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三万块钱在地下车库装了个充电桩。
为此还跟物业扯皮了半个月,才终于把那根黑色电缆拉到了我的车位上。
没想到刚用了一个月,就成了邻居谢宏远的“公共设施”。
他第一次来搭讪时,手里拎着半袋橘子,笑得像见了多年老友。
“哥们,你这桩子真好,国产电车就是方便。”
我当时还傻乎乎地客气:“是啊,充电便宜。”
后来才知道,他那句“方便”说的不是充电技术。
而是蹭电的方便。
现在我的电费账单比上个月涨了四百多块。
谢宏远的白色电车每晚准时停在我车位旁,充电枪插得理直气壮。
我试过委婉提醒,他满口答应“明天就给钱”。
明日复明日,充电枪从未拔下。
直到上周五,我看着手机APP里飙升的用电曲线,突然笑了。
第二天我告诉谢宏远,公司派我去云南出差,可能要一个月。
他眼睛亮了亮:“这么久啊?那你这桩子……”
“闲着也是闲着。”我说得轻描淡写。
他拍了拍我的肩:“哥们够意思!”
他不知道的是,我在充电桩里加装了远程控制模块。
昨晚已经调试成功了。
今天中午的飞机,昆明。
我想象着二十天后回来时,谢宏远会是什么表情。
但事情的发展,总是比想象中更有趣。
01
我叫张光誉,三十二岁,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代码。
去年终于攒够首付,在北五环这个十年小区买了套房。
六十平米,朝南,每月房贷八千七。
买车是因为去年冬天在地铁站冻了四十分钟后,我发了狠。
“必须买辆车。”
可燃油车摇号等了三年都没中,新能源指标倒是排到了。
选了国产电车,续航五百公里,裸车十八万。
提车那天是三月中旬,路边的迎春花刚开。
我开着新车在五环上绕了两圈,音响开得很大。
那种感觉,像终于在这个城市扎下了一根细小的根。
充电桩才是真正的麻烦。
物业经理周建邦五十出头,圆脸,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西装。
“张先生,不是我们不配合,是电力容量问题。”
他在会议室里搓着手,给我看一份泛黄的文件。
“小区建成时没规划这么多充电桩,现在装了二十几个,快到上限了。”
我递了根烟,他接了,但没点。
“周经理,政策规定物业必须配合安装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叹了口气,“但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这话里有话。
后来我才从门卫老李那儿听说,周建邦的表弟也买了电车。
正在排队等装桩,想插个队。
我直接给供电公司打电话,又找了社区居委会。
两个星期后,周建邦黑着脸在施工许可上盖了章。
“张先生能耐不小啊。”
“按规矩办事而已。”我笑着说。
安装那天,来了三个工人,从配电房拉线到我车位。
三十米距离,穿了三堵墙。
最后结算时,材料加工时费,两万九千八。
我盯着账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扫码付了款。
这年头,开电车像是某种信仰。
贵,但相信未来会便宜。
充电桩装好的第二天傍晚,我在地下室调试APP。
“哟,装上了啊。”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我车位边,背着手看。
他穿着深蓝色夹克,肚子微微隆起,头发梳得整齐。
“是啊,刚弄好。”我抬起头。
“这桩子看着挺高级,多少钱装的?”
“三万多。”我实话实说。
他吹了声口哨:“真舍得。我姓谢,谢宏远,住三号楼二单元。”
他伸出手,我擦了擦手上的灰,跟他握了握。
“张光誉,住五号楼。”
“我也有辆电车。”他指了指不远处一辆白色轿车,“比亚迪的,开了两年了。”
“那挺好的。”
“就是充电麻烦。”他叹了口气,“小区公用桩总排队,有时候排到半夜。”
我点点头,继续摆弄手机。
APP显示连接成功,可以远程控制充电了。
“你这桩子……能给我临时充一下吗?”
谢宏远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
我愣了一下。
“就今晚,我明天要去见个客户,车快没电了。”他补充道,“我给钱,按商用桩价格。”
我看了一眼他的车,又看看他诚恳的表情。
“行吧,就今晚。”
“太感谢了!”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等我开过来。”
那天晚上九点,谢宏远把车停在我车位旁。
充电枪插上时,他盯着指示灯看了半天。
“这玩意儿真方便。”
他递给我一张百元钞票:“够不够?”
“用不了这么多,商桩一度电一块八,你这车充三十度也就五十四块。”
“拿着拿着,别找了。”他硬塞给我,“以后说不定还得麻烦你。”
我没多想,收了钱。
他站在那儿跟我聊了二十分钟,说他是做建材销售的,经常跑郊区。
“现在油车开不起,电车省,就是充电耽误时间。”
十点时他说要回去了,充电枪就让它插着。
“明早我来拔,你放心。”
我点点头,上楼回家了。
APP显示充电功率七千瓦,预计凌晨两点充满。
那晚我睡得很踏实,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现在回想起来,真傻。
02
谢宏远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就来了。
我正好出门跑步,在地下车库遇见他。
“张兄弟,早啊!”他精神抖擞,“电充满了,太感谢了。”
他把充电枪拔下来,仔细地绕好放回桩上。
“这是五十块,昨晚多收的。”我递过去零钱。
“哎呀,这么客气干嘛。”他推回来,“就当请兄弟喝杯咖啡。”
推搡了几下,我还是把钱塞进了他夹克口袋。
他笑了笑,没再坚持。
“以后充电有需要,随时跟我说。”我客气了一句。
“那可说定了!”他眼睛一亮,“你这人实在,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打交道。”
那天之后,有两三天没见他来充电。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周五晚上十点多,我刚加完班回家,手机震了。
是谢宏远的微信。
“张兄弟,睡了吗?我车又没电了,明天要带家人去郊游……”
后面跟着一个尴尬的表情。
我已经洗过澡准备睡了,但想到他带着家人,心软了。
“来吧,车位给你留着。”
“太感谢了!十分钟就到!”
他果然很快就来了,这次车上坐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
“这是我老婆玉玲,儿子小凯。”谢宏远介绍,“快叫张叔叔。”
小男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曾玉玲四十岁左右,烫着卷发,看起来很和善。
“真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您。”
“没事,邻里之间应该的。”
谢宏远插上充电枪,这次他没提钱的事。
我也不好意思开口要。
他们一家三口站那儿跟我聊了会儿,说要去怀柔爬山。
“现在景区停车场都有充电桩,方便。”谢宏远说。
“是啊,电车越来越普及了。”
又聊了几分钟,他们说要回去收拾行李。
“车就放这儿充一晚,明早我来开走。”
“行。”
他们走后,我打开APP看了看充电状态。
预计充满时间:凌晨四点。
这次的电费,大概四十块左右。
我想着明天见到他时提一下。
但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九点才醒。
下楼时,谢宏远的车已经开走了。
充电枪整齐地挂在桩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微信里没有留言,没有转账。
我想发消息问,又觉得为了几十块显得小气。
也许他忘了,也许他觉得邻里之间不必计较。
那个周末我有些心神不宁。
四十块钱不多,但那种被占便宜的感觉很不舒服。
周一上班时,我跟同事老陈说了这事。
“你啊,就是脸皮薄。”老陈啃着包子说,“这种人我见多了,一开始试探,得手了就成习惯。”
“不至于吧,就充了两次。”
“赌不赌?这周内他还会找你。”
我摇摇头,觉得老陈把人想得太坏。
周三晚上,预言应验了。
谢宏远的消息在晚上八点发来。
“兄弟,今晚还得借一下桩,应酬回来晚了,公用桩全满。”
这次连理由都简化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回了三个字:“来吧。”
我不想把关系搞僵,毕竟住同一个小区。
这次谢宏远是一个人来的,身上有酒气。
“又麻烦你了。”他说话声音很大,“今天陪客户,喝了几杯。”
“没事。”我简短地说。
他插上充电枪,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兄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程序员。”
“高科技人才啊!厉害厉害。”他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摆手。
“我不抽烟。”
“好习惯。”他自己点了一支,靠在车头上,“我这行就不行,天天求人,看人脸色。”
烟雾在地下车库昏黄的灯光里弥漫开。
“都不容易。”我说。
“是啊。”他深吸一口烟,“所以我特佩服你们这种靠技术吃饭的,踏实。”
闲聊了十几分钟,他提到最近的生意不好做。
“建材行业卷得厉害,利润越来越薄。”
“大环境如此。”我附和着。
他终于说到了重点:“张兄弟,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心里一紧。
“我这一个月得跑好几趟郊区,充电特别麻烦。”他弹了弹烟灰,“你看,我能不能……定期在你这儿充?我给钱,肯定不让兄弟吃亏。”
来了。
我沉默了几秒,脑子飞快地转。
“商用桩也就一块八一度,我给你两块,行不?”
两块一度,比商用桩贵两毛。
他开出了一个看似我占便宜的价格。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主要是我自己也要用,万一冲突……”
“这好办!”他马上说,“我都是晚上充,白天你随便用。而且我保证,只要你需要用,我绝对不跟你抢。”
话说得很漂亮。
“让我考虑考虑。”我没马上答应。
“行,你慢慢考虑。”他掐灭烟头,“今晚的电费我明天转你。”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充电桩前。
APP显示充电已经开始。
我忽然觉得,这个我花三万块装的黑色铁盒子,好像不完全属于我了。
03
谢宏远第二天并没有转账。
我等到下午,微信静悄悄的。
倒是傍晚在小区门口遇见了曾玉玲,她提着菜篮子。
“张先生!”她主动打招呼,“昨晚又麻烦你了。”
“没事。”我笑笑。
“老谢那人粗心,电费还没给你吧?”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回去就说他。”
“不急。”
“要给的,邻里是邻里,账目要清楚。”她说得很诚恳。
我心里舒服了些,至少他妻子是个明事理的人。
晚上七点多,谢宏远的转账来了。
五十六块四毛,正好是二十度电按两块八毛二算的。
比他说好的两块一度贵了些。
我发了个问号过去。
他很快回复:“昨晚充了二十八度电,按两块算,应该五十六。四毛钱零头就不找了。”
原来如此。
我收了钱,回了句:“谢谢。”
“客气啥,应该的。”
这件事让我放松了警惕。
周五晚上,他又来充电了,这次是微信上提前说的。
“兄弟,老规矩,今晚充一下,明天转钱。”
“好。”
这次他甚至没有到场,直接把车开到我车位旁,自己插上充电枪。
我在楼上通过APP看到了充电开始的通知。
第二天上午十点,转账准时来了。
四十二块,附言:“昨晚充了二十一度。”
看起来一切都很规范,很讲信用。
我开始觉得,也许可以建立这种长期关系。
他付钱,我提供便利,双赢。
但变化发生在第三周。
那天是周二,谢宏远说晚上要充电。
但直到十一点,转账都没来。
我想了想,主动发消息:“谢哥,昨晚的电费?”
“哎呀,忘了忘了!”他秒回,“这就转。”
但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动静。
我又发了一次:“?”
“不好意思,微信零钱不够了,明天去银行存了钱就转你。”
“行吧。”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充电了。
前一天的账还没结,新的又来了。
我心里有些不快,但还是同意了。
这次充电结束时,我特意下楼去看。
APP显示充了三十二度电,按两块算,六十四块。
加上昨天的四十八度,九十六块。
一共一百六十块钱。
两天后,谢宏远转了二百块过来。
“兄弟,前两天的一起结了,多出来的就当感谢费。”
“多了三十六。”我说。
“留着吧,下次可能还得超。”
这种处理方式让我很不舒服。
像是把一场交易变成了人情往来,界限模糊了。
更让我不安的是,他开始频繁地充电。
从一周两三次,变成了几乎每晚都来。
我的车位旁,那辆白色比亚迪成了常客。
我们楼的邓秀华阿姨有天晚上遛狗时看见了。
“小张啊,你这充电桩生意不错嘛。”她笑着说。
“不是生意,邻居借用一下。”我解释。
“哦,我还以为你搞共享充电呢。”她牵着泰迪走远了。
这话提醒了我。
如果物业认为我在经营共享充电,会不会有麻烦?
我查了小区规定,确实禁止私人充电桩对外收费经营。
虽然我只是收电费成本,但说不清楚。
四月底,我收到了电力公司的账单。
比上个月多了四百七十块钱。
我的车每月用电大概三百度,四百八十元左右。
但账单显示用了八百多度电,八百七十多块。
多出来的,显然是谢宏远的车。
我算了一下,按两块一度,他应该付我六百四十块左右。
但实际上,这一个月他只转了五百二十块给我。
还差一百二十块。
更重要的是,他用电没有规律。
有时候我晚上想充电,发现桩子被占着。
发微信问他,他说马上结束。
但“马上”往往是一个小时以后。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我终于决定要谈谈。
04
周六早上,我在电梯里遇见了谢宏远。
他提着豆浆油条,哼着歌。
“谢哥,有空聊几句吗?”我说。
“怎么了兄弟?”他依然笑容满面。
“关于充电的事。”
“哦,那个啊。”他按了一楼,“我正想跟你说呢,最近可能用得频繁些,跑业务多。”
我们走到小区花园的长椅旁。
晨练的老人们打着太极拳,鸟在树上叫。
“谢哥,你看这是上个月的电费单。”我打开手机账单。
他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多?”
“我的车一般用三百度左右,多出来的应该是你的车。”
“是吗……”他摸了摸下巴,“那大概是多少?”
“四百七十块钱的电费,你用了五百多度电。”我直接说,“按两块一度算,你应该付一千块左右。”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一千?有那么多吗?”
“你可以自己算,商用电一块八,五百度电九百块。我收你两块,一千块。”
“但我之前转过你钱了啊。”他说。
“这个月你转了五百二,还差四百八。”我翻出转账记录。
谢宏远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
豆浆袋在他手里晃了晃。
“兄弟,账不是这么算的。”他开口,语气变了些,“首先,商用电一块八,你收我两块,本来就贵了。”
我愣住了。
“其次,我有时候只充到百分之八十,没充满,电量没那么准。”
“但电表数是实实在在的。”我说。
“电表也可能有误差啊。”他耸耸肩,“而且,我充电都是在晚上谷电时段,电价应该更便宜。”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当初说好的两块一度,你同意的。”
“是,但那是基于商用电价。”他理直气壮,“后来我查了,居民用电谷段才三毛多一度。”
气氛冷了下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问。
“我的意思是,咱们重新算算。”他拿出手机,“按实际电价,加上一点损耗费,我觉得比较合理。”
“那你觉得应该付多少?”
他快速按着计算器:“五百度电,谷电三毛五,一百七十五。给你加百分之二十损耗,二百一十块。减去我已经付的五百二,你该退我三百一。”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哥,你开玩笑吧?”
“我很认真。”他收起手机,“亲兄弟明算账,对吧?”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曾经热情洋溢的脸,此刻写满了算计。
“充电桩是我花三万装的。”我尽量平静地说,“电缆、施工、维护,这些成本你都不算?”
“那是你的固定资产,就像买房一样,难道租户要帮你付房贷?”
这个类比让我彻底无语。
“这样吧。”他见我不说话,又换了语气,“之前的账咱们一笔勾销,谁也不欠谁。从今天开始,我按居民电价加百分之二十给你,行不?”
“不行。”我斩钉截铁。
“那你想怎么着?”他也硬气了。
“两个方案。”我说,“第一,你按商用电价一块八付钱,之前的差价补上。第二,你别再用我的桩。”
他盯着我看,眼神复杂。
“张兄弟,邻里之间,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是你在较真,谢哥。”我说,“当初说好两块一度,现在你反悔了。”
“那是因为我当时不懂电价!”
“那你可以去用商用电桩,一块八,明码标价。”
他沉默了,喝了一口豆浆。
油条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
“行,我考虑考虑。”他最后说。
“今天还能充吗?”我问。
“今天?我车都快没电了。”
“今天按两块,明天开始,要么按一块八补差价,要么别用。”
他咬了咬牙:“行,两块就两块。”
那天晚上,他还是来充电了。
转账时,他果然按两块一度算的。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第二天是周日,曾玉玲敲响了我的门。
她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有草莓和樱桃。
“张先生,老谢让我送来的。”她笑容有些勉强。
“不用客气,谢太太。”
“要的,这段时间老是麻烦你。”她把果盘放在鞋柜上,“老谢那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说清楚就好。”
她站了一会儿,好像有话要说。
“其实……我们最近经济有点紧张。”她终于开口,“老谢的生意不好做,我的工资也不高,孩子马上要上补习班……”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电费的事,能不能……稍微便宜点?”她小声说,“按商用电价,我们实在负担有点重。”
“谢太太,商用电价比两块便宜。”
“但我们查了,居民电价才三毛多。”她抬起头,眼里有恳求,“差好几倍呢。”
“可我的成本不止电费,还有设备折旧、安装费……”
“我们知道,但邻里之间,互相体谅一下,行吗?”
她把“邻里之间”说得特别重。
仿佛我不答应,就是破坏了邻里和睦。
“这样吧。”我叹了口气,“按一块五一度,这是底线。”
“一块二行吗?”她马上说,“我们保证不给你添麻烦,你需要用时绝对优先你。”
看着她哀求的眼神,我妥协了。
“好吧,一块二。”
“太感谢了!”她松了口气,“就知道张先生是好人。”
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我关上门,看着那盘鲜艳的水果。
突然觉得很累。
明明是自己的东西,却要用近乎乞求的方式定个低价。
那天晚上,谢宏远又发来微信。
“兄弟,玉玲跟我说了,一块二,谢谢啊!”
“嗯。”
“那我今晚还是老时间去。”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种被软性绑架的感觉,真让人窒息。
但我还没想到好的解决办法。
直到五月中旬的那个周五,我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
回家路上,手机APP弹出通知。
我的充电桩正在使用中。
但我的车在公司车库。
谢宏远又在充电了,这次甚至没有提前告知。
我点开实时监控,充电功率七千瓦,已充电量十八度。
预计还要充三小时。
也就是说,如果我今晚想充电,得等到凌晨两点以后。
我给他发微信:“谢哥,在充电?”
“对啊,今天回来晚,忘了跟你说。”他秒回。
“我今晚可能需要用桩。”
“哎呀,我已经充上了,要不你等等?我估计十二点前能结束。”
APP显示结束时间是凌晨一点。
他说谎了。
“我明天要出差,今晚必须充满。”我也编了个理由。
“那怎么办?”他发了个无奈的表情,“要不你找别的桩?”
“这是我家车位,我的充电桩。”我打字的手指有点抖。
“我知道,但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嘛。”他居然这么说。
我盯着手机屏幕,呼吸变重了。
最后我回了一句:“你充吧,我用公共桩。”
“不好意思啊兄弟,明天我请你吃饭。”
我没再回复。
那天晚上,我把车开到三公里外的商场充电站。
等了两个小时,充满电回家时已经凌晨两点。
谢宏远的车已经开走了。
我的充电桩静静地立在那里,枪头挂得整齐。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事必须改变了。
05
周一上班时,我一直在想充电桩的事。
同事老陈听完我的讲述,拍桌子说:“你这是被霸凌了!”
“没那么严重。”我说。
“怎么不严重?他占你便宜,你还得赔笑脸,这不是霸凌是什么?”
老陈是东北人,性格直爽。
“我给你出个主意。”他凑过来,“装个远程控制开关,不让他用就行了。”
“那太直接了,毕竟邻居。”
“他都好意思天天蹭,你有什么不好意思拒绝的?”
道理是这样,但我不想闹得太僵。
中午吃饭时,我突然有了个想法。
为什么不给自己放个假呢?
云南,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丽江、大理、香格里拉。
如果能去玩半个月,同时又能解决充电桩的问题……
我打开淘宝,搜索“充电桩远程控制模块”。
果然有卖,三百多块钱,可以接入家用WiFi,通过手机APP控制通电断电。
安装也不复杂,我自己就能搞定。
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假装出长差。
让谢宏远以为我真的不在家,无法给他充电。
等他不得不去用公共桩后,我旅行回来,再找机会重新划定界限。
完美。
我下单买了模块,加急快递。
周三到货,晚上我就在车库里开始安装。
模块很小,接在充电桩的电路板上,用绝缘胶带固定好。
然后连接到车位附近的WiFi信号放大器。
测试很顺利,手机APP上多了一个开关按钮。
点击关闭,充电桩立即断电,所有指示灯熄灭。
点击开启,恢复正常。
我反复测试了几次,确定稳定可靠。
接下来就是规划旅行。
请年假,订机票,做攻略。
我告诉几个要好的同事要去云南,请他们保密。
至于谢宏远,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透露消息。
周五晚上,他照例来充电。
这次他提前发了微信,态度很好。
“兄弟,今晚充一下,电费月底一起结哈。”
我没反对,想着这也许是最后一次。
他插枪时,我正好在车库里收拾东西。
“张兄弟,要出门?”他看到我车后备箱里的行李箱。
“是啊,公司派我去云南出差。”我故意叹气,“可能要一个月。”
“一个月?”他眼睛明显亮了,“这么久?”
“项目紧急,没办法。”
“云南好啊,风景漂亮。”他搓着手,“那你这个充电桩……”
“闲置着。”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怪可惜的。”他装作随意地说,“一个月不用,设备容易坏。”
“应该不会吧。”
“电器这东西,常用常新,放着反而不好。”他试探着说,“要不……我帮你偶尔用用?就当维护设备了。”
终于说出来了。
“这……不太好吧?”我面露难色。
“有什么不好的,我付电费啊!”他马上说,“按一块二,照常付。”
“可我不在家,没法收钱。”
“微信转账啊,你远程收就行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
“而且我不白用,保证你的桩子状态良好。”他补充道,“等你回来,肯定跟新的一样。”
我假装思考了很久。
“那……行吧。”我最终“勉强”同意。
“够意思!”他用力拍我的肩,“你放心出差,桩子我帮你照顾。”
我心里冷笑,但脸上保持微笑。
“那就麻烦谢哥了。”
“不麻烦,邻里之间互相帮助嘛!”
那天晚上,我连夜收拾完行李。
机票是后天中午的,但明天我就要搬去机场附近的酒店住。
制造“已经出发”的假象。
周六早上,我把车开到公司车库停好。
然后打车回家,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
特意绕到三号楼附近,果然遇见了曾玉玲。
“张先生,要出差啊?”
“是啊,去云南,一个月。”
“这么久?一路顺风啊!”
“谢谢。”
我打车离开小区时,从后视镜看到她在跟邻居说什么。
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到了机场酒店,我安顿下来。
打开充电桩APP,实时监控显示一切正常。
谢宏远还没开始用,可能今晚才会第一次尝试。
我躺在床上,突然有点期待。
期待他看到充电失败时的表情。
期待他发现“维护设备”的承诺无法兑现时的反应。
但这种期待里,也有一丝不安。
会不会太过分了?
毕竟他的电车确实需要充电,毕竟他可能真的有困难。
但想到这几个月来的憋屈,想到他理直气壮占便宜的样子。
那点不安很快消失了。
周日中午,我登上飞往昆明的航班。
起飞前,我最后看了一眼APP。
充电桩状态:空闲。
关机,系好安全带。
飞机冲向云层时,我想,这趟旅行会很有趣。
06
昆明气温二十二度,比北京舒服多了。
我住在翠湖边的客栈,推开窗就能看见湖面上的海鸥。
第一天,我哪儿都没去,就在客栈院子里看书。
手机放在手边,偶尔看一眼充电桩APP。
下午五点,北京那边天还没黑。
APP弹出通知:充电桩开始充电。
谢宏远果然来了。
我点开实时监控,充电功率从零跳到七千瓦。
电量计数开始跳动:0.1度,0.2度……
一分钟后,我深吸一口气,点击了“断电”按钮。
功率瞬间归零。
电量停在0.3度。
我几乎能想象出谢宏远站在桩前的样子。
他可能会先检查充电枪是否插紧。
然后看看车上的指示灯。
最后掏出手机,一脸困惑。
果然,十分钟后,充电桩再次启动。
我等他充到1度电时,再次断电。
这次间隔更短,只充了三十秒就断了。
然后我彻底关闭了充电桩的远程控制权限。
从APP端显示,这个桩子已经“离线”了。
实际上它还在通电,只是拒绝服务。
完美的“故障”状态。
做完这些,我放下手机,出门吃米线。
昆明的过桥米线名不虚传,汤鲜料足。
我慢悠悠地吃完,逛了逛夜晚的翠湖。
回到客栈时已经九点,北京那边晚上九点。
微信有三条未读消息。
都是谢宏远发的。
“张兄弟,你的桩子好像出问题了。”
“充不进去电,显示故障。”
“你那边能远程看看吗?”
我等到十点才回复:“啊?我看看。”
然后我打开APP,截图“设备离线”的状态发给他。
“好像真的离线了,是不是断电了?”
“没断电啊,指示灯还亮着,就是不能充电。”他回复很快。
“那可能是模块故障,得找厂家维修。”
“厂家怎么联系?”
“我找找电话,一会儿发你。”
我故意拖了一个小时,才发了个假的客服电话给他。
那是我们公司前台的号码,早下班了,肯定打不通。
“谢谢啊,我明天联系他们。”
“不好意思谢哥,等我回去一定修好。”
“没事,你忙你的。”
对话到此结束。
我能感觉到他的失望,但还没有到焦急的程度。
毕竟,他可以去用公共充电桩。
第二天我去了石林,喀斯特地貌很壮观。
拍照时,我偶尔会想起北京地下车库里那个黑色的铁盒子。
以及那个围着它转的中年男人。
晚上回客栈,谢宏远又发来消息。
“张兄弟,厂家电话打不通。”
“是吗?可能是下班了,你明天再试试。”
“你的桩子买了多久?在保修期吗?”
“刚买三个月,应该保修。”
“那就好。”
第三天,我坐高铁去了大理。
苍山洱海,风花雪月。
我租了辆电动车,沿着环海路骑行。
蓝天白云倒映在湖面上,美得不真实。
偶尔有开着电车的游客停下来拍照。
我总会多看几眼他们的充电接口。
谢宏远没有再来消息。
可能他找到了其他充电方式,也可能在等厂家回复。
第四天晚上,消息来了。
“张兄弟,厂家说你的桩子需要现场检测,但他们排期要到下个月。”
“这么慢?”
“是啊,说最近故障多,人手不够。”
“那怎么办?要不你去公共桩充吧。”
“公共桩总排队,太耽误时间了。”他发了个苦笑的表情。
让他自己去想办法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沉浸在大理的古朴与宁静中。
逛古城,爬苍山,在洱海边发呆。
手机很少看,充电桩的事似乎渐渐远去。
直到第八天,我到了丽江。
在古城客栈的院子里喝茶时,微信突然响了。
是谢宏远,这次是语音消息。
“张兄弟,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声音里透着焦虑。
我打字回复:“项目还没完,至少还得两周。”
“两周……”他发了个崩溃的表情,“我车快没电了。”
“公共桩不能用吗?”
“能用,但太麻烦了,每次都得排队一两个小时。”
“那也没办法啊,我的桩子坏了。”
“你能不能联系厂家催一下?我可以出加急费。”
“我试试,但不敢保证。”
我又给了他一个假号码,这次是我们公司技术部的。
当然也打不通。
丽江的第十天,谢宏远的消息变得频繁起来。
“张兄弟,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真的还要两周?”
“我这边工作受影响很大,天天排队充电耽误事。”
我回复得越来越简短,间隔越来越长。
“不确定。”
“忙。”
“再说。”
第十五天,我到了香格里拉。
高原反应让我头疼,但也让我清醒。
这趟旅行,本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
但不知道为什么,问题似乎正在升级。
谢宏远昨天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
语气已经近乎哀求。
“张兄弟,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早点回来?或者告诉我厂家地址,我自己去找他们。”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这半个月跑了四趟维修站,都说桩子没问题,是车的问题。”
“可我的车在公共桩能充啊,就是你的桩不行。”
“维修工说可能是兼容性问题,需要厂家升级固件。”
“我天天晚上十一点去排队充电,白天上班都没精神。”
“玉玲说我最近脾气暴躁,可我能不暴躁吗?”
我听完语音,站在香格里拉的经幡下。
风吹动彩色的布条,哗啦作响。
我给他回了条文字消息:“谢哥,你再坚持一下,我这边项目一结束马上回去。”
然后我关掉了微信通知。
我需要专心享受剩下的旅程。
也需要让他真正体会到,没有我的充电桩,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07
从香格里拉返回丽江的那天,北京下了大雨。
我是在朋友圈看到的,小区里有人发视频,地下车库入口积水了。
我忽然想起谢宏远的车。
如果他的电车真的没电了,停在地下车库……
会不会堵住通道?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他总会想办法的。
毕竟半个月了,他应该找到了临时解决方案。
在丽江的最后两天,我几乎没有看手机。
尽情享受古城的悠闲时光,买了一些纪念品。
给同事带的鲜花饼,给老陈买的普洱茶。
回程前一天晚上,我整理行李时,还是打开了充电桩APP。
设备状态依然是离线。
但历史记录里,有多次“充电启动”的记录。
几乎每天都有尝试,但每次都在几秒或几分钟后停止。
谢宏远还在不死心地测试。
他可能每天下班都去我的车位试试,期待着奇迹发生。
这种执著让我有点意外。
飞回北京的航班是中午的,落地时是下午三点。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公司。
车还在公司车库,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
我用公司的充电桩充到百分之八十,然后开车回小区。
进地下车库时,我放慢了速度。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辆白色比亚迪。
它停在通道中间,车头斜对着我的车位。
不,不是停在通道中间。
是抛锚在通道中间。
车尾贴着墙,车头歪向一侧,勉强留出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我的车位在它后面,被完全堵死了。
我只好把车停在远处的临时车位。
下车走过去时,我看见谢宏远的车前挡风玻璃上贴了张纸。
“车辆故障,正在等待维修,敬请谅解。”
字迹潦草,纸已经被雨水打湿过,边缘卷曲。
车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看来停在这里有段时间了。
“小张?你回来了?”
身后传来邓秀华阿姨的声音。
她牵着那只泰迪,小狗对着电车汪汪叫了两声。
“邓阿姨。”我转过身。
“你可算回来了!”她走近些,压低声音,“你这邻居的车,在这儿堵了快半个月了!”
“半个月?”
“是啊,从你出差后没几天就趴这儿了。”她说,“物业贴了好几次通知,让他挪车,他就是不动。”
“为什么不动?”
“说车没电了,动不了。”邓阿姨撇撇嘴,“可你说奇怪不,没电了不能找拖车吗?就这么堵着通道,多碍事。”
我看向那辆车,心里明白了。
谢宏远不是不想挪,是舍不得花钱叫拖车。
或者说,他在等我的充电桩“修好”。
“这几天业主群里都吵翻了。”邓阿姨继续说,“尤其是晚上,车进进出出,这个通道又窄,好几辆车刮蹭了。”
“物业没处理吗?”
“处理了,周经理天天找他,可他说车坏了,挪不了,物业也没办法。”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周建邦小跑着过来,额头上有汗。
“张先生!你回来了!”他像看到救星,“太好了太好了!”
“周经理,怎么了?”
“你的充电桩,是不是坏了?”他急切地问。
“好像是的,我在外地接到邻居反映。”
“那你快修修吧!”周建邦指着谢宏远的车,“他的车没电了,就等你这个桩呢!”
“等我?”我故作惊讶,“公共桩不能用吗?”
“他说你的桩是快充,公共桩是慢充,而且总是排队。”周建邦擦了擦汗,“这车堵在这儿半个月了,业主投诉太多了。”
我看着周经理焦急的脸,又看看那辆趴窝的电车。
“我的桩子还在保修期,得联系厂家。”
“那你赶紧联系啊!”他说,“今天能修好吗?”
“我试试吧。”
我走到我的充电桩前,谢宏远已经把充电枪拔下来放在一边。
桩体上的指示灯是亮的,说明通电正常。
但充电接口的小屏幕显示“设备故障E03”。
这是我设置的故障代码,实际上根本不存在。
“我打个电话。”我对周经理说。
我走到一边,假装给厂家客服打电话。
其实是在刷手机。
五分钟后,我走回来,摇摇头。
“厂家说需要更换模块,配件要三天后到。”
“三天?!”周建邦脸色变了。
“这还是加急了,正常要一周。”
他跺了跺脚:“这可怎么办!”
“周经理,这车不能叫拖车拖走吗?”我问。
“我说了啊!谢先生不同意,说拖车费太贵,而且拖到充电站充完电还得再拖回来,一来一回好几百。”
“那也不能一直堵着通道啊。”
“谁说不是呢!”周建邦叹气,“可他说了,只要你回来,桩子修好,车就能开走。”
我算是听明白了。
谢宏远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充电桩上。
或者说,他把责任都推给了我。
“张先生,算我求你了,能不能想想办法?”周建邦几乎在哀求,“这几天为了这事,我天天被业主骂。昨天还有两辆车刮蹭了,差点打起来。”
我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物业经理,他眼袋很深,看起来很久没睡好了。
“周经理,我理解你的难处,但设备故障,我也没办法。”
“你再联系联系厂家?多花点钱也行,物业可以出部分费用。”
我愣了一下:“物业出钱?”
“只要能把车挪走,出点钱也认了。”他苦笑,“再这么下去,业主委员会要罢免我了。”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突然有点愧疚。
这件事里,周建邦是无辜的。
“这样吧,我再催催厂家。”我说,“明天给你答复。”
“好好好,谢谢你啊张先生!”
周建邦走了,边走边打电话,估计是在安抚投诉的业主。
我站在自己的车位上,看着那个黑色的充电桩。
又看看那辆堵在通道上的白色电车。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本想让谢宏远吃点苦头,知道占便宜的代价。
但没想到会波及这么多人。
邓阿姨还没走,她轻声说:“小张,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谢宏远这人,爱占小便宜是出了名的。”她压低声音,“以前在小区里摘别人家的柿子,用公共水管洗车一洗半小时,邻里都不太喜欢他。”
“这样啊。”
“但他老婆人不错,见人总是客客气气的。”邓阿姨叹了口气,“就是太惯着丈夫了。”
正说着,电梯门开了。
曾玉玲提着菜篮子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眼圈突然红了。
“张先生……你终于回来了。”
08
曾玉玲放下菜篮子,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张先生,求求你,帮帮我们吧。”
这话说得突然,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谢太太,你别着急,慢慢说。”
“老谢的车……已经半个月动不了了。”她声音哽咽,“他天天发脾气,孩子都不敢跟他说话。”
邓阿姨见状,悄悄牵着狗走了。
地下车库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还有那辆趴窝的电车。
“他为什么不去公共桩充电?”我问。
“去了,但总是排队,有一次排了两个小时,轮到他的时候桩子坏了。”曾玉玲抹了抹眼角,“后来他就说,等你回来,用你的桩充一次就能开走了。”
“可我的桩坏了。”
“能修好吗?”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
“厂家说需要换配件,要等几天。”
“几天……”她喃喃道,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张先生,能不能快点?我们真的等不起了。”
她的手很凉,力度很大。
“谢太太,你别激动。”
“我不是激动,我是没办法了。”她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你看,这是物业发的通知,再不挪车就要罚款了。”
我接过通知,是物业的正式告知书。
限三天内挪走车辆,否则将按占用消防通道处罚,并每天收取二百元占道费。
落款日期是两天前。
“罚款我们认,但占道费一天二百,我们真的付不起。”她声音发抖,“老谢这个月业绩不好,工资扣了一半,我那边幼儿园的工资也就三千多……”
我沉默了。
曾玉玲继续说:“我知道老谢之前占你便宜不对,我代他向你道歉。但这次,求你真的帮帮我们。”
她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我赶紧扶住她:“别这样,谢太太。”
“只要你答应,电费我们一定补上,按商用电价,不,按更高的价格!”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她抬起头,泪眼婆娑。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说不出口。
难道要我说,是我故意锁了桩子,就为了教训你丈夫?
“这样吧,我再催催厂家。”我只能这么说。
“今天能修好吗?今晚?”她急切地问。
“我尽量。”
“谢谢,谢谢你!”她又鞠了一躬,然后拎起菜篮子匆匆走了。
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回到楼上家里,我打开手机,看到周经理发来的微信。
“张先生,刚才谢太太是不是找你了?”
“她家的情况确实困难,但规矩是规矩,车必须挪走。”
“我知道。”
“厂家那边,真的没办法快点吗?”
我犹豫了很久,打字:“我明天再联系一下。”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
夕阳西下,小区里的孩子在玩耍,老人在散步。
一片祥和。
只有我知道,地下车库里堵着一辆车,也堵着一家人的生活。
还有物业经理的职业生涯。
晚饭时,我没什么胃口。
一直在想这件事该怎么收场。
如果我明天“修好”充电桩,谢宏远充上电开走车。
他会感激我吗?
还是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继续蹭电?
如果我继续拖着,又会怎样?
物业罚款,家庭矛盾激化,邻里关系彻底破裂。
这不是我想要的。
晚上九点,我决定下楼看看。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那辆白色比亚迪依然趴在那儿。
我走到充电桩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外壳。
然后打开手机APP,点击“恢复服务”。
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屏幕上的故障代码消失了。
变成了待机状态的绿色界面。
我拔出充电枪,走到谢宏远的车旁。
插入充电接口。
“嘀”的一声,充电开始。
功率七千瓦,电量计数开始跳动。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分钟,确定一切正常。
然后,我再次点击“断电”。
充电停止。
我拔下枪,挂回桩上。
APP里,这次充电的记录显示:持续时间3分17秒,充电量0.4度。
足够证明桩子“修好”了,但不足以让车开走。
做完这些,我给谢宏远发了微信。
“谢哥,桩子我临时修好了,你可以来充电试试。”
几乎是秒回:“真的?!我马上下来!”
五分钟后,电梯门打开,谢宏远冲了出来。
他穿着睡衣拖鞋,头发乱糟糟的。
“修好了?”
“你试试。”
他颤抖着手拔出充电枪,插入自己的车。
“嘀——”
充电开始的提示音响起。
仪表盘上,充电指示灯亮了。
“成了!成了!”他激动地喊起来,“终于成了!”
我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复杂。
“但只能临时用一下,模块还没换,可能不稳定。”我说。
“没事,能充就行!”他盯着充电功率显示,“七千瓦,好,好。”
他掏出烟想点,又意识到在地下车库,放了回去。
“张兄弟,太感谢你了!”他握住我的手,“你不知道这半个月我怎么过的……”
“听说了。”
“天天被物业催,被邻居骂,老婆唠叨,孩子害怕。”他眼圈红了,“我他妈都想把车卖了!”
我没说话。
“电费,之前的电费我一定补上!”他忽然说,“按商用电价,不,按两块五!你说多少就多少!”
“先把车挪走吧,堵着通道不好。”
“对对对,充到能开走我就挪。”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只有充电桩低沉的嗡嗡声。
“张兄弟。”谢宏远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心里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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