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有一种艺术从诞生起就裹着淡淡的诗意悲剧,那一定是童声合唱。时光如一道无形的锁,使孩童的声带刚吐出清甜便埋下凋零的伏笔——六七岁时能将音准唱得透亮,再长一两年,便能跟上团队的和声步调,可刚到十几岁,变声期悄然来临。童声合唱的黄金期不过几年光景,如花期极短的昙花,却以最治愈的声色,在艺术长河中留下深刻的印记。
人类童声合唱的星空里藏着太多传奇团队,最让我忘不掉的,是维也纳童声合唱团。作为世界上最古老也最负盛名的童声合唱团,它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部史诗。1498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为庆祝儿子的降生,决定组建一支专属唱诗班,这便是维也纳童声合唱团的雏形。那时的团员多来自奥地利周边的贵族家庭或教会学校,既要为皇室庆典献唱,也要在宗教仪式里当“圣咏使者”。16世纪宗教改革搅得时局纷乱,不少同类型唱诗班都散了,唯有它靠着哈布斯堡王朝的庇护撑了下来。虽无确凿史料佐证,却流传着这样一段传说:1529年奥斯曼帝国围攻维也纳时,合唱团的孩子站在城墙下唱起古老圣歌,竟让敌军暂时停了火。这段传说成了音乐化解冲突的象征,在欧洲宗教与政治动荡中始终占据特殊地位。
维也纳童声合唱团
更有意思的是团员的“毕业去向”——男孩到14岁就得离开,虽然变声期会带走童声,但很多人没真正离开音乐:世界著名指挥家卡拉扬、小提琴家梅纽因都曾是这里的孩子;还有人成了歌剧演员、作曲家,在音乐领域继续发光。说它是“童声圣地”,倒不如说它是“音乐大师的摇篮”。
二战期间,合唱团的训练和演出陷入混乱,团员们散落在德奥乡村,如同古典音乐中遗落的零散音符。1945年4月,当联军推进至维也纳时,撞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废墟上演唱《平安夜》,士兵们竟纷纷放下武器静静聆听——这段经历后来被载入合唱团的编年史,成为“音乐超越硝烟”最真实的注脚。
国内的童声合唱团里,业界称为“杨团”的杨鸿年合唱团(即如今的北京爱乐合唱团)也颇具传奇色彩。20世纪八九十年代,它频繁站上国际舞台,让世界听见了中国童声的美妙。1986年,北京爱乐合唱团首次参加匈牙利第23届国际儿童合唱节,孩子们的歌声就震住了在场的评委和观众,一举拿下多项大奖;在1996年意大利第44届圭多·达莱佐国际复调合唱比赛上更是揽下4项大奖,创造了赛事纪录。
杨鸿年的训练方法特别有意思,他总能把复杂的音乐理论揉碎了,用生动的方式教给孩子。讲和声、节奏时,要么打比方,要么玩游戏,孩子们学得快,还不觉得枯燥。排练拉赫玛尼诺夫的《晚祷》时,孩子们一开始对这种俄罗斯风格的高难度作品很陌生,可经杨鸿年一指导,没多久就吃透了,而且唱得格外出色——那股子学习能力,真让人惊叹。杨鸿年还特别看重每个孩子的潜力,不少孩子刚来时对合唱一窍不通,最后却成了专业的音乐人才。
杨鸿年在1983年创建了中国儿童少年活动中心合唱团少年班,并立下了雄心勃勃的目标:一年内成为北京最好的合唱团,两年内成为全国最好的,三年内进入国际行列,四年内达到国际水平。然而,合唱团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一度面临解散的危机。幸运的是,在中央乐团指挥严良堃的支持下,合唱团得以恢复,并更名为少年及女子合唱团。尽管如此,杨鸿年和家人仍需自担所有活动经费。靠着这份信念,再加上贵人相助,合唱团得以获得重生。
杨鸿年先生。资料照片
另一个让我难忘的,是留下无数经典唱片的北京天使童声合唱团。这个团队的团员全是北京各支合唱团里挑出的精英。1995年到2005年这十年里,他们留下了12张“东方天使系列”唱片,单看那些歌名就足够动人,有《月儿明·风儿静》《闭上蓝色眼睛》《山上的孩子》《乘着歌声的翅膀》等。
合唱团成员的音色极为独特——清澈如晨露般透亮,甜美而不失雅致,细腻之中蕴含着柔和的韵味,以至于西方乐评家盛赞其为“东方的维也纳童声合唱团”。制作团队同样倾注了大量心血,采用自然声录制以保留童声的原始质感:在《闭上蓝色眼睛》中,轻微的混响营造出一层如梦似幻的氛围,让人仿佛置身于云端之上;《童年》则通过近距离拾音,使人声中的亲切感直抵人心,瞬间勾起人们的怀旧情怀;在和声编排上,《阿拉木汗》的无伴奏段落里声部交错呼应,把新疆传统音乐的即兴感模仿得活灵活现;《西北雨》以台湾民谣为底,掺进阿美人歌舞的节奏,和声像水一样流动,既留住了民歌的质朴,又添了现代音乐的精致。
这12张唱片里,藏着太多文化巧思:北方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混进了南方丝竹元素,童声一唱,母爱就没了地域界限;藏族歌曲《我的家乡在日喀则》通过合唱保留了原生态韵律,又用现代音乐语言让更多人听懂;连舒伯特的《野玫瑰》都被赋予了东方美学,空灵的童声卸下了原曲的浪漫激情,转而透出含蓄的诗意;童声演唱《鲁冰花》《外婆的澎湖湾》时,孩童的天真和歌词的深沉相互碰撞,既保留有童年的纯粹,又藏着对时光流逝的感慨,情感表达独特。
当今音乐语境之下,这一系列唱片的价值愈发显得珍贵:它以童声合唱这一国际共通的艺术形式,引领中国民歌与少数民族音乐跨越地域界限,构筑起跨文化交流的桥梁;对孩子来说,这也是最好的美育教材。美国《NAPRA Review》杂志曾写道:“如果有人仍在追查天使存在的证据,他们的声音就是最好的证明……”该系列唱片,不仅是中国童声合唱的典范,更是世界音乐宝库中不可或缺的东方瑰宝,体现了中国音乐的深厚历史和文化价值。
童声合唱的传奇,上海也有不少——小荧星合唱团、少儿广播合唱团、春天少年合唱团等都带着浓浓的海上风情。广州、武汉等地也出过很多优秀的童声合唱团,它们汇聚成流,构筑起以汉语为根基的中国童声合唱精神谱系。虽然,童声合唱的“悲剧性”从不会真正消散——那些清亮的声音终究会逝去,但顶尖合唱团将这份短暂凝铸为时间的切片,永驻人间,成为永恒。
大山里的合唱团
原标题:《一种音乐艺术,从诞生起就裹着淡淡的诗意悲剧 | 邓鼐》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本文作者:邓鼐
图片来源: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来自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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