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好你个陈卫东!偷电偷得这么明目张胆!”

男人的怒斥像炸雷,在闷热的午后滚过小院。

他指着墙上飞转的电表,宣判了十倍的罚款。

那是足以压垮一个下岗工人的巨款。

四邻的目光,有同情,有鄙夷,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我却只是沉默着。

缓缓拍掉身上的灰尘,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升腾,隔开了那个喧嚣的世界。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

“同志,这房子根本就没通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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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十年代初的北风,刮在人脸上,已经带着点变革的凉意。

我叫陈卫东。

三十出头的年纪,不多不少,正好被卡在时代的门缝里。

从前,我是红星机械厂的技术尖子。

厂里但凡跟电有关的难题,从苏联老大哥那会儿传下来的机床,到新进的德国设备,最后总得我来收场。

那时候,我手里的万用表和电烙铁,比一些人的笔杆子还金贵。

工友们喊我“陈工”,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敬重。

可厂子终究是没挺住。

效益滑坡,像一栋朽了梁的屋,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第一批“优化”名单下来,我的名字赫然在上。

没什么道理可讲,技术再好,也拧不过时代的胳膊。

我没像旁人那样去街上支个摊卖袜子,也没蹬三轮车跟人抢活儿。

我回了父母留下的老院。

一座在胡同深处,几乎被城市遗忘的青砖平房。

它已经空了很久,院里的野草长得比我还高,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夯土,像老人的皮肤。

我有个念头,不,应该说是个计划。

我要把这院子彻底翻新,靠我这双手。

尤其是电路,我要把它做成全城最规矩的样板。

然后,就在这儿,开一个电器维修铺。

手艺人,总得靠手艺吃饭。

这念头像一粒种子,在下岗后的灰败心境里,长出了第一片绿芽。

我把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买了当时能找到的最好的国标紫铜线、阻燃穿线管、还有崭新的空气开关。

我铺开大张的牛皮纸,用铅笔和三角尺,一笔一画地绘制电路图。

强电、弱电,分路、走线,每一个插座的位置,每一盏灯的功率,我都算得清清楚楚。

那段时间,院子里整日都是“叮叮当当”的声响。

我用锤子和錾子,在坚硬的砖墙上,开出一道道笔直的线槽。

那份专注,仿佛又回到了在工厂车间里攻克技术难题的时候。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涩得发痛。

可每当看到一道线槽成型,一根线管被稳稳固定,心里就踏实一分。

这是我自己的工程,我是总设计师,也是唯一的工人。

院子外墙上,那个老旧的电表箱,我没碰它。

它像个生了锈的功勋章,挂在那里,见证着岁月。

里面的电表是老式机械表,铝制的圆盘,玻璃罩子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我的计划很清楚:内部线路全部完工,请电力局来验收,合格了,再申请装新表,通电。

在此之前,所有的活计,都靠一个朋友那儿借来的小型汽油发电机。

那家伙“突突突”地响,耗油,还招人嫌,但它是我这片黑暗工地上唯一的光源。

胡同里的邻居们,对我这个“瞎折腾”的下岗工人,充满了好奇。

住东边的王婶,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大喇叭。

她几乎每天都要端着饭碗凑到我院门口。

“卫东啊,你这是干啥呢?好好的房子,砸得跟个破庙似的。”

“下岗了也别灰心,你看人家老张家儿子,去南方打工,都寄钱回来了。”

话语里,三分关心,七分看热闹。

我只是笑笑,递上一根烟,不多解释。

有些事,说不明白,只能做出来。

与王婶不同,住我隔壁的刘二虎,则显得神秘得多。

他也是院里的住户,占着西边一溜小屋。

年纪不大,没正经工作,总在倒腾些什么。

见了我,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个头,眼神里总带着点审视和戒备。

他的院子总是大门紧闭。

只是偶尔,我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金属烧灼味,像是电焊,又不太像。

到了晚上,尤其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他那边传来持续的“嗡嗡”声,低沉,但很有穿透力。

没人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胡同里的人都说,刘二虎路子野,认识人多,最好别惹他。

我自然不会去惹他。

我的世界,只有图纸、电线、和那座等待新生的老屋。

时间就在这敲敲打打中,一天天过去。

墙上的线槽深了,地上的砖石少了,我的手,也糙得像一块老树皮。

可看着屋子里纵横交错的线管,像一幅未完成的抽象画,我心里,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是我为自己的未来,亲手勾勒的骨架。

02

日子像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悄没声息地挪着步子。

夏天的尾巴,秋老虎还赖着不走,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仿佛要把一个夏天积攒的力气都喊完。

我赤着膊,只穿一条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蹲在院里穿线。

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滚,在腰上积成一小片湿地。

汽油发电机停了,油用完了,正想着下午去哪儿再弄点。

手里一根红色的火线,正要从PVC管的一头穿进去。

胡同口,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那声音,不像寻常的自行车,倒像是烧油的机动车。

紧接着,一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车门上喷着“电力稽查”四个白字,粗暴地停在了胡同中央,堵住了大半个通道。

车门“哐”地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影先是把肚子挤了出来,然后才是整个身子。

是马胜利,电力局稽查科的小组长。

这人在我们这片儿挺有名。

四十多岁,总爱把那身蓝色的工作服穿得绷在身上,显他那个不大不小的官威。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一脸怯生生的模样,应该是新来的,我后来知道他叫小周。

马胜利没跟我打招呼,甚至没正眼看我。

他径直走到我院子外墙,那眼神,像鹰一样锁定了那个老旧的电表箱。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踏在我的心跳上。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慢慢站起身,看着他。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潮气一样从地底冒出来。

马胜利盯着电表箱看了几秒钟。

那生了锈的铁皮盒子,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透过蒙着灰的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那个铝盘,正在飞快地转动。

转得欢快,转得急切,像个撒了欢的孩子。

马胜利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猛地抬起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电表箱上,震落一片铁锈和灰尘。

他转过身,一根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好你个陈卫东!”

他的嗓门极大,震得整个胡同的空气都在抖。

“下岗了没钱,就动这种歪脑筋了是吧?在厂里当电工,把手艺用到这儿来了?”

他指着那个飞转的电表,怒斥道:

“你看看!你给我看看!这电表转得比风车还快!偷电偷得这么明目张胆,你当我们电力局的人眼睛都是瞎的?”

这一声吼,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

“哗啦”一下,周围的门都开了。

东院的王婶第一个冲出来,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

西院的李大爷,提着鸟笼也凑了过来。

不一会儿,我这小小的院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大家的目光,先是落在气势汹汹的马胜利身上,然后,齐刷刷地投向那个飞转的电表,最后,汇集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一个下岗工人,一个没了饭碗的技术员,做出这种事,似乎顺理成章。

“哎哟,卫东,这……这是真的?”

王婶凑上前,看着那电表,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转得也太快了,比我家一个月用的都多。”

人群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看不出来啊,这陈卫东平时闷声不响的。”

“手艺人用错了地方,唉……”

“穷疯了吧这是。”

这些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皮肤上。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马胜利。

他的脸上,是一种大获全胜的得意。

他享受这种感觉,在众人面前,揪出一个“坏分子”,彰显他的权威和眼力。

03

马胜利从他那被肚皮撑得紧绷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封皮本,和一个计算器。

他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嘴里念念有词。

“私改电路,绕越计量装置,性质极其恶劣!”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法庭上宣读判决。

周围的邻居们,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叫小周的年轻人,似乎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胜利。

马胜利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小周立刻把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

“根据我们电力法规的规定,对于窃电行为,不但要补缴所窃电量电费,还要处以三到十倍的罚款!”

马胜利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像是在计算我的罪行有多深重。

“我给你算算,”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残酷的快意,“你这电表这个转速,一天起码要跑上百十度电。你这房子空了多久了?我们从系统里查,起码半年没交过电费了!就算你偷了三个月,每天一百度,这就是九千度电!”

“工业用电一度一块二,就是一万多块钱!我们从宽处理,不给你算十倍,就算你五倍罚款!加上补缴的电费,你一共要交六万块钱!”

“六万块!”

这个数字一出来,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九十年代初,六万块钱,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是一辈子都未必能攒下的天文数字。

足以在市中心买下一套不小的楼房。

而对我,一个刚下岗,积蓄都投进这破院子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个死刑判决。

王婶的脸色都白了,她想上来劝,又不敢。

“马……马组长,是不是……是不是搞错了?卫东不是那样的人……”她小声地辩解,声音弱得像蚊子叫。

马胜利眼睛一瞪:“搞错?电表会搞错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电表更是铁面无私!你看看它转的!”

他又指了指电表,那个铝盘依旧在疯狂地旋转,像是在为他的话作证。

“陈卫东,我告诉你!”马胜利的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钱来,我们就只能走程序了!”

“什么程序?”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报公安!”马胜利斩钉截铁地说,“按照盗窃国家财产罪处理!你这数额巨大,够判你几年的了!到时候,可就不是罚款这么简单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蝉也不叫了,风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着我的反应。

是会痛哭流涕地求饶?

还是会面如死灰地瘫倒?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烤着我。

我能感觉到马胜利那副胜券在握的得意。

我还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里,一股东西在慢慢地升腾。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平静。

就像在工厂时,面对一台彻底罢工的复杂机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时,我心里的那种感觉。

越是混乱,越要冷静。

越是复杂,越要找到线头。

我缓缓地,把目光从马胜利的脸上,移到了那个飞转的电表上。

然后,我又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和伤痕的双手。

这双手,懂得电流的走向,懂得电路的规则。

它们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而眼前这一切,都错了。

错得离谱。

04

在一片死寂的喧嚣中,我做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我没有争辩,也没有求饶。

我只是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包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牡丹”烟。

从里面,不急不缓地抽出一根。

烟有些受潮,捏在手里软塌塌的。

我又从裤兜里摸出那盒用了很久的“前进”牌火柴。

“刺啦——”

一声轻响,黄色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下跳动了一下。

我凑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涌进肺里,呛得我几乎要咳嗽。

但我忍住了。

然后,我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浓白的烟雾。

那烟雾在我面前升腾、弥漫,像一道柔软的屏障,暂时隔开了马胜利那张油腻的脸,和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仿佛只剩下我和这口烟。

马胜利被我的举动搞得一愣。

他大概以为我会崩溃,没想到我还有心情抽烟。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刚要再次发作。

我开口了。

“同志,”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众人耳朵里,“你先别激动。”

我把烟夹在指间,掸了掸那本就不存在的烟灰。

然后,我抬起眼,迎着马胜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话:

“这房子,根本就没通电。”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炸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王婶张大了嘴,忘了把鞋底拿正。

李大爷手里的鸟笼晃了一下,里面的画眉鸟受了惊,扑腾着翅膀。

马胜利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从愤怒,到错愕,再到恼羞成怒。

“没通电?”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都变了调,“你糊弄鬼呢?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没通电,这电表自己会转?它是靠爱发电啊?”

他气得笑了起来,指着我,对周围的人说:“你们听听!你们都听听!这是下岗工人吗?这是个骗子!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给我进去搜!”他大手一挥,对小周下令,“把他的接线板、电器,都给我找出来!我今天就要让他人赃并获,心服口服!”

小周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朝屋里走去。

我没有拦他。

我掐灭了只抽了一口的烟,把它小心地放回烟盒里。

然后,我转过身,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对马胜利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组长,不用搜了,您是专业的,您自己来看吧。”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屋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四壁空空,地上堆着沙子和水泥。

墙上,是我亲手开凿出的一道道线槽,里面埋着白色的PVC管。

没有一盏灯,没有一个插座,甚至连一根露在外面的电线头都没有。

整个屋子,就是一个正在施工的毛坯房。

我走到墙角,那里是按照我的设计,预留的入户总电闸的位置。

一个崭新的空气开关盒已经安装好了,但盒子是空的。

下面,几根从墙里穿出来的线管,管口也空空如也。

我指着入户线管的接线端子,那里面只有空气。

“马组长,”我平静地说,“劳驾您仔细看看,我这进户线,有一根,接到您那个电表上了吗?”

马胜利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将信将疑地走过来,把脑袋凑到电闸盒前,仔細地看。

那个叫小周的年轻人也跟了过来。

一看之下,两个人都傻眼了。

电表的出线端,应该是连接用户家的地方,是空的。

光秃秃的两个接线柱,连根铜丝都没有。

也就是说,外墙上那个疯狂转动的电表,流过的所有电流,根本就没有进入陈卫东的房子!

马胜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转红,再从红,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着嘴,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5

“这……这怎么可能?”

马胜利喃喃自语,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地往下掉。

不是热的,是惊的,是吓的。

周围的邻居们也看出了不对劲,纷纷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瞧。

当他们看到那空空如也的电闸时,所有人都明白了。

“哎哟,原来真没通电啊!”

“那电表咋回事?跟中了邪一样。”

“我就说卫东不是那样的人嘛!”

舆论的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刚才还对我指指点点的人,现在都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马胜利。

马胜利的处境,尴尬到了极点。

像一个跳得最高的小丑,幕布突然被拉开,露出了他滑稽的真面目。

我没有理会他的窘迫,我的思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我转身走出屋子,重新站到院子里,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老旧的电表箱。

“马组长,”我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电表在我的墙上,但电,没进我的屋。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

我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那就是,有人在电表的前端,也就是从电线杆到这个电表箱的这段主线上,并了一条线出去。”

“这种偷电手法,行话叫‘主线搭火’。它绕过了用户自己的电闸,直接从源头窃取电能。而更巧合,或者说更恶劣的是,作案的人,把计量装置,也就是这个电表,错误地……或者说,是故意地,接在了我这户的名下。”

我的分析,清晰而冷静,没有半点情绪。

但在马胜利听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脸上。

这说明,他这个稽查组长,不仅冤枉了好人,还对真正专业的窃电手法一无所知。

他只看到了一个飞转的电表,就凭着经验和官威,下了结论。

“那……那偷电的是谁?”王婶忍不住问道,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我的目光,缓缓地,从电表箱,顺着墙根,移向了隔壁。

顺着我的目光,众人看到了一根很不显眼的黑色细线。

那根线,比寻常的电线要细,颜色也和积了灰的墙体差不多。

它被巧妙地隐藏在墙角的缝隙和一些杂物的阴影里。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它的起点,在电线杆拉到我家的那根主线的接头处。

它的终点,则一路贴着墙角,绕过院墙,消失在隔壁,刘二虎家院子后方那个终日紧闭的小屋里。

那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刘二虎的神秘。

那股刺鼻的金属烧灼味。

还有夜深人静时,那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

那根本不是别的,那是一个地下加工作坊,是一个耗电巨大的猛兽!

而刘二虎,就是那个把吸血管插进国家电网,却把账单算在我头上的真正窃贼!

真相大白。

院子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我身上,转向了刘二虎家那扇紧闭的大门。

那扇门后,仿佛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和罪恶。

06

马胜利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都在哆嗦。

他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查错了案子,冤枉了人,这事传出去,他这个组长的脸没地方放,年底的评优评先更是想都别想。

更要命的是,对象是刘二虎。

这个刘二虎,在片区里是出了名的“地头蛇”,听说他有个表哥在区里某个部门当差,虽然官不大,但要给他这种基层小干部穿个小鞋,简直易如反掌。

今天这事,如果捅到刘二虎那里,就是把人往死里得罪了。

可如果不查,这么大的偷电案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失职的帽子也摘不掉。

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像一只被夹住了尾巴的黄鼠狼。

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惊恐,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他现在只想着怎么赶紧收场,把这件丢人现眼的事给糊弄过去。

“咳……这个情况,比较复杂,”马胜利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我们需要……需要回去再研究研究,从长计议。”

说着,他便对小周使了个眼色,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我看得出他的心思。

他不会道歉,更不会立刻去查刘二虎。

他只会回去想办法,怎么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最好是当它没发生过。

我心里冷笑一声,也不点破。

我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收拾起地上的工具和电线。

对我来说,只要证明了我的清白,就够了。

至于他们电力局内部的烂事,我没兴趣掺和。

天道昭昭,刘二虎那种人,早晚会出事。

不差今天。

就在院子里的气氛尴尬到冰点,马胜利准备带着人开溜的时候。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铃铃铃——!铃铃铃——!”

院子角落里,那台我托了多少关系,才装上没几天的黑色老式转盘电话,突然声嘶力竭地响了起来。

这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不合时宜。

所有人都被这铃声吓了一跳。

我也愣住了。

这电话装上后,除了调试那天响过,就再没响过。

这是我为了以后开店联系业务,才下血本装的。

现在,我的店还没开张,谁会打这个电话?

在所有人好奇、探究的目光中,我放下工具,擦了擦手,走到墙角,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听筒。

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像是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

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这个年代的电话,没有来电显示这种高级玩意。

“喂,是陈卫东师傅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厚重,带着明显知识分子口音的男声,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

我心中猛地一动,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是我,您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