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牧与农耕的经济形态差异及经济地理上的分野,通常被视作理解中国古代历史演变的重要线索。由于匈奴与两汉、柔然与北魏、突厥与隋唐,这样的二元关系贯穿了整个汉唐时期,故而以游牧—农耕关系来解释汉唐历史,业已成为经典的研究范式。然而,这一范式却忽略了汉武帝征匈奴以来,入塞且与汉人杂居的游牧民族的情况——他们同样深刻参与到中国历史进程中。
严昊所著的《胡马度阴山:中古华北山居族群丁零与稽胡》(以下简称《胡马度阴山》)关注迁居于塞内且未能成功建立政权的丁零与稽胡,则是对这一叙事模式的重要推进。
北朝的政治脉络由此开启
东晋咸和三年(328年),前赵皇帝刘曜与后赵王石勒决战于洛阳,刘曜被俘、前赵军被斩首五万。次年,前赵亡国,太子、公卿、将校三千多人被杀,五部匈奴五千多人被坑杀。前赵的覆灭也被视作是五部匈奴的覆灭。
前赵及其前身汉国,皆由五部匈奴所建。五部匈奴是南匈奴与屠各匈奴的联合体。东汉末年,南匈奴被曹操分割,至魏晋时形成五部之制。同时,屠各匈奴迁徙至南匈奴之地,并完成对南匈奴的政治控制。屠各匈奴是汉武帝时期入塞的,贵族以刘为姓,自居为汉朝后裔。西晋八王之乱时,屠各领袖刘渊趁时局混乱建立汉国,并追尊蜀汉后主刘禅为孝怀皇帝,立汉高祖刘邦以下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
汉国在中国历史上十分重要,一方面成为少数民族在中原建立政权的先河,另一方面为中华文明认同树立了典范,十六国北朝的政治脉络由此而开启。
前赵覆灭后,五部匈奴再未以一个整体出现在史籍中。《胡马度阴山》则通过文献钩沉与田野工作,提出了富有创见的看法。北魏前期,无论是作为汉赵国皇族的屠各刘氏,还是作为匈奴“四姓”的呼延氏、乔氏、卜氏、兰氏,都频繁见诸史籍及碑刻。此外,这一时期史籍中频繁出现的匈奴高氏与屠各王氏、郭氏、张氏,也都是稽胡的重要成员。可以说,南匈奴、屠各匈奴并未随着前赵的覆灭而灭亡,他们仍然生活在吕梁山区和黄土高原。而且,随着赫连夏的灭亡,铁弗匈奴也加入了进来。这些居住在山区的匈奴人具有自身独特的信仰,即刘师佛崇拜(对名僧刘萨诃的崇信)。这一信仰,是吕梁山区的匈奴人区别于其他胡人的重要文化特征。
前秦时期,一个名叫刘康的西域胡人,诈称自己是前赵皇帝刘曜之子,从而得到吕梁山区的匈奴人的拥护。匈奴人聚集在汉国的故都平阳,举事反秦。前秦派出禁军予以镇压,匈奴人的复辟昙花一现。北魏兴起后,从后燕手中夺取并州,数千匈奴人随即便聚集在离石起事,其领导者为离石胡帅呼延铁、西河胡帅张崇。离石是汉国的早期都城,匈奴人在此地起事,其政治寓意明确。这场起事也失败了,北魏道武帝派遣三千铁骑镇压,斩杀了呼延铁、俘获了张崇,并进山搜查余党。但北魏仍然未能掌控吕梁山区。天赐五年(408年),北魏大臣贾彝去温泉养病,在经过吕梁山区时被匈奴人劫掠,并送到汉国故都平阳。明元帝时期,离石、吐京匈奴在赫连夏的支持下起事反魏,阵斩永安侯魏勤,俘虏会稽公刘洁。但匈奴人内部缺乏统一的组织,北魏在西河匈奴的支持下夺取吐京,镇压了这次起事。
北魏初年,西域胡人进入吕梁山区,让这一地区的政治局势更加复杂。神瑞二年(415年),白亚栗斯在上党起事,自称单于。单于是匈奴最高君主称号,而白亚栗斯是西域胡人,难以服众。匈奴人废黜白亚栗斯后,改立刘虎为王。在与北魏的对决中,刘虎部众被斩首万余人,被俘获十万余人。山区的匈奴人势力再次受到沉重的打击。太武帝时期,西河胡白龙起事,部众大概是匈奴人与西域胡的混合体,他们被北魏称为“山胡”。白龙以设伏的战法,将太武帝击落马下,几乎将其俘获。白龙起事后,其部众持续抵抗北魏达三年之久。随着西河胡的撤退与转进,五城、吐京等匈奴人聚集之地也被动员起来,在随后的十多年里间断性地举事反魏。
历史上著名的盖吴起事发生后,吕梁山区的匈奴人与关陇地区的山区民族联系起来,共同反抗北魏。这一事件也被视作稽胡族群形成的标志。由此,山居的稽胡群体,除了建立过汉赵国的南匈奴及屠各匈奴、建立过赫连夏的铁弗匈奴、建立过后赵的匈奴别部羯人之外,还包含了西域胡、羌,以及起源于东北的鲜卑、乌桓,入塞的高车等部族。对于这个新的民族共同体,北魏以设置护军、镇戍等方式予以监管,同时逐步推行将之编户齐民化,特别是对于匈奴人聚集的离石,北魏先承袭后燕设置离石护军,太武帝以后又在此地设置离石镇。吐京地区则延续赫连夏设置吐京护军,后设吐京镇。北魏镇压盖吴起事后,加速了对吕梁等山区稽胡的编户齐民化进程,向其征发兵役、徭役,并征收税赋。山居稽胡应缴纳的实物税中有一种是被称为“胡女布”的粟特锦,其织法及图案由粟特人带来。也正是基于北魏的这一纳税政策,上贡胡女布的族群被视作同一个民族共同体,稽胡的观念在制度层面得以确立。
十六国时期的第十七国
稽胡是以聚集于吕梁山的匈奴人为核心形成的族群,是少数民族相互融合后形成的新的共同体。以此相对照,华北山居的丁零则是广义丁零中入塞的一支,他们以太行山区为据点。丁零是突厥语族群的共同称呼。汉武帝打击匈奴后,丁零人摆脱匈奴的控制,逐步南下入塞。其中有一支丁零定居河西走廊,翟氏为其大姓。东汉末年,董卓将由汉、匈奴、羌、丁零等组成的西北军队带入洛阳、长安。在东汉末年的军阀混战中,河西的一些丁零人流入关东,被曹操安置在太行山东麓的定州,成为军户。西晋时期,河西丁零翟氏归属于铁弗匈奴。铁弗匈奴失败后,翟氏也进入到太行山东麓地区。太行山地区的丁零,除了来自河西走廊之外,还有一部分是来自渔阳、代郡,他们是两汉时期戍守幽州、并州边疆地区戍卒的后代。
西晋末年,匈奴人建立汉国,羯人石勒受到汉国的派遣,经略太行山以东地区。丁零翟氏发生了分裂,一部在翟鼠的率领下与石勒对抗,一部在翟斌的率领下与之合作。淝水之战后,翟斌是最早举起反秦旗帜的。翟斌率领丁零人加入到慕容垂的后燕政权中。后来翟斌叛燕被杀,丁零部众返回太行山东麓地区。在后燕的围剿下,丁零人在翟辽的率领下离开太行山东麓,迁徙至黄河北岸的黎阳,建立翟魏政权,后将都城迁至黄河南岸的滑台。倘若翟魏政权能够持续稳定地存在,它将是十六国之外的第十七国,丁零也会成为史书上“五胡”之外的第六胡。然而,在后燕的打击下,翟魏仅延续了四年,亡国君主翟钊投奔西燕而被杀。
北魏统治河北以后,每逢政局动荡,丁零均会参与时局并发挥巨大的政治能量。在后燕与北魏的政权交替期,丁零多次与河北地方势力合作反魏。东晋刘裕北伐,丁零予以响应,先后有翟猛雀与翟蜀的两次起事。丁零以太行山区为大后方,战败则撤入山中,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后,又依托太行山出击北魏。正因如此,丁零的抗魏斗争此起彼伏、层出不穷,北魏为此不得不入山搜检。入塞丁零最后一次在史籍中出现是孝文帝改革前夕,但其根据地已经转移至距离太行山区直线距离50公里的广阿泽,这表明丁零逐步丧失了其太行山根据地,由部族集团转变为北魏的编户齐民。
山居游牧族群的走向
在入塞游牧民族的历史中,稽胡与丁零具有典型性。与草原游牧民族不同,稽胡与丁零都选择了山居。这当然不是他们的首选,而是政治发展失败之后的选择。南匈奴与屠各匈奴联合建立的汉赵国未能国祚长久,这是匈奴遗民固守吕梁山区的政治背景。丁零建立翟魏的尝试失败,也是丁零转向依托太行山区从事政治活动的重要缘由。吕梁山与太行山不同的地理环境,又影响了稽胡与丁零的不同发展趋向。
吕梁山位于黄土高原上,地势崎岖,具有相当的封闭性,这为南匈奴与屠各匈奴的族群凝聚提供了地理上的安全保障。赫连夏失败后,其主体族群铁弗匈奴也汇聚到这一群体中。吕梁山区的匈奴人仍然保持着自身的组织性,并形成了以刘师佛信仰为核心的文化纽带。随着西域胡的汇入,吕梁山区的匈奴人与其他地方的胡人建立了广泛的联系,最终在与北魏的对抗中形成了新的稽胡族群。太行山则有四通八达的交通区位优势,尤其是其东麓与广袤的河北平原相邻。入塞丁零聚居于此,与河北政局息息相关。十六国时期,丁零建立翟魏,遵循的也是入塞各民族共通的政治模式。可以说,相对于吕梁山区的匈奴,丁零参与主流政治更深。也正是因为交通地理与政治模式这两个方面的因素,丁零在孝文帝改革之前便已经大致完成了编户齐民化历程。此后,若干丁零人虽然参与了六镇起义,但是作为一个整体的入塞丁零却不复存在。
东西魏分立及隋唐时期,稽胡仍然频繁起事。按《胡马度阴山》对稽胡起事的统计,其在前、后秦时期起事3次,北魏则有43次之多,东西魏及周齐时期为27次,隋唐亦有10次,由此可见稽胡政治军事能量之充沛。尽管如此,稽胡在与北朝隋唐的交往中,上层人士不断走出吕梁山区,加入到官僚集团中。唐高宗时灭亡百济的主帅刘仁愿便是稽胡后裔,自称刘豹之后。刘豹是匈奴汉国建立者刘渊之父。稽胡的下层部众则被逐步编户齐民化。稽胡最后一次大规模起事是在唐高宗时期,他们拥立了“光明圣皇帝”,设置百官,但其政治动员方式却不再是宣扬身份认同,而是利用刘师佛信仰,这表明稽胡的内聚力业已趋于消散。严昊实地考察了稽胡所居的吕梁山区,发现该地仍分布着不少可汗庙,留存着刘曜、石勒的传说;黄土高原居民穿羊皮袄的习俗也是稽胡遗风;陕北民歌的渊源也与稽胡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些都表明,虽然从中唐以后,稽胡不再以一个民族的身份出现,但是其文化仍然具有重要影响,汇入中华文明,成为我们今天重要的文化传统。(作者系上海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胡马度阴山:中古华北山居族群丁零与稽胡》
严昊 著
东方出版中心
原标题:《史书没细说的真相:那些没建立政权的胡族,或许才是塑造北朝的核心力量》
栏目主编:王一
文字编辑:王一
本文作者:刘雅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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