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干部大会的灯光总是白得刺眼。
周越彬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背挺得笔直,手心却微微出汗。
主席台上,组织部的领导正在宣读任免名单。当那个熟悉的名字被念出时,会场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周越彬同志,任市发改委重点项目处处长。”
他才二十八岁,入职不满三年。这个提拔速度,像坐了火箭。
后排传来压低声音的议论:“又是哪位领导的亲戚?”“听说背景深得很。”“看着挺老实的,不简单啊。”
周越彬感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有审视,有好奇,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猜测。
他垂下眼睛,盯着手中会议材料的边缘。纸张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散会时,几个平时不熟悉的同事围过来祝贺,笑容热情,眼底却藏着别的什么。他一一回应,语气平静,笑容得体。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信息:“晚上八点,老地方见。薛叔叔。”
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建筑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像巨大的蜘蛛。
而周越彬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张看不见的网中央。
这张网已经织了很多年,细密,柔韧,看似无形,却足以托起一个人,或吞没一个人。
01
干部大会结束后的那个下午,周越彬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窗外的天色由灰转暗,最后完全黑下来。他还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手机又震动了几次,都是祝贺的消息。他一条都没回。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陈浩南探进半个身子。“还没走啊?恭喜周处。”
他的语气里有真诚的喜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称呼已经变了。
“浩南,别这么叫。”周越彬终于开了灯。
灯光瞬间充满房间,有些刺眼。陈浩南眯了眯眼睛,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程序走完了,任命文件明天就下发。你现在可是咱们委里最年轻的处长了。”
陈浩南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掏出烟盒,想了想又收回去。
“不介意我抽一支吧?”周越彬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就最近。”
打火机的火苗窜起,照亮周越彬的侧脸。他吸了一口,被呛得轻咳起来。
陈浩南看着他,欲言又止。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外面都在传,”陈浩南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说你认识上面的人。”
周越彬弹了弹烟灰。“我一个小地方来的,能认识谁?”
“那你这个提拔……”
“组织安排,我服从就是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什么都没回答。陈浩南点点头,不再追问。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欣瑶知道了吗?”陈浩南换了个话题。
“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周越彬看了看表,已经七点半了。
“那还不赶紧回去?她肯定高兴坏了。”
“嗯,这就走。”
周越彬掐灭烟头,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陈浩南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过头。
“越彬,”他的声音很认真,“不管怎样,咱们还是兄弟。”
周越彬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知道。”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周越彬站在桌前,看着桌上那盆绿萝。
那是程欣瑶上周送来的,说能净化空气。叶子翠绿,长势喜人。
他拿起公文包,最后检查了一遍手机。那条“老地方见”的信息还躺在收件箱里。
时间是晚上八点。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但他站在原地,足足站了两分钟。最后,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02
胡香怡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却没有立即下车。
她透过车窗看着街对面的茶馆。招牌是古朴的木刻字,灯光暖黄。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里。
第一次是三天前,她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查周越彬的提拔,关键在梁世昌。”
附带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多年前的合影。照片上年轻的梁世昌身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人。
那个人,很像周越彬。
胡香怡当时就把邮件转给了主任,得到的回复是:“没有确凿证据,不要碰。”
但她放不下。记者的本能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第二次来茶馆是昨天,她以采访老城区改造的名义约见了一位退休干部。
闲聊中,她“无意”提起周越彬的名字。
那位老干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小周啊,是个好孩子。他父亲当年可是个人物。”
再问下去,对方就笑着岔开了话题。
今天,她约了另一个人。市委党校的老教员,据说当年教过梁世昌。
胡香怡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夜风微凉,带着初秋的气息。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桌客人。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包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已经等在那里,见她进来,微笑着点头示意。
“王老师,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我也刚到。”老人抬手给她倒茶,“胡记者对老城区改造这么感兴趣?”
“这个题材很有深度。”胡香怡打开录音笔,“可以录吗?”
“可以,但我说的不一定准确,都是些老黄历了。”
闲聊了十来分钟,胡香怡逐渐把话题引向过去的人事变迁。
“听说梁世昌书记当年在基层工作时,特别善于发现和培养年轻干部?”
王老师端起茶杯,没有立即回答。包厢里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
“老梁啊,”他缓缓开口,“确实重视年轻干部。但他有个原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他只帮那些‘自己人’。”
“自己人?”胡香怡追问。
“就是知根知底,信得过的。”王老师笑了笑,“这也正常,谁不是这样?”
“那周越彬的父亲,您了解吗?”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王老师放下茶杯,杯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建国啊……他是个老实人。给老梁开了十几年车,后来转业到地方。”
“他们关系很好?”
“司机和领导,关系能不好吗?”王老师重新端起茶杯,“不过建国走得早,可惜了。”
“怎么走的?”
“病逝。具体什么病,不清楚。”王老师看了眼手表,“哟,这么晚了。”
明显的送客信号。胡香怡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便起身告辞。
走出茶馆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王老师还坐在包厢里,低头看着茶杯。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胡香怡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室。
她没有立即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匿名发来的照片。
放大,再放大。照片已经模糊,但梁世昌身边的那个年轻人,眉眼神态——
确实和周越彬有六七分相似。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喂,你好。”
“周处长吗?我是市电视台的胡香怡。我们……是大学校友,你可能不记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记得。经济学院的胡香怡,校辩论队的主辩手。”
胡香怡有些意外。“没想到你还记得。”
“你的决赛场我去看了,很精彩。”周越彬的声音依然温和,“找我有什么事吗?”
“想约你做个采访,关于年轻干部培养的专题。”
“这个……我需要向领导请示一下。”
“理解。那等你消息?”
“好。”
电话挂断了。胡香怡握着手机,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刚才的电话里,周越彬的声音平静,礼貌,滴水不漏。
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别的东西。
就像冰封的河面,看似坚固,却不知冰层有多厚,下面又涌动着什么。
她发动车子,汇入夜间的车流。前方的路灯光晕一圈圈荡开。
这张网,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而她,已经踏进去了。
03
周越彬挂断电话时,程欣瑶正好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
“谁呀?这么晚还工作?”
“一个记者,说要采访。”周越彬接过果盘放在茶几上。
“记者?”程欣瑶挨着他坐下,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因为你升职的事?”
“可能吧。”
“那太好了!正好让大家都看看我老公有多优秀。”
程欣瑶靠在他肩上,发丝间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周越彬伸手揽住她,心里却一阵发紧。
他们租住的这套两居室不大,但被程欣瑶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两人的合照,阳台上种满了多肉植物。
一切都朝着安稳幸福的方向发展——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对了,婚纱店那边我约了下周六。”程欣瑶抬起头看他,“你说我是穿鱼尾的好看,还是蓬蓬裙的好看?”
“都好看。”
“敷衍。”程欣瑶轻轻捶了他一下,但脸上满是笑意。
茶几上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周越彬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薛叔叔”。
他拍了拍程欣瑶的手。“我去阳台接个电话,领导。”
“去吧去吧,大忙人。”
周越彬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关上了玻璃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他按下接听键。
“薛叔叔。”
“小周啊,还没休息吧?”电话那头的声音浑厚,带着惯有的从容。
“还没。您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是祝贺你。任命文件我看到了,很好。”
“谢谢薛叔叔关心。”
“不过啊,”薛江涛的话锋一转,“位置高了,责任也重了。尤其是你现在管的重点项目处。”
周越彬握紧了手机。“我明白。”
“新城南区改造那个项目,前期推进得不太顺利吧?”
“遇到一些阻力,主要是征地补偿的问题。”
“要加快进度。”薛江涛的声音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特事特办,该走的绿色通道就走。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可是政策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薛江涛打断他,“小周,你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学会审时度势。”
周越彬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缓慢的吐气声。
“你父亲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一定很高兴。”薛江涛的声音柔和了些,“当年他跟着梁老,也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薛江涛笑了笑,“这些以后再说。总之,好好干,别让长辈们失望。”
电话挂断了。周越彬站在阳台上,久久没有动。
远处,新城南区的方向,几处工地的探照灯在夜空中划出光柱。
那里有上千户等待拆迁的居民,有数亿的投资,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而现在,这个烫手山芋落到了他手里。
更要命的是,有人希望他“特事特办”。
“越彬?”程欣瑶推开阳台门,探出半个身子,“不冷吗?进来吧。”
周越彬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表情。
“来了。”
他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程欣瑶靠过来,继续翻看婚纱相册。
“我觉得这款不错,你觉得呢?”
周越彬看向她手指的那一页。洁白的婚纱,精致的蕾丝,模特脸上是标准化的幸福笑容。
“好看。”他说。
程欣瑶满意地笑了,继续翻看下一页。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柔和而明亮,满是憧憬。
周越彬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疼了一下。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欣瑶。”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失望了,你会怎么办?”
程欣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说什么呢?你怎么会让我失望?”
“万一呢?”
“没有万一。”她坚定地说,然后靠回他肩上,“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跟你在一起。”
周越彬闭上眼睛,将脸埋在她的发间。
客厅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地向前走。
而他知道,有些选择,已经近在眼前。
04
胡香怡没想到会在档案馆遇见周越彬。
那是周三的下午,她来查旧城区改造的历史资料。在走廊里,两人迎面碰上。
周越彬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档案册,看到她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微笑。
“胡记者。”
“周处长也来查资料?”
“工作需要。”周越彬扬了扬手中的档案册,“新城南区的一些历史规划文件。”
胡香怡注意到,那是一本九十年代的规划档案,封面已经泛黄。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关于采访的事,”周越彬主动提起,“我请示过了,领导说最近不太方便。”
“理解,你刚上任,肯定很忙。”
“不过,”周越彬停顿了一下,“如果只是私下聊聊,作为校友,应该没问题。”
胡香怡心里一动。“那太好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就有空。”周越彬看了看表,“楼下有个咖啡厅,去坐坐?”
档案馆楼下的咖啡厅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桌客人。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其实我挺意外的,”胡香怡先开口,“你居然记得我。”
“我们同届,虽然不同学院,但校园就那么大。”周越彬搅拌着杯中的咖啡,“而且你那场辩论赛很出名。”
“因为辩题敏感?”
“因为你说服了所有人。”周越彬抬起头,“那场的辩题是‘程序正义是否应该为实质正义让路’,你是反方。”
胡香怡有些惊讶。“你连这个都记得?”
“印象深刻。”周越彬笑了笑,“你说,程序不是冰冷的条文,而是保护每个人的护栏。拆掉护栏,看似能更快到达目的地,但代价是所有人都可能坠崖。”
“那是年轻时的理想主义。”
“现在呢?不相信了?”
胡香怡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窗外,街道上车来车往。
“我更相信证据。”她转回头,“周处长,能问你个问题吗?”
“请问。”
“你父亲的去世,是不是跟梁世昌书记有关?”
空气瞬间凝固了。周越彬手上的动作停住,勺子和杯沿轻轻碰撞。
“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查一些旧资料,发现你父亲周建国曾经是梁老的司机。而且……”胡香怡直视他的眼睛,“他在梁老调离原岗位后不久就病逝了,时间上很接近。”
周越彬放下勺子,金属碰触瓷器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我父亲是肝癌去世的。确诊时已经是晚期,从发现到走,只有三个月。”
“我查过病历记录,”胡香怡不肯放弃,“他之前每年的体检都很健康。”
“癌症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但在确诊前一个月,他请了长病假。请假单上的签名,是梁世昌特批的。”
周越彬的眼神变了。那层温和的外壳出现了一道裂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情绪。
有戒备,有警惕,还有一丝……痛苦?
“胡记者,”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到底想查什么?”
“真相。”胡香怡毫不退缩,“一个年轻干部被破格提拔的真相。一张藏在背后的关系网的真相。”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目光。咖啡厅里飘荡着轻柔的音乐,与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良久,周越彬先移开视线。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动作缓慢。
“我父亲是个老实人。”他开口,声音很轻,“他常跟我说,做人要本分,做事要踏实。”
“他跟你提过梁世昌吗?”
“提过。他说梁老是个好领导,有魄力,也重感情。”
“就这些?”
“就这些。”周越彬放下杯子,“胡记者,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传言。关于我的提拔,关于我父亲,关于梁老。”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那如果我已经知道了一部分呢?”胡香怡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周越彬没有立即打开。“这是什么?”
“匿名寄给我的照片复印件。还有一封手写信的部分内容。”
周越彬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仿佛那是烫手的山炭。他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去拿。
“我父亲的字迹。”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你认得?”
“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但我都记得。”周越彬终于拿起信封,动作很慢。
他没有打开,只是隔着纸张摩挲着。
“这里面写了什么?”
“一些零散的记录。关于二十多年前的一次土地审批,关于某些不符合程序的操作。”
胡香怡的声音压得很低,尽管周围没有其他人。
“最重要的是,你父亲在最后写了一句:‘今天的事,我该说吗?老梁待我不薄。’”
周越彬的手抖了一下。信封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桌面上。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咖啡厅里的音乐依旧轻柔。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这些资料,”周越彬的声音干涩,“你给其他人看过吗?”
“目前还没有。”胡香怡实话实说,“但我是记者,我的职责是报道真相。”
“真相……”周越彬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理解它的含义。
他重新捡起信封,这次,他打开了它。
里面是几张复印纸,字迹潦草,但确实是父亲的笔迹。那些句子,那些描述,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门。
周越彬记得,父亲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月,总是坐在书房里发呆。
有时候他会写些什么,但每次写完,又会撕掉扔进垃圾桶。
母亲问他在写什么,他总是摇头,什么也不说。
现在周越彬知道了。父亲在挣扎,在犹豫,在良知和情义之间摇摆。
而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带着这个秘密离开了。
“胡记者,”周越彬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你要时间做什么?”
“弄清楚一些事。”他将资料小心地收好,“在我弄清楚之前,请你先不要报道。可以吗?”
胡香怡看着他。这个年轻干部的眼睛里有恳求,有挣扎,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多久?”
“一周。”周越彬说,“一周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给你一个答复。”
胡香怡沉默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好,一周。”
两人同时站起身。周越彬拿着那个信封,像拿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而疲惫。
胡香怡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这一周,会发生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有种预感,暴风雨就要来了。
05
新城南区改造项目指挥部设在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
周越彬走进去时,里面烟雾缭绕。几个工作人员正围在图纸前争论,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周处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里有期待,有疑虑,也有观望。
“继续。”周越彬在长桌尽头坐下,打开笔记本,“说到哪了?”
项目副指挥老李咳嗽一声,指了指墙上的规划图。
“三户钉子户,死活不肯搬。补偿标准按政策给足了,但他们要三倍。”
“理由是?”
“说那块地是祖宅,有风水讲究。”老李苦笑,“实际上就是想多要钱。”
“走法律程序呢?”
“至少要半年。但市里要求年底前完成一期拆迁,时间来不及。”
周越彬看向图纸。那三户的位置很关键,正好在规划中的主干道上。
如果绕开,整个路网设计都要改,成本会增加几千万。
“再做做工作。”他说,“请街道和社区的同志一起上门,耐心解释政策。”
“去了七八趟了,门都不给开。”老李摇头,“这些人油盐不进。”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讨论其他几个难点。资金拨付慢了,设计图纸有矛盾,环保评估还没通过……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打地鼠一样,按下一个又冒出一个。
散会后,周越彬一个人留在会议室。他走到规划图前,看着那片标红的区域。
三户钉子户的位置,像一根刺,扎在规划图的中央。
手机震动,是薛江涛秘书发来的信息:“薛市长问项目进展,特别是拆迁进度。望抓紧。”
周越彬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拨通了老李的电话。
“那三户的资料,再给我一份详细的。家庭成员,社会关系,工作单位,越细越好。”
“周处,您是想……”
“找到突破口。”周越彬说,“合法合规的前提下,找到突破口。”
挂断电话后,他又站了一会儿。窗外,工地的打桩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这座城市正在飞速变化,高楼拔地而起,道路不断延伸。
而在这变化的背后,是无数利益的博弈,是权力的运作,是看不见的规则。
下午,老李把资料送来了。厚厚一叠,每户都有十几页。
周越彬一页页翻看,做笔记。看到第三户时,他的笔停住了。
户主叫赵德海,五十八岁,原市机械厂下岗工人。妻子早逝,有一个儿子。
儿子叫赵志刚,二十九岁,无固定工作。三年前因打架斗殴被拘留过十五天。
关键在后面——赵志刚的案底记录里,处理他案件的民警叫王振东。
而王振东,是市公安局副局长的小舅子。
周越彬继续往下翻。赵德海去年因高血压住院,主治医生是市一院的刘主任。
刘主任的爱人,在市环保局工作,正是负责这个项目环评的科室负责人。
巧合?也许。
但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
周越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薛江涛的话:“特事特办,该走的绿色通道就走。”
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有些路,表面上看起来走不通。但只要找到关键的人,打个招呼,路就通了。
而那三户钉子户,也许根本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有人希望他们成为问题。
然后,需要有人去“解决”这个问题。
用某种方式。
周越彬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工地的探照灯再次亮起。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某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桌上的台灯发出温暖的光,照亮他面前摊开的资料。
那些名字,那些关系,像一张细密的网。而他,正站在网中央。
电话铃响了,是程欣瑶。
“越彬,今晚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汤。”
“回。”他说,“大概七点到。”
“好,那我等你。”
电话挂断。周越彬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资料被整齐地装进文件夹,笔记本合上,笔放回笔筒。
一切都有条不紊,就像他平时的作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崩塌。
走出指挥部时,夜风很大,吹得活动板房嗡嗡作响。
工地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下来。
06
沈德林住在老城区的一个院子里。
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院里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
胡香怡敲门时,老人正在浇花。他放下水壶,擦了擦手,上下打量她。
“找谁?”
“沈老您好,我是市电视台的胡香怡。之前电话联系过,想请教您一些历史问题。”
沈德林眯起眼睛。“历史问题?我一个退休老头子,能知道什么历史。”
“关于北岸开发区的规划过程。”胡香怡直接切入主题,“九十年代的那次。”
老人的表情变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过身子。
“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还有几幅字画。
沈德林示意胡香怡坐下,给她倒了杯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你怎么知道北岸开发区的事?”老人开门见山。
“查资料时看到的。那个项目当年是梁世昌书记主推的,但后来好像……没下文了?”
沈德林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不是没下文,是改头换面了。”
“什么意思?”
“北岸那片地,原本规划的是工业园。但后来调整了规划,变成了商业住宅。”
沈德林喝了口茶,眼神变得悠远。
“那是在九五年。梁世昌当时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调整规划的报告是他亲自签批的。”
“程序合规吗?”
“当时的情况……”沈德林顿了顿,“特殊时期,很多事都可以特事特办。”
“但土地性质变更,需要省级审批吧?”
“所以后来补了手续。”沈德林放下杯子,“省里的批文是九六年下来的,但土地拍卖在九五年底就完成了。”
胡香怡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也就是说,先上车后补票?”
“可以这么说。”
“开发商是哪家?”
“金鼎置业。那时候还是个刚成立的小公司。”
“现在呢?”
“现在?”沈德林笑了,“现在是全市最大的房地产企业之一。”
胡香怡停下笔,抬起头。“金鼎置业的老板,是叫薛金鼎吗?”
“是他。”
“和薛江涛副市长……”
“堂兄弟。”沈德林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胡香怡感到心跳加速。她觉得自己正在接近某个核心。
“沈老,您当年是审计局的,这些情况您都清楚?”
“清楚。”沈德林点点头,“我还写过一份报告。”
“报告呢?”
“交上去了,然后就石沉大海。”老人的表情有些苦涩,“没过多久,我就被调到档案室,坐了几年冷板凳。”
“您怀疑是因为那份报告?”
“不是怀疑,是确定。”沈德林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上层抽出一个档案盒。
盒子很旧,边角都磨损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这是复印件。原件……不知道还在不在。”
胡香怡接过来。那是一份审计报告的草稿,日期是一九九六年三月。
报告里详细列出了北岸开发区项目中的几个疑点:土地出让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规划调整未经完整程序;资金流向存在模糊地带……
报告的最后一页,有沈德林的签名,还有一行批注:“情况属实,建议进一步核查。梁世昌。”
“这是梁书记的批注?”胡香怡惊讶地问。
“对。他批示后,这份报告才正式提交。”沈德林重新坐下,“但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为什么?”
“不知道。”老人摇头,“也许是阻力太大,也许是……时机不对。”
胡香怡翻看着报告,思绪飞转。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还有意义吗?
也许有。因为同样的模式,似乎正在重演。
“沈老,您知道新城南区改造项目吗?”
“听说了。现在的小周在负责?”
“对。周越彬。”
沈德林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小周的父亲,当年给老梁开车。是个老实人。”
“他去世得很突然。”
“是啊。”老人叹了口气,“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知道了,就成了负担。”
“您指什么?”
沈德林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树长得太高,根就扎得深。但有时候,根扎得太深,碰到的东西就多。”
他转回身,看着胡香怡。
“胡记者,你是聪明人。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追得太深,对你没好处。”
“如果我已经决定要追到底呢?”
沈德林看了她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那你要小心。这张网,比你想象的更大,也更牢固。”
胡香怡也站起来。“谢谢您的提醒。但我是记者,我的工作就是追问真相。”
“真相……”老人重复这个词,笑了笑,“真相有时候很残酷,会伤到很多人。”
“包括无辜的人?”
“包括所有人。”沈德林的眼神变得深沉,“在网里待久了,没有人是完全无辜的。”
胡香怡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她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栋被爬山虎覆盖的老房子。
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沈德林的身影在窗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视线中。
胡香怡握紧了手中的档案袋。里面装着那份报告的复印件。
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就像埋在地下的种子,看似已经腐烂。
但只要遇到合适的条件,它就会重新发芽,破土而出。
而现在的周越彬,他在这张网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被网住的猎物,还是……织网的人?
胡香怡不知道答案。但她有种预感,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夜风吹过小巷,带来秋天的凉意。
她加快脚步,走向巷口停着的车。
前方的路还很长,而天,快要黑了。
07
婚礼定在下周六。
程欣瑶已经把请柬都发出去了,红色的信封,烫金的字,喜庆而庄重。
周越彬看着茶几上堆成小山的请柬,有些恍惚。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来不及思考。
这一周,他见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赵德海,那个钉子户。在一家小茶馆里,周越彬单独约了他。
老人很警惕,说话小心翼翼。
“周处长,不是我不配合,实在是祖宅不能动啊。”
“赵叔,我理解。”周越彬给他倒茶,“但您儿子的工作,我可以帮忙安排。”
赵德海的手抖了一下。“志刚他……能找到工作?”
“开发区那边缺安保人员,待遇不错,有五险一金。”
“可是他的案底……”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周越彬说,“只要您这边配合拆迁,您儿子的事,我来办。”
赵德海沉默了。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很久没有说话。
“周处长,您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您,是为了项目顺利推进。”周越彬实话实说,“双赢的事,对大家都好。”
最后,赵德海答应了。签字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周越彬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这算交易吗?算。但他没有违法,只是用了点“变通”。
第二个见的是刘主任,市一院的心血管专家。
谈话在医院的小会议室里。周越彬以咨询父亲病史的名义约见的,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赵德海的病情,需要定期复查。”周越彬说,“但他家境困难……”
“我们医院有扶贫项目,可以减免部分费用。”刘主任推了推眼镜,“周处长放心。”
“那环评的事?”
“我爱人那边,我会沟通。合规的前提下,加快进度。”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人不安。每个人都说“合规”,都说“合法”,但周越彬知道,这些“合规”和“合法”背后,是看不见的交换。
第三个要见的人,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
梁世昌住在老干部休养所,独门独院,环境清幽。
周越彬按门铃时,手心里全是汗。门开了,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门内。
“小周来了?快进来。”
梁世昌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但眼神锐利,腰板挺直。他穿着中式对襟衫,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梁老,打扰您了。”
“说这话见外。”梁世昌引他到客厅坐下,亲自泡茶,“你父亲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一定很高兴。”
又是这句话。周越彬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谢谢梁老一直以来的关照。”
“关照谈不上。”梁世昌递给他一杯茶,“是你自己有能力,组织上才重用你。”
两人聊了些家常。梁世昌问了他母亲的身体,问了程欣瑶,问了婚礼的准备情况。
气氛融洽,像真正的长辈和晚辈。
但周越彬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茶过三巡,梁世昌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新城南区的项目,推进得怎么样了?”
“遇到些阻力,正在想办法解决。”
“嗯,有困难是正常的。”梁世昌缓缓点头,“关键是要有担当,敢作为。你薛叔叔跟我说了,你很能干。”
周越彬握紧了茶杯。“都是薛市长指导有方。”
“江涛啊,他懂得照顾年轻人。”梁世昌笑了笑,“不过小周,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位置越高,盯着你的人就越多。做事要谨慎,但该果断的时候,也不能犹豫。”
这话里有话。周越彬听出来了。
“我明白。”
“明白就好。”梁世昌重新端起茶杯,“你父亲当年,就是太谨慎,有时候想得太多。”
周越彬的心猛地一紧。“我父亲……他当年是不是有什么事?”
空气瞬间安静了。梁世昌看着他,眼神深邃,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都过去了。”良久,老人开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总要往前看。”
话说到这里,就再也问不下去了。周越彬知道,父亲的事,梁世昌不会说。
至少,不会现在说。
离开时,梁世昌送他到门口。夕阳西下,院子里洒满金色的余晖。
“小周啊,”梁世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父亲没走完的路,你要替他走完。”
周越彬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院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梁世昌还站在门口,身形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那一瞬间,周越彬突然觉得,这个看似和蔼的老人,像一棵深深扎根的老树。
树干粗壮,枝叶繁茂。而树根,早已在地下盘根错节,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回到车上,周越彬没有立即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这一周,他没睡过一个好觉。
手机响了,是程欣瑶。
“越彬,婚纱店打电话来,说婚纱改好了,让我们去试。”
“好,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周越彬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老干部休养所的大门缓缓后退,消失在视野中。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这么容易消失。
就像一张网,一旦织成,就会永远存在。
无论你愿不愿意。
08
婚礼前夜,程欣瑶住在闺蜜家。按照习俗,新人前一晚不能见面。
周越彬一个人在家,把明天的流程又过了一遍。司仪的台词,交换戒指的环节,敬酒的顺序……
一切都安排妥当,但他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九点,门铃响了。周越彬以为是快递,开门却愣住了。
胡香怡站在门外,脸色凝重。
“胡记者?你怎么……”
“能进去说吗?”胡香怡的声音有些急促,“很重要的事。”
周越彬侧身让她进来。胡香怡走进客厅,没有坐,而是直接转过身看着他。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必须现在就告诉你。”
“明天再说不行吗?明天我……”
“明天就晚了。”胡香怡打断他,“有人要你明天在项目文件上签字。那份文件有问题。”
周越彬的心沉了下去。“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胡香怡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复印件。新城南区改造项目的终批文件,已经做好了,只等你的签字。”
周越彬接过来,迅速翻看。前面的内容都正常,但翻到资金拨付那一页时,他停住了。
“这个拨款金额……”
“比实际需要多出百分之三十。”胡香怡说,“多出来的部分,会通过几个关联公司转走,最后进入某些人的口袋。”
“证据呢?”
“在这里。”胡香怡又拿出一个U盘,“里面是那些公司的股权结构,层层穿透之后,指向几个人。你猜都有谁?”
周越彬不用猜也知道。薛江涛,梁世昌的家人,还有几个相关部门的关键人物。
“你父亲留下的日记里,提到了类似的操作。”胡香怡继续说,“二十多年前,北岸开发区项目,用的也是这种方法。”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历史在重演。”胡香怡直视他的眼睛,“而你,周越彬,你现在站在十字路口。”
周越彬沉默地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只有零星几盏灯火。
“如果我不签字呢?”
“项目会卡住,很多人会不高兴。你的前途……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如果我签了呢?”
“你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胡香怡的声音很轻,“这张网会把你牢牢缠住,再也脱不了身。”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墙上的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周越彬心上。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转过身,“你完全可以等着看我签字,然后写一篇轰动性的报道。”
“因为我相信,你和他们不一样。”胡香怡说,“因为你还记得那场辩论赛,记得程序正义的重要性。”
周越彬苦笑。“那只是学生时代的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不是贬义词。”胡香怡走近一步,“周越彬,你父亲当年选择了沉默,带着秘密离开了。你呢?你也要做同样的选择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中了周越彬最痛的地方。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痛苦,那种被秘密压垮的疲惫。
父亲没有说出来,但他把选择留给了儿子。
“U盘里的证据,足够吗?”周越彬问。
“足够引起重视,但要彻底查清楚,还需要更多。”
“比如?”
“比如你手里的那份文件原件。比如那些公司真实的资金流水。比如……某些人的证词。”
周越彬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程欣瑶试婚纱时幸福的笑容;母亲知道他要结婚时欣慰的眼泪;陈浩南说“咱们还是兄弟”时的真诚;还有梁世昌那句“你父亲没走完的路,你要替他走完”……
最后,定格在父亲的照片上。那张黑白遗像里,父亲的眼神平静,但周越彬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深深的遗憾。
“给我一点时间。”他说。
“你只有今晚。”胡香怡看了看表,“明天早上九点,文件会送到你办公室。十点,薛江涛的秘书会来取。”
“我知道了。”
胡香怡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客厅里又只剩下周越彬一个人。
他走到父亲遗像前,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照片中父亲的脸。
“爸,”他轻声说,“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但周越彬知道答案。
父亲已经用他的一生,给出了答案。
那一晚,周越彬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把所有的资料摊开在桌上。
胡香怡带来的文件,U盘里的证据,父亲日记的复印件,还有他自己收集的材料。
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接起来,逐渐显现出完整的图案。
一张巨大的网,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编织,不断延伸,不断加固。
而他现在,正站在网的中心。
凌晨四点,他做出了决定。
拿出手机,他拨通了一个号码。不是胡香怡的,不是陈浩南的,也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人。
那是省纪委网站上公布的举报热线。
电话接通了,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周越彬深吸一口气。“我要实名举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请说。”
“举报材料我会通过加密渠道发送。涉及现任市委常委、副市长薛江涛,退休领导梁世昌,以及相关多人。涉嫌违规操作,利益输送,滥用职权。”
“您的身份是?”
“周越彬,市发改委重点项目处处长。也是……相关项目的负责人。”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但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如擂鼓。
“我们收到后会尽快处理。请您注意保护自己。”
“我知道。谢谢。”
电话挂断。周越彬靠在椅背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也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背了很久的沉重包袱,终于放下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材料。每一份文件,每一张图片,每一段文字,都仔细标注,分类打包。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今天是他婚礼的日子,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而他刚刚做了一件可能毁掉这一切的事。
周越彬笑了笑,有些苦涩,有些释然。
至少,他不用像父亲那样,带着秘密和遗憾离开。
至少,他做出了选择。
09
婚礼在中午十一点准时开始。
周越彬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宴会厅门口迎接宾客。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谁也看不出异样。
程欣瑶穿着洁白的婚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她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步走向他。
交换戒指时,周越彬的手有些抖。程欣瑶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别紧张。”
他看着她,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眼睛清澈,笑容纯粹。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司仪幽默风趣,宾客们热情祝福,一切都像童话般美好。
只是,有几个重要的人没有来。
薛江涛的秘书送来一个红包,说薛市长临时有紧急会议。红包很厚,但周越彬没有打开。
梁世昌也没有来,托人送了一幅字:“百年好合”。落款是他的名字和印章。
陈浩南来了,喝了很多酒,拍着周越彬的肩膀说:“一定要幸福。”
胡香怡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和周越彬目光相接,两人都微微点头。
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时,周越彬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材料收到。已启动程序。注意安全。”
他不动声色地删除了信息,继续敬酒。
那一整天,他都在笑,笑得脸都僵了。程欣瑶一直陪在他身边,偶尔悄悄问他:“累不累?”
“不累。”他说。
但怎么可能不累?心里压着一座山,却要装得云淡风轻。
晚上,送走最后一拨宾客,两人回到新房。程欣瑶累得倒在沙发上,婚纱还穿在身上。
“终于结束了。”她闭着眼睛说。
周越彬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替她取下头纱。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你还会跟着我吗?”
程欣瑶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说什么傻话?你怎么会一无所有?”
“我是说如果。”
她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周越彬,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处长,不是因为你有前途。我嫁给你,是因为你是你。”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周越彬抱住她,抱得很紧。她的婚纱很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
“谢谢你。”他说。
那一晚,周越彬睡得很沉。连日的疲惫终于压垮了他,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
程欣瑶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午饭。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满室温暖。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办公室的。还有几条信息,问他怎么还没上班。
周越彬回了个电话,说请一天婚假。电话那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恭喜”。
下午,他去了办公室。一切如常,但气氛有些微妙。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有些躲闪,打招呼也比平时简短。周越彬知道,消息已经传开了。
果然,刚坐下不久,老李就敲门进来,神色慌张。
“周处,出事了。”
“什么事?”
“省纪委的人来了,在薛市长办公室。”
周越彬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很平静。“哦?什么事?”
“不知道,但……阵势很大,来了好几辆车。”
正说着,周越彬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两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
“周越彬同志吗?我们是省纪委调查组的,想请你配合了解一些情况。”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老李的脸色瞬间白了,慌张地退了出去。
周越彬站起身。“好的。”
他跟那两个人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多办公室的门都开了一条缝,一双双眼睛在后面窥视。
没有手铐,没有押解,只是一前一后地走着。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市委招待所。房间很普通,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问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周越彬同志,感谢你的举报材料。我们现在需要核实一些细节。”
“我会全力配合。”
问话进行了三个小时。从项目的每一个环节,到每一笔资金的流向,到每一个相关的人。
周越彬如实回答,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没有隐瞒,没有推诿。
最后,问话的人合上笔记本。
“你举报的内容涉及你的直接领导和提拔你的老领导,为什么这么做?”
周越彬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父亲教过我,做人要正直。因为我妻子相信我,是个好人。”
“也因为,”他抬起头,“我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问话的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可以回去了。但在调查期间,请不要离开本市,保持通讯畅通。”
走出招待所时,天已经黑了。周越彬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但空气很清新。
“越彬,你在哪?怎么还没回来?”
“马上回。”他说,“欣瑶,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我等你。”
挂断电话,周越彬拦了辆出租车。坐在车里,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依然繁华喧嚣。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一张巨大的网,看似牢固,但只要有一根线断了,整张网就会开始松动。
而他已经,剪断了那根线。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10
一个月后。
周越彬的办公室已经清空了。他调到市政策研究室,担任副调研员。
从实权部门到清闲岗位,从处长到副调研员,明眼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没有人公开说什么。大家见面时依然客气地打招呼,只是那客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陈浩南来找过他一次,两人在单位附近的小餐馆吃了顿饭。
“你真的……”陈浩南欲言又止。
“真的。”周越彬点头,“我举报了。”
“因为对的事,就该做。”周越彬笑了笑,“虽然代价很大。”
陈浩南沉默了很久,最后举起酒杯。“我佩服你。”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有些话不用多说,都在酒里了。
胡香怡的报道最终发出来了,但做了很多处理。没有点名,没有具体细节,只是探讨了年轻干部培养的规范化问题。
标题是:《阳光照进蛛网,年轻与旧影》。
文章最后一段写着:“制度的完善需要时间,但每一次对规则的坚守,每一次对底线的维护,都是在为这片土地注入新的生机。
年轻的力量,终将穿透历史的阴影,迎来真正的光明。”
周越彬把这篇报道剪下来,夹在笔记本里。
婚礼推迟了,程欣瑶说要等他“把事情都处理完”。但她每天都来看他,给他做饭,陪他散步。
“我不急。”她说,“反正这辈子就你了,早结晚结都一样。”
周越彬的母亲从老家来了,住了一段时间。她没有多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瘦了,”她看着儿子,“多吃点。”
有时候,周越彬会想起父亲。如果父亲还在,会支持他的选择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至少父亲不用再带着秘密生活了。
调查还在进行中,但已经有一些结果。
薛江涛被免去市委常委、副市长职务,接受进一步调查。他那个做房地产的堂兄,也被带走了。
梁世昌没有被采取强制措施,但多次被要求配合调查。有消息说,他主动上交了一些材料,涉及多年前的旧事。
那张网,正在被一点点拆解。
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确实在发生。
周越彬在新单位的工作很清闲,主要是写写调研报告,开开会。但他很认真,每份报告都反复打磨。
偶尔,他会想起在新城南区项目指挥部的日子,那些忙碌,那些压力,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
他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但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选择了另一条路,会怎样?
没有答案。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秋天深了,树叶开始变黄。周越彬走在回家的路上,踩着满地的落叶。
手机响了,是胡香怡。
“周处长,不对,现在该叫周调研员了。”
“叫名字就好。”周越彬说,“有事吗?”
“想请你吃个饭,表示感谢。”
“不用谢我,你只是做了你的工作。”
“不,”胡香怡很认真,“是你给了我勇气。让我相信,还有人愿意为真相付出代价。”
周越彬笑了笑。“那就简单吃个饭吧。不过先说好,我请。”
挂了电话,周越彬继续往前走。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黄。
路过一个报亭,他看到最新的报纸头版标题:《我市推进干部选拔任用制度改革,强化程序监督》
下面有一行小字:“让选人用人在阳光下运行。”
他买了一份报纸,边走边看。改革措施很具体,很实在,都是针对那些曾经被钻过的漏洞。
虽然晚了些,但总比没有好。
回到家,程欣瑶正在包饺子。面粉沾在鼻尖上,样子很可爱。
“回来啦?洗洗手,马上就好。”
周越彬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欣瑶,我们重新办婚礼吧。简单点,就请最亲近的人。”
程欣瑶转过身,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周越彬点头,“不过我现在不是处长了,就是个普通干部。”
“那又怎样?”程欣瑶笑了,“我爱的是你,又不是你的职位。”
饺子下锅了,在沸水里翻滚,像一艘艘白色的小船。
窗外,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这座城市依然在运转,依然有人升迁,有人落马,有人欢笑,有人叹息。
但周越彬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就像冬去春来,就像黑夜之后总有黎明。
那张曾经笼罩许多人的网,正在被阳光一点点穿透。
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这一次,他可以走得踏实,走得心安。
因为他的脚下,是坚实的大地。
他的身边,是爱他的人。
他的心里,是清清白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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