒。

不能相信任何人,至少现在不能。

回到出租屋,她换下湿衣服,坐在电脑前。

必须改变计划。

直接举报风险太大,可能证据还没递上去,人已经出事了。

需要更稳妥的方法。

她想起以前大学时,有个教授说过:“如果你要对抗一个系统,最好从外部打破它。”

内部举报容易被压制,但如果是媒体曝光呢?

萧思雨打开浏览器,搜索本地的新闻媒体。

有几家以调查报道闻名的报纸和网站,也许可以试试。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媒体曝光影响大,但也会打草惊蛇。

而且她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万一报道被压下来呢?

正犹豫时,门铃响了。

萧思雨透过猫眼看去,是快递员。

“萧思雨吗?有你的快递。”

她打开门,签收了一个文件袋。

寄件人处是空白的,没有地址,没有姓名。

回到屋里,她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复印资料。

是鼎鑫公司近三年的纳税申报表和银行流水。

流水显示,每次大额采购合同签订后,都有款项转出。

转入账户的名字,有几个她认识。

张国梁的妻子,沈玉琴的儿子,还有其他几个相关人。

金额不大,每次几千到一万,但很规律。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份鼎鑫公司的内部账本复印件。

上面清楚记录了每笔“返点”的金额和对象。

“林业局张科,15%”、“财务沈科,5%”、“王处,3%”……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萧思雨的手在抖,这是最直接的证据。

是谁寄来的?曾老?还是鼎鑫公司内部的人?

她不知道,但这份证据太重要了。

有了它,再加上之前的材料,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离周一培训报到,还有三天。

这三天,她必须做出决定。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国梁。

“小萧,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科长关心。”

“那就好,周末好好休息。”张国梁顿了顿,“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培训可能要推迟,党校那边设备检修。”

“推迟到什么时候?”

“不确定,等通知吧。”张国梁语气轻松,“正好,采购合同周一签,你可以参与一下,学习学习。”

挂断电话,萧思雨知道,这不是巧合。

培训推迟,让她参与合同签订,都是在监视她。

防止她在最后关头做出什么。

看来,他们已经有所警觉了。

也许是从档案室被锁开始,也许是从饭局上的问题开始。

或者,他们一直就在监视每个可能出问题的人。

萧思雨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透出来,给湿漉漉的城市镀上金色。

很美,但转瞬即逝。

她拿起桌上所有的证据材料,装进一个新的文件袋。

然后在封面写下:“致:市审计局、市纪委、市检察院。”

是的,她要同时寄给多个部门。

这样,即使一个部门被压下来,还有其他部门。

而且她要实名举报,附上自己的身份信息和联系方式。

如果出事,至少有人知道为什么。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萧思雨抱着文件袋,坐在黑暗的房间里。

明天,这些材料就会被寄出。

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结果,等待报复,等待未知的一切。

手机屏幕亮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思雨,这周末真的不回来吗?你爸炖了汤,等你呢。”

她盯着屏幕,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妈,我周末加班,下周一定回去。”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倒在床上。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心脏跳动的声音。

10

周六早晨,萧思雨去了三家不同的邮局。

将相同的举报材料,分别寄往三个部门。

每一份都用了挂号信,有回执可查。

做完这些,她感觉轻松了些,又更加沉重。

轻松是因为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沉重是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周末两天,她待在家里,哪里也没去。

手机一直开着,但没有等到任何电话。

周一一早,她准时到单位上班。

办公室里气氛如常,同事们说说笑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张国梁看到她,笑着打招呼:“小萧,身体全好了?”

“好了,谢谢科长。”

“那就好,今天签合同,你来做记录。”

“好的。”

上午十点,签约仪式在小会议室举行。

鼎鑫公司的黄磊带着两个助手,满面春风。

张国梁代表单位签字,沈玉琴作为见证人也在场。

萧思雨负责会议记录,笔尖划过纸面,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合同金额:柒万捌仟元整。”

“供货周期:合同签订后七个工作日内。”

“付款方式:货到验收合格后付全款。”

每一条都符合程序,每一个字都合法合规。

但萧思雨知道,这份合同背后,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交易。

签约完成后,双方握手,合影留念。

黄磊特意走到萧思雨面前:“萧科员,以后多多关照。”

“黄总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真心话。”黄磊压低声音,“年轻人前途无量,要懂得珍惜。”

话里有话,带着善意的提醒,或者隐晦的警告。

中午,张国梁请大家吃饭,说是庆祝采购顺利完成。

还是那家酒楼,还是那些人,气氛比上次更加轻松。

黄磊喝了不少酒,话也多起来:“张哥,这次合作愉快,下次还找我。”

“那必须的,你办事我放心。”

“沈科长,发票我下午就让人送过去。”

“好,要开详细些,品名、数量、单价都要有。”

“放心,保证合规。”

萧思雨安静地吃饭,偶尔回应一两句。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审视的,探究的,带着若有若无的警惕。

饭后回到单位,萧思雨开始整理签约资料。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下午三点。

内线电话响了,是人事科打来的。

“萧思雨同志吗?请来人事科一趟。”

她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人事科长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递给她一份文件。

“萧思雨同志,根据工作需要,局里决定调你去云雾山林场。”

“云雾山林场?”萧思雨愣住了,“什么时候?”

“明天就去报到。”人事科长语气平静,“这是调令,你看看。”

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名字、原部门、调往单位。

调令日期是今天,签发人是分管人事的副局长。

“为什么这么突然?我手头的工作……”

“办公室会安排人交接。”人事科长打断她,“这是组织决定,希望你服从安排。”

“我能问问原因吗?”

“工作需要。”四个字,冰冷而官方。

萧思雨拿着调令,走出人事科办公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刺眼。

她想起曾老说的那个年轻人,十年前因为质疑采购,被调去了林场。

现在,轮到她了。

云雾山林场在两百公里外的山区,条件艰苦,交通不便。

调去那里,意味着被边缘化,意味着前途尽毁。

回到办公室,张国梁正在等她。

“小萧,人事科找你了吧?”他语气温和,带着惋惜。

“是的,科长。”

“唉,我也刚知道。”张国梁叹气,“云雾山林场缺人,局里要从各部门抽调骨干。”

“我是骨干吗?”

“当然是,你工作认真,能力强,所以派你去支援。”张国梁拍拍她的肩膀,“别多想,这是锻炼的机会。”

锻炼?萧思雨想笑,但笑不出来。

“那我什么时候交接工作?”

“现在就交吧,明天一早有车送你去林场。”

张国梁递给她一个纸箱:“你的私人物品,我都帮你收拾好了。”

萧思雨接过纸箱,很轻,里面只有几本书和个人用品。

办公桌已经被清空了,电脑也搬走了。

干净得仿佛她从未在这里工作过。

“科长,我还有些文件在抽屉里……”

“哦,那些我都看过了,没什么重要的,已经处理了。”张国梁微笑,“你放心去,这边的事不用操心。”

处理了?是销毁了吧。

萧思雨点点头,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同事看到她,眼神躲闪,匆匆走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送别。

只有她自己,抱着纸箱,走向楼梯。

在楼梯转角,她遇到了沈玉琴。

沈科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擦肩而过。

下楼时,萧思雨听到身后传来低语:“听说她乱举报,得罪人了。”

“活该,不懂规矩。”

“小声点,还没走远呢。”

声音渐渐消失,她走出办公楼。

夕阳西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

树叶又黄了些,秋天真的深了。

回到出租屋,萧思雨打开纸箱,检查里面的东西。

除了个人物品,还有那个牛皮纸袋,装着两千元购物卡。

她拿出购物卡,突然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适可而止,好自为之。”

没有落款,但字迹熟悉,是张国梁的笔迹。

萧思雨把纸条撕碎,扔进马桶冲走。

然后她打开电脑,检查举报信的邮寄状态。

三份都已签收,但没有任何反馈。

也许还在流转,也许已经被截留。

谁知道呢。

夜幕降临,她开始收拾去林场的行李。

衣服、书籍、日用品,塞满了一个行李箱。

收拾到一半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

萧思雨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你是谁?”

还是沉默。

萧思雨正要挂断,那头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材料我们收到了,正在核查。注意安全。”

说完,电话挂断了。

萧思雨握着手机,手心冒汗。

是谁?审计局?纪委?还是检察院?

或者是张国梁他们,在试探她?

她回拨过去,提示已关机。

窗外,夜色浓重,万家灯火。

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

萧思雨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

明天,她就要离开了。

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会因为她的离开而结束。

那些证据已经寄出,种子已经播下。

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破土,她不知道。

但她相信,总有一天,真相会像春天的草芽,顶开沉重的泥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思雨,睡了吗?”

“还没,妈。”

“你声音怎么不对?感冒了吗?”

“没有,就是有点累。”

“工作别太拼了,身体要紧。”母亲唠叨着,“对了,你爸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萧思雨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妈,我知道了。我爱你们。”

“傻孩子,说这个干什么。周末记得回家吃饭。”

“好,一定。”

挂断电话,萧思雨倒在床上,任由泪水流淌。

哭累了,她坐起来,擦干眼泪。

打开手机,给曾学智发了条短信:“曾伯伯,我被调往云雾山林场了。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关照。保重。”

很快,回复来了:“孩子,山高水长,总有路走。保重。”

简单几个字,却让她的心安定下来。

是的,山高水长,总有路走。

调去林场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路的开始。

也许在那里,她能找到新的方向,新的力量。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

萧思雨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等待黎明,等待未知的明天。

而那座城市,依然在夜色中沉睡。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一切如常。

只有那些寄出的举报信,像投入湖面的石子。

涟漪正在扩散,只是暂时,还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