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俊贤攥着那张泛黄的医疗单据,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与十年前生殖科走廊里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盯着对面办公桌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胸腔里翻涌着十年积攒的感激与此刻喷薄的愤怒。
“冯医生,”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颤抖,“十年了,我和诗琪一直把你当恩人。”
冯喜副院长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容标准得如同诊室墙上的锦旗。
“苏先生,明宇的病情要紧,我们先说孩子……”
苏俊贤猛地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拍在光洁的桌面上。
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边缘一个模糊的蓝色印章图案赫然显现。
那是个他从未在意,如今却触目惊心的标记。
“十八万两千块,两次试管,换来两个孩子。”
他盯着冯喜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
“现在,请你告诉我,十年前,你到底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01
夏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将客厅照得明亮温暖。
十岁的苏明轩和苏明宇正在地毯上拼装一艘复杂的航空母舰模型。
塑料零件散落一地,兄弟俩偶尔为某个步骤争论几句,声音清脆充满活力。
苏俊贤坐在沙发上,目光柔和地落在两个儿子身上。
厨房里传来妻子唐诗琪准备晚餐的声响,锅铲碰撞间夹杂着她轻声哼唱的旋律。
这平淡温馨的午后,是十年前的他无法想象的奢望。
那时,他和诗琪结婚六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双方老人的催促从委婉到直接,最终变成沉甸甸的压力。
每一次家庭聚会,都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母亲叶玉璧总会“不经意”地提起谁家又添了孙子。
岳母彭桂琴则用那种混合着担忧和失望的眼神打量诗琪的腹部。
诗琪的笑容越来越勉强,深夜,苏俊贤常能感觉到身边人轻微的颤抖。
那是她在偷偷哭泣,却从不出声。
他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彼此无言。
那种渴望拥有一个完整家庭的焦灼,如同慢火煎烤着他们的婚姻。
最终,他们走进了市生殖医学中心。
挂号单上“不孕不育科”几个字,当时显得格外刺眼。
02
“俊贤,要不……我们算了吧。”
唐诗琪站在生殖中心楼下,仰头望着高大的建筑,声音带着怯意。
那是他们第一次来咨询后,巨大的费用和不确定的成功率让她退缩。
苏俊贤握住她的手,发现掌心一片冰凉。
“别怕,诗琪。总得试试。医生不是说我们还是有希望的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信心。
走廊里坐满了和他们一样面带焦虑的夫妻。
没有人交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只有护士叫号的声音偶尔打破沉寂。
他们看到一对夫妻从诊室出来,女人眼眶通红,男人脸色灰败。
诗琪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苏俊贤的掌心。
轮到他们时,主治医生冯喜看起来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冷静。
他翻看着他们的检查报告,语气平淡地列举着各种可能性。
“输卵管不通,精子活力偏低……试管婴儿是你们目前最可行的方案。”
冯医生顿了顿,看向他们。
“但我要提醒你们,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而且费用不菲。”
“一次大概需要多少钱?”苏俊贤问。
“一个周期,包括前期检查、药物、取卵、移植,总共大概八到十万。”
诗琪倒吸一口凉气。
那时苏俊贤只是一个普通的设计师,诗琪是小学教师。
十万块,几乎是他们所有的积蓄。
“成功率呢?”诗琪的声音细若游丝。
“像你们这种情况,一次移植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冯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走出诊室,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太贵了,而且不一定能成。”诗琪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俊贤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钱可以再赚。但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诗琪。”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泪光,语气坚定。
“我想有一个长得像你,或者像我的孩子,叫我们爸爸妈妈。”
03
第一次试管婴儿的过程,如同经历一场漫长而煎熬的战役。
诗琪每天需要打促排卵的针剂。
苏俊贤学会了给她注射,看着细长的针头扎进妻子白皙的腹部,他的手总是先抖起来。
“没事,不疼。”诗琪反而安慰他,但额角渗出的细汗出卖了她。
取卵手术那天,诗琪被推进手术室。
苏俊贤在门外来回踱步,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冯医生出来告诉他取了十二颗卵子,质量不错时,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受精、培养胚胎……每一步都牵动着他们的心。
三天后,移植了两个鲜胚。
剩下的胚胎被冷冻起来,冯医生说如果这次不成功,还有机会。
接下来的十四天等待,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诗琪几乎不敢乱动,连咳嗽都小心翼翼。
家里弥漫着一种希望与恐惧交织的紧张气氛。
第十四天清晨,诗琪用颤抖的手拿起早孕试纸走进卫生间。
苏俊贤站在门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门开了,诗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把手里的试纸递给他,上面只有一条孤零零的红线。
“没成。”她说完这两个字,眼泪无声地滑落。
苏俊贤抱住她,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发抖。
十八万已经花去近九万,却连一点水花都没见到。
那天晚上,诗琪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神空洞。
“俊贤,我们是不是命中注定没有孩子?”
苏俊贤坐在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
“才第一次,我们不是还有冷冻胚胎吗?冯医生说了,还有机会。”
“可是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可以接更多私活。”
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诗琪,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为了我们的家,再试一次,好吗?”
诗琪望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04
第二次尝试是在三个月后。
解冻移植的费用相对低一些,但前前后后也又花了近九万。
这一次,他们更加谨慎,甚至有些迷信。
诗琪偷偷去庙里求了送子符,压在枕头底下。
移植前最后一次见冯喜医生,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沉稳。
“放松心态很重要,紧张情绪会影响着床。”
冯医生看着他们,“你们还年轻,即使这次不成功,也还有机会。”
不知为何,这次他的话给了苏俊贤莫名的信心。
移植过程很快,几乎没有感觉。
护士指着B超屏幕上的一个小白点说:“看,胚胎已经放进去了。”
那么小的一个点,却承载着他们全部的希望。
这次等待期间,苏俊贤请了年假,全程陪护。
他包揽了所有家务,变着法子给诗琪做好吃的,陪她看轻松的喜剧片。
诗琪比上次放松了许多,脸上偶尔会浮现真心的笑容。
第十天晚上,诗琪突然说想吃酸辣粉。
那是她平时最不爱吃的东西。
苏俊贤心跳加速,强装镇定地出门买回来。
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吃完,他手心全是汗。
第十四天清晨,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
诗琪拿着试纸走进卫生间,苏俊贤在门外屏息等待。
这一次,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
门开了,诗琪站在门口,脸上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伸出手,试纸上清晰可见两条红线。
一深一浅,但确实是两条。
“俊贤……”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苏俊贤冲过去抱住她,两人相拥而泣。
去医院抽血确认,HCG值显示他们真的怀孕了!
更让人惊喜的是,B超显示竟然是双胞胎!
冯医生看着B超结果,微笑着说:“恭喜你们,一次解决俩,省事了。”
苏俊贤紧紧握着诗琪的手,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他看着冯医生,内心充满了感激。
“冯医生,太感谢您了!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05
双胞胎的降临如同阳光驱散了苏家持续多年的阴霾。
产房外,苏俊贤听到两个婴儿响亮的啼哭时,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叶玉璧和岳母彭桂琴争抢着抱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之前的种种不快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们给大儿子取名明轩,小儿子取名明宇。
两个孩子长得并不十分相像,明轩像诗琪多一些,明轩的眉眼则更像苏俊贤。
邻居们都说,明宇简直就是苏俊贤的翻版。
每当这时,苏俊贤都会骄傲地抱起儿子,心里满是甜蜜。
带孩子是辛苦的,尤其是双胞胎。
但每一次深夜喂奶,每一次换尿布,每一次被孩子的哭声吵醒。
苏俊贤都甘之如饴,因为他终于是一个真正的父亲了。
孩子满月时,他们特意给冯喜医生送了红鸡蛋和锦旗。
冯医生已经升为科室副主任,依旧那么沉稳专业。
“孩子很健康,恭喜你们。”他笑着接过礼物,嘱咐了一些育儿注意事项。
苏俊贤握着冯医生的手,再三道谢。
“没有您,就没有这两个孩子。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十年光阴如流水般平静度过。
明轩和明宇从咿呀学语的婴儿长成活泼好动的少年。
一个安静内向,喜欢读书画画;一个外向好动,热爱足球和奔跑。
苏俊贤的事业稳步上升,成了设计公司的合伙人。
诗琪依然在小学教书,深受孩子们喜爱。
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带孩子们去公园或博物馆。
看着两个孩子在前方奔跑嬉戏,苏俊贤常常感到一种圆满的幸福。
他早已忘记了当年求子的艰辛,那些痛苦仿佛只是黎明前的短暂黑暗。
直到十周年纪念日那天,一个偶然的发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06
十周年结婚纪念日,苏俊贤和诗琪决定好好庆祝一番。
他们把孩子送到岳母家,准备享受难得的二人世界。
收拾衣柜时,诗琪翻出一个旧盒子,里面装着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婚礼请柬、蜜月机票存根、第一次一起看电影的票根...
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医疗单据。
“看,这是我们当年做试管的费用单。”诗琪抽出那叠纸,语气感慨。
苏俊贤接过翻看,纸张已经泛黄,打印的字迹有些模糊。
一张张翻过去,那些数字依然触目惊心。
促排卵药物一万二,取卵手术费八千,胚胎培养一万...
总计九万三千多元,这只是第一次试管的费用。
第二次解冻移植又花了近九万。
十八万两千块,这是他们为要孩子付出的代价。
“现在想想,真不知道当时怎么有勇气试第二次。”诗琪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苏俊贤搂住她,刚想说什么,目光突然被最后一张单据吸引。
那是一张胚胎冷冻保管费的收据,角落盖着一个蓝色的圆形印章。
印章图案有些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几个字母缩写和数字组合。
“这是什么章?”他指着那个印记问。
诗琪凑近看了看,摇摇头:“不记得了,可能是医院的什么编码吧。”
苏俊贤本想随手放回去,却不知为何多看了几眼。
那个模糊的印章在他心中种下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疑虑。
晚饭时,他们去了一家高级餐厅,点了红酒。
烛光摇曳,诗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泽。
“时间过得真快,明轩和明宇都十岁了。”她抿了一口酒,微笑着说。
苏俊贤点点头,脑海中却不时闪过那个蓝色印章。
“你说,明轩和明宇长得不太像,是不是因为是异卵双胞胎?”
诗琪笑了:“冯医生不是说过了吗,试管婴儿双胞胎很多都是异卵的。”
“是啊...”苏俊贤晃着酒杯,若有所思。
饭后他们沿着江边散步,晚风习习,夜景迷人。
诗琪挽着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
“俊贤,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有了明轩和明宇,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母亲。”
苏俊贤吻了吻她的额头,将那个印章的疑虑暂时压了下去。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他告诉自己。
07
平静的生活在一个周六的下午被打破。
明宇在足球训练中突然晕倒,教练紧急将他送往医院。
苏俊贤和诗琪接到电话后,以最快速度赶到急诊室。
明宇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孩子突然晕倒,我们初步检查发现贫血很严重。”医生严肃地说。
经过一系列详细检查,诊断结果令人震惊。
明宇患上的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血液疾病,需要尽快进行干细胞移植。
“最好是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主治医生建议。
苏俊贤和诗琪毫不犹豫地要求立即进行配型检测。
“用我的,我是他父亲。”苏俊贤挽起袖子。
诗琪也急切地说:“我也一起检测,说不定我的更匹配。”
抽血完成后,便是焦灼的等待。
明宇住院观察,病情相对稳定,但医生说必须尽快进行移植。
三天后,配型结果出来了。
医生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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