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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说出很多挫败的时刻。

比如初次写特稿,为了获得更多的细节他不停地问,琐碎的问题让对方直打哈欠。比如初次去现场,他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一无所获,当终于采到信息,却错过了报道时机。比如初次写新闻,编辑说他写的是自媒体,因为文笔不好,他实习或难留任。

甚至在2022年初,连来报社实习的决定都来自一场挫败——考研的挫败。他怀着像电影里一样做卧底调查的想象来到报社,但在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日常都是刷热点、打电话、写几百字的快讯。

毛躁、容易急,是他对自己的形容。实习期间,他有过一次严重的报道失误,他急着发稿,没做交叉核实,报道了错误的失联者信息,受到严厉批评。此后他宁可不发,也要核实到信息。

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写快讯的过程使他如何受益。在每天报题的过程里,他意识到什么是猎奇,什么是真正有公共性的好奇。在一天打几十个电话的日常里,他学会迅速找人,理解社会运作的机理。在不停黄题的焦虑里,他学会消化情绪,养成对无常的耐受力。

当大多数年轻人都渴望入行写深度报道和特稿时,他走了一条更为漫长的道路。从写快讯开始,到写两三千字的通讯;从合作突发,到独自在灾害现场报道;从辅助调查,到独立操作卧底报道;从人物对话、逝者报道,到有主题的人物特稿。在成为记者的第四年,他依然感到前路漫漫。

面对年轻的焦躁和挫败,他告诉自己,先别急,慢慢来。

本期记者手记,我们对话新京报记者丛之翔,尝试探讨从热点快讯出发,如何逐步培养起深度报道的能力。当一个毛躁的年轻人终于学会对自己说“先别急”,他在急什么,又在等待什么。

他的代表作品有:

以下是深度营和丛之翔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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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不是新闻专业出身,是怎么想到做记者的?

A:我本科学的是广告,属于新闻传播学院,上过一些新闻理论课。我当时准备考研,考完感觉应该考不上,就想着赶紧找一份实习。大学期间,我从来没有正式地在公司实习过,所以去到另一个地方打一份工,迅速地接触社会,这个事很吸引我。听说在新京报可以做卧底调查,跟电影里演的那样,我感觉很有意思,就想来试试。我2022年初到新京报实习,实习了七八个月,毕业在新京报留下。

Q:实习经历了一个怎样的过程?

A:一开始进入社会新闻部,发现跟想的不太一样。当时我们部门是做热线的,说白了就是打电话,卧底调查是一方面,但主要产出的是短讯类的报道。当时我的编辑李彬彬,她的说法是,短讯是新闻的生命线,你必须要会写,如果没有这个基本功,你是操作不了长报道的。所以那段时间——差不多2022年全年——我都保持每个月产出十几篇短讯的节奏。只有练得多,才有可能会写,没有什么其他办法。可以说我是入行之后,通过大量地去操作快讯选题,才慢慢打好基本功的。

Q:学习写短讯的过程顺利吗?

A:第一次真的自己写稿时,我写得很差。当时有冰墩墩热销的现象,我独立操作这个题,稿子写完给编辑,她说写得像自媒体,不能发在报纸上。我写了很多主观的描述,“冰墩墩不值这个钱”,像这种话也会直接写。

实习能否留下,领导最担心的是我文笔差,不会写稿子。当时还是有些受打击,但我挺容易转换到职场心态,他们说我文笔不好,意思可能不是我没有天赋,而是说我现在还没搞明白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做新闻是有规范的,而且规范很重要。

我会看很多报道,学习新闻报道的语言;把自己的初稿和编辑改完的稿子逐字去对比;像《南方周末特稿手册》这类的书,也会去看。我找编辑聊,她会告诉我,什么是快讯的语言、什么是特稿的语言,技术性的问题她会给我答疑解惑。我跟韩福涛老师聊,他说他三十多岁才开始学写稿,一开始也不会,就找部门同事以前的稿件,逐字打下来、抄下来、背下来,慢慢地语感就能练成。

Q:刚入行做快讯的节奏是怎样的?

A:每天要报题,到现在我们也是每天要报题。因为快讯都很快,窗口期很短,事情发生完第二天,就不会有人再写了,所以当天能出来一两篇是最好的,写完一篇又再去打电话,有时一天能打几十个电话。

刚入职那会,我会把手机的弹窗全部开着,担心错过,社交媒体、各个新闻客户端,随时都在咚咚咚弹东西,一旦有个大的灾难发生,就是十几个软件弹出十几条通知。万一你晚一点,等领导注意到了再派题给你,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那时候你再介入,明显会感觉压力更大,别人都已经发了好几篇了。

我们部门好几次出去团建,大家一块在玩,发现了一个热点,大家立刻拿出电脑就工作,就开始打电话。挺多次这样的情况。

Q:每天报题的过程里你收获了什么?

A:我刚进报社时报的题,领导会觉得没必要关注,不具有公共性,或者是引人耳目的噱头。我报过挺幼稚的题,有次在豆瓣看到有人发,在地铁上看书的时候碰到了那本书的出版编辑,我感觉这个事挺好玩就报了,其实这个事没有任何公共性。后来我自己意识到,我有时是带着一种猎奇的好奇,而不是对这个事背后的真相的好奇。这是两码事。

Q:快讯做熟练以后你会形成一套固定的操作方法吗?

A:一般是先联系当事人,如果联系不上,就看这个事可能涉及的部门,逐个去打电话。要说有什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打出第一个电话、发出第一条私信,尽快地开始联系,尽可能多地尝试。有时这个电话确实是打不通,你多打几个其他的电话,也许就能打通、打到。

但不能着急。我实习时犯过一次挺严重的事实错误,对我影响很大。当时是一个爆炸事故,我在核实失联者的人数和身份,宣传部的人受访时说错了,我没再交叉核实,写完就赶紧发了。之后当地发通报,失联者身份不一致。报道很快改了,领导严厉批评了我。

我后来就不敢急了,宁可不发,也要核实到信息。

Q:有人觉得做快讯是一个很消耗人的过程,你有这种体验吗?

A:一开始还是感觉压力很大,你可能正在做一个题,刚发完另一个稿不久,又有新的事情发生。有时候有点麻木,脑子发懵,光是在看着这些信息,不太会想它的含义。工作之外,我会做一些能把手机关掉的活动,跑步、网球、乒乓球都试过,运动起码看不到手机。

有时候觉得干不下去了,因为不停地在黄题。你一天报了三个题,挨个都打不通电话,真的是运气所致。连续一周你一直黄题,出不来一个稿子,你看到其他人都在写稿,你就会焦虑。刚做记者那年我胖了二三十斤,有时候会通过吃点好吃的发泄压力。

Q:你认为做快讯培养的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A:可能它最终锻炼的是你找人的能力,你无论做什么,都是要找到关键节点上的采访对象。还有接受无常的能力,你一天报了三个题都不顺利,第二天就要让这些情绪都过去,不然你第二天再受影响,就又跟不上了,你对无常的耐受力会慢慢变强。

Q:实习以后,是什么吸引你最终选择了记者这个职业?

A :不停在跟现实打交道。有些事不去采访你真的不知道,完全活在一个信息茧房里,不知道外界在发生什么。我们做热点,有些事情你第一天追不出来,以后也不会有通报,就像没发生过一样,挺反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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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尝试写长一点的深度报道?

A:差不多每篇稿子,都希望能关注到背后有共性的问题,都会跟编辑聊能不能做深。如果有延展的深度,可以写一篇两千字左右的通讯。这种也不太多,可能半个月能有一次。

有次有个地方地下粪坑沼气爆炸几个人遇难,我就问这个题是不是可以关注一下背后的粪坑,编辑说这就是一个正常的事故,没有什么深度可延展。

编辑会觉得,如果还只是停留在黑白分明的事情上,就是热点记者的思维。一个深度报道、特稿记者的思维,应该是关注到这种现象背后的问题,关注黑白不明的灰色地带,这样的东西才是值得去做的。

Q:从短讯到写深度报道,需要培养的能力有什么不同?

A:信心很重要。你要相信自己已经对这个事情掌握得足够了。有时候你一细想,很多东西都还可以再接着采,但确实新闻是有时效性的。你要告诉自己,我现在已经掌握事件的全貌了,我要现在就开始写,可能写到不足的时候再去补也来得及。开始动笔很重要。

耐心也很重要。开始动笔的过程中,无论是先做粗糙的素材的排列,还是先写一些一下子到嘴边的话,先把这些记录下来,然后再去做调整。

如果写两千字左右,困难没那么明显。因为两千字也都是像拼盘一样的报道,有一些套路,开端写一个现场,第二个小标题写一些深入的问题,第三个小标题让专家提一些建议。很快就能操作起来,没那么高的要求。更大的精力会放在怎么拿料上,“写”不是那么需要勇气的一件事。

Q:哪篇深度报道对你具有转折性的意义?

A:2023年5月,有个的报道。这个事是在今日头条发酵起来的,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一个母亲是怎样绝望才要带着孩子一块自杀。当时联系到了她家人,得到了事发前后的还原。采访到了足够多的信息,一方面心里头挺有劲儿,想着我可能是最先拿到这些内容的人,尽快写出来发出来,这就是独家的报道。

另一方面能写的东西挺多的,采访的人多,视角也可以切换,有一些信息可以用来过渡了,不像以前写的报道比较生硬。转换一个视角,自己写得不那么累,读者可能读起来也不太那么累。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这么去写。一口气就写了三四千字,后来编辑删掉很多,对一些单方说法做了删减和平衡。

这篇报道写完,我感觉自己有点开窍了,文字上有新闻报道的感觉了。编辑给我的反馈也是说,这篇开始有稿子的样子了,有叙述的节奏了。

Q:胡鑫宇案是你第一个去到现场做的深度报道,你是怎么获得这个机会的?你当时在现场怎么操作的?

A:这是我第一次出差。本来领导确实想让更资深的记者去,但部门考虑到我是新人,给我一个锻炼的机会,这个事件前期的短讯也一直是我在跟,最后还是让我去了,让能力很出色的左琳和熊丽欣老师在后方帮我采写、统稿。

其实在现场挺挫败的。那天我晚上才到,比同行晚了半天。我觉得多少得有点行动,报社另一位资深记者赵露就开车带着我,夜里去了金鸡山。白天他已去过一次,知道有警察看守,我们就从警察眼皮子底下绕过去,在山里转到夜里三四点,但也没走到发现胡鑫宇的粮仓,确实太晚了,我们就回去了。

第一次去现场很紧张,我化解紧张的办法就是赶快行动、赶紧去找人,就想着尽快行动就能多一些机会。核心采访对象接触不到,和胡鑫宇的父母和舅舅见过一面,十来分钟,没聊太多,之后他们可能就被管控起来了。我还伪装成学生进了一次他们学校,在班门口堵到了一位同学,只简短说了几句。

那会刚过年,我穿了一件新买的外套,挺亮的颜色,警察直接就发现我了,把我送出去了。后来出差我再也不穿亮色的衣服。

后来开完新闻发布会,当地就把记者送走。当时已经发了你现在看到的,只把整个事情串了一下,我们觉得还不够。我在临近的县住了一晚,第二天又租车开回铅山县,约他的同学单独聊了一次。我还想再写一篇报道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了。一方面确实写不出来,聊到的内容,我不知道怎么确定一个主题写出来,跟编辑沟通也比较少;另一方面,错过了报道时机。所以胡鑫宇整个的报道都是挺遗憾的。

后来,一开始带我入行的编辑李彬彬离职,临走前跟我提起这个报道。她说得很直接,说这个报道整体上比较失败,前期一直落后于别人,没拿到什么独家消息;后期这篇长报道,也只是整个事件的复盘。我很认可她这个说法,其实我们在一些节点上占到了先机,但我当时没有那种敏锐的感知和早做准备的习惯,导致后来在现场是手足无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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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报道胡鑫宇事件时,在江西上饶铅山县出差的最后一晚。周末返校的学生骑着电动车,挤满致远中学外的马路,在附近和胡鑫宇的挚友见面后,离开当地(丛之翔 摄)

Q:这次失败给了你怎样的经验?

A:尽早确定报道方向,有目的性地去找人、采访。当时大部分时间跟着其他老师一起,想着这样可能更有机会拿到料。现在我再回去的话,就会想着应该按照自己的报道计划行动,而不是无头苍蝇似地乱撞。

尽可能在前期多做准备,时刻做好去现场的打算。前期我已经跟了很长时间胡鑫宇事件,但当时拿到的电话号码,来来回回就只有他母亲和舅舅。如果前期可以多拿到一些联系方式,到现场就不至于那么手足无措。

尽快和编辑沟通。我第一次出差,以为出差就得多看现场,顾不上跟编辑说太多,当时沟通的频率可能两三天一次。后来感觉还是要每天聊一下,尤其这种热点报道有很多的不确定性,你在现场当局者迷,也会因为采访的不顺陷入自责、停滞。你尽快把情况告诉编辑,编辑会给你思路。我们这边的编辑都是记者出身,他们有长期的经验能告诉你,你现在遇到这种问题是正常的,没关系,我们换其他办法再去试,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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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入行的第二年,你和同事合作过很多灾害报道,有台风、暴雨、地震,这些报道是怎么操作的?

A:突发的合作是我们部门的一个惯例,因为确实要采访的东西很多。我们会拉一个群,我这边刷到了一个当事人,我就在群里说一声我来联系,另一个就说我现在打各部门的电话,又一个说我尝试去联系一下医院。我们热点组就这几个人,大家就这样轮着来。

Q:你第一次去灾害现场是什么时候?

A:应该是2023年7、8月北京暴雨,当时灾情很严重,我们组倾巢出动,大家分散开来,每个地点两个人,最后。中途发生了值得去写长篇的事情,或者某个地方遇难的人比较多,领导会专门派记者负责这方面。

去现场和打电话是完全不一样的。现场这么多信息进入你的眼睛之后,你得筛选,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什么样的东西适合报道出来。

要不停提醒自己一些基本的常识——肯定是人命关天,哪里有人遇难、哪里灾害还在继续、哪里的居民还没有转移出来,先抓这些情况。这种基本的常识,在面对一些没见过的灾害现场时,因为信息太多,你可能会遗忘。我当时就出现过,关注点跑偏了。

Q:关注点跑偏是什么情况?

A:可能是写快讯、打电话多了,有一种问责心理。做热点经常是哪里出了个怪现象,属于当地哪个部门管理,你就打电话去问为什么会这样,就是我们经常说的“要回应”,一开始就去关注责任在谁身上。

我可能会问一些挺白痴的、挺没常识的问题。我问过,“你为什么昨天晚上没跑呀,家里都被冲了怎么昨天没有提前转移呢?”现在觉得挺不尊重人家,也挺没用的,不适合也不应该在那个场合下问这样的问题。

政府到底通知没通知,通知了几次,这是一个待定的事实。但当时更多应该问,你家里情况怎么样、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接下来住哪这些问题。灾害报道首先还是应该去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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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8月,门头沟区南辛房村,村民走过被洪水冲毁的路面(丛之翔 摄)

Q:你是怎么意识到这一点的?

A:自己可能没意识到,当时碰到了陈杰老师,他是荷赛奖得主,去过很多重大灾难现场报道,他开车带我走了一段,我就看。他前一天就关注到了潭柘寺,第二天灾害平静下来,他去山里看,潭柘寺确实冲垮了;和当地居民聊,他更多在问他们的生活,哪里受灾严重、有多严重、他们的家怎么办,问这些具体的人的生活变化。我看到他的采访,就慢慢感觉自己不对。

灾害已经发生了,着急去问责不重要,有很多人还没有被救出来,轻重缓急要分得清。2023年底,去积石山地震现场,我就开始关注灾民生活重建。地震就是一瞬间的事,震完马上面临接下来该怎么生活的问题。那边很冷,帐篷里也冷,他们该怎么取暖,这些事情很重要。

Q:跑过几次现场之后,你去灾害现场一般会提前准备什么?

A:安全帽肯定要有,还有速干的衣裤。我第一次去北京暴雨的时候没有穿,挺难受的,后来又专门准备去买。不要穿胶鞋,要一双可以透水、易干的,走路好走的鞋。

当时还感觉身体扛不住。那次我走了十几公里的山路,我当时有点胖,后来就下定决心减肥。到灾难现场,身体还是比较重要。

一个有长焦镜头的手机。当时去一个村庄,想要拍下一个火车,但是离得太远了,中间隔了一条河,拍得很不清晰,后来我就换了带长焦的手机。录音一般就用手机录。

Q:经历过很多灾难现场,你最大的成长是什么?一个成熟的记者在灾难现场是怎样的?

A :问题意识更强,发现问题的嗅觉更敏锐一点,在现场没有那么慌乱了。今年 7 月北京暴雨,我是临时被派去现场的,谁也不知道第二天太师屯养老照料中心会发生那么大的伤亡,我只是刚好被派去那边,本来是报道送物资的情况,临时收到消防队通知 太师屯养老院 有灾情,就临时决定跟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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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北京大雨后,较快抵达伤亡惨重的太师屯养老院,离事发地最近时,是站在院对面房顶上,但最终没能进院(丛之翔 摄)

举这个例子是说,不要着急,哪里都可能发生灾情,可能有受灾更严重的地方,但离我最近的地方才是我现在能抓紧的地方。我就先把这块地方搞清楚,让自己慢下来,更专注一些。

灾害发生之后的关键节点,24小时、48小时这些节点上,你应该要能判断现在最该关注的点是什么,最开始可能是救援、之后是安置、往后是深一些的问题,在对的节点上做你该做的事情,然后尽早做好准备。

我觉得没有记者能在操作选题之前完全做好准备。一个成熟记者的心态可能是,我能够从容地接受突然发生的事情,先上路,再去做准备。我在渐渐达到这样的心态,但其实每次要去现场,出发前还是会紧张。

Q:2025年3月底到4月,你在缅甸地震的现场,迅速跟进了、、、等地的状况。当时是如何操作的?

A:能去现场要感谢深度报道部的吴瑜老师,一开始是她要报出差,她也联系到了救援队,但是我们报社考虑到女生可能有危险,尽量派男记者,当时我们部门在北京的就我一个男生,所以派我去了。能很快抵达曼德勒,是因为蓝天救援队愿意带我上飞机,不然从仰光开车过去要十多小时,坐飞机只要两个多小时。

缅甸的采访异常顺利。当地的华人群体很快自发组织起来运送物资,住在云南会馆的记者受到了非常好的待遇,吃饭、睡觉、保障都很好。每天都有十几岁的青少年志愿者,骑摩托载我们在各个场景穿梭,给我们当翻译。这也是沾了蓝天救援队的光。当地人出于对救援者的感激,顺带相信了我。当地对采访没有任何忌讳,采访的难度很低。

同时,部门其他老师在后方电话、线上采访,一刻不停。因为中国时间比缅甸快1个半小时,统稿的左琳老师夜里通宵写稿,白天还要找新闻点、采访。

现场有很多细节,但视野难免受限。起初我只想到和人们的衣食住行相关的领域。第一天我觉得要去一下医院,这么多人受伤,患者要怎么办。后来判断当地最困难的地方可能是哪,就去了被火烧过的贫民窟。天空公寓华人死伤严重、中国玉石商人酒店倒塌和缅甸最大的佛学院倒塌,都是在后方记者与编辑发现的,我在他们的引导下,到现场找人采访。

Q:你之后还发了一篇长报道,这篇出现了第一人称“我”,用发电机、人字拖、黄金、佛像四个关键词,写出了缅甸的社会、经济和文化状况。这篇稿子是怎么构思的?

A:我们希望能借助这个机会,展示一个和现在被电诈污名化的缅甸,不太一样的缅甸,我自己也想为缅甸人正名。这就会涉及到一些判断,所以引入“我”来做出这些判断。

四个关键词,是在跟编辑聊天时我不停提到的东西,编辑说可以尝试找这几个意象,来折射缅甸社会的一些东西。发电机、人字拖、佛像是比较早确定的意象,最后注意到黄金,因为当地人反复和我提起金子很重要,他们从家里最早抢救出来的东西就是金首饰,我后来就在金行又观察了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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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在曼德勒市郊外乡村,当地人穿着人字拖爬上六七米的电线杆,维修电路(丛之翔 摄)

Q:这次去缅甸地震的现场,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A:满世界的人都过来了,有一种人道主义的关怀,在云南会馆你需要什么立即有人送来,大家达成了互相的理解和帮助,确实感觉到人性的光芒。

有一个曼德勒理工大学的学生帮了我很多。当时我构思这篇长报道,需要一位知识分子提供一些宏观视角,我希望找一个了解建筑的人,他说他就是学建筑的,他帮我约到他的教授。我们去到曼德勒理工大学,他的教授接待了我,跟我讲了当时天空公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没有跑出来,他讲了很具体的东西。我们在一个房间里谈,谈的过程中地震了,我俩当时拉着手一块跑出来。余震结束,我们又回去继续聊。

我感觉到在大灾大难的情况下,人和人之间的那种信任,愿意分享信息、愿意相互理解,让我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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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缅甸大地震后,曼德勒市马哈穆尼寺主建筑一走廊穹顶垮塌,当地军人正在搬运塌毁的碎块(丛之翔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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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从热点快讯慢慢做到深度报道以后,你最先接触的是卧底调查报道?

A:对,当时好像只会做卧底。我不是那么懂得采访,做卧底只要能长期待在那个工作环境里,就随时能获得第一手资料,似乎可以略过采访这一步。你只要能吃苦,体力上先挨过那个工作。

我实习期间参与过一个罗森便利店的卧底,一个必胜客的卧底,2024年4月卧底了一家互联网医托,5月卧底了茉酸奶,发出来的报道里就这四篇。

Q:你做卧底调查有哪一段比较重要的经历和经验?

A:我自己更看重,那是我第一次发现线索、去卧底、坚持做下来。一开始接到爆料人的爆料,我比较惊讶,北京居然有这么一个像传销组织的地方,专门骗罕见病人。他们在招聘软件上招人,我就去应聘,很顺利就进去了。他们招人没有什么要求,很多人都是高中没毕业。我跟大家一块抽烟,打成一片。

我的工作就是做客服,每天要在各个平台发超过100条推销内容、给客户开方子。在电脑前,从早上7点一直坐到晚上10点。一开始觉得很难坚持——我当时住在丰台,公司在昌平,每天通勤要坐地铁穿过整个北京——后来他们说能提供宿舍,我就过去住进一个村子里。一大早大家就在会场里喊口号,每天要开大会小会总结工作量,小组长每天和你在一块,时刻叮嘱你。挺刺激的,也确实挺累。

我一进去立马就觉得奇怪。客服明显是高中没毕业的人,就冒充医生给病人开方子。他们的方子分成了几个价位,要先跟对方聊家庭情况,情况好的就直接开最贵的方子,培训的话术里说,要敢于开大方——这明显就是为了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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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2月,卧底“能治罕见病”的中医诊所,大夫为患者开具的处方(丛之翔 摄)

但他们做了很多的规避,很收敛。那种一听就是在诈骗的话语在减少,开方也不做承诺。中医本身讲究辩证,很难抓到证据说他们开了假药。我们客服人员没有正式的劳动合同,一旦出事,他们开除几个客服就可以斩断联系。

这个报道一方面没有拿到比较硬的漏洞,一方面操作比较慢,误了315的发稿时机,4月份发出来的时候,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

Q:为什么会耽误315的发稿时机?后来发出来产生了什么影响?

A:操作慢了,没有想到卧底完之后,还有很多后期的工作要做。我是春节结束2月多进去的,卧底到2月底。整理材料时发现拿的料太少太软,又去做补充采访,找三甲医院核实药价、找受害人。一旦报道指涉一个企业,我们希望做得尽量地扎实,很怕打不到他的三寸上,没准成了给他打广告。

后来医保局来找我们了解情况,说希望查处,但很难。他们在北京的门店可能有几百家,员工几千号,有很多规避的方法。今年我看到关停了几家店,但很少。不过现在搜这个集团的名字,最先蹦出来的还是这篇报道,至少让他们名声受了影响。

Q:做卧底调查比较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A:耐心很重要。拿到扎实的证据链,你要等待,不能着急。问题出现第一次的时候,如果你没有拍到,也别急,准备好下一次再拍。

我可能是一个比较急的人,有次因为着急差点被发现。的时候,我很想拍到员工亲手用过期食品的过程,还希望对方同时说出一些明确表态的话。一位员工撕食品包装的时候,我就走过去提醒他这个过期了,我离得很近,手机放在口袋里露出摄像头,他就感觉奇怪,我怎么不去干其他事,这有点引起他的怀疑。

怎么让对方有安全感地讲起违规的情况,最后归结的要义还是,你跟他相处的时间要长。你得先把工作干好,可能你干了一周之后,他对你放下戒备心,你才有余力去发现问题。

Q:互联网医托的报道反响一般,但茉酸奶的报道上了热搜,你怎么看待?

A:快消品牌确实更有话题度,也是正常现象。操作完茉酸奶,我会感觉卧底餐饮业意义不大,一卧一个准,没有太大作用。这也是最基础、最入门的调查报道。

我还是希望做更专业的领域,像韩福涛老师的,指出一个行业存在的通病。怎么找到这样的选题,可能不是渠道的问题,而是经验的问题。2023年银川烧烤店爆炸事故,韩老师去了现场,他以前做过煤气罐的调查,知道什么样阀门的煤气罐容易爆炸,他到现场问阀门,人家就知道他是行内人。

最好的方法还是尽可能地多做。我慢慢地又对人物报道、其他的深度报道感兴趣了,精力没太放在这一块。希望能找到好一点的线索再去操作,想做个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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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之前说,对于有套路的长报道,“写”不是一件那么需要勇气的事。怎样的稿子让你觉得需要勇气去写?

A:人物类的报道我都很难开始。我最早的一篇人物报道是2023年7月,,采访完之后,有一两天时间我都不敢动笔。这是一位逝者,我的报道会总结他的一生,很沉重,随便写错一个字,对他都非常不尊敬。写人物报道,我基本都是很忐忑的。

Q:2024年开始,你写的人物报道开始多了起来,为什么?

A:那时候把短讯写长主要有两种思路,一种是发现背后的问题,就是之前说的那一套,一种是写灾难中去世的人。当时我在采访上有一些进步,能跟逝者家属比较耐心地沟通,渐渐能做更多的逝者报道——这也是媒体的一个责任。这类报道能慢慢培养你对一个人物的认识方式,我后来写过一个支教大学生、为转移村民遇难的村干部、,写到栾留伟时,我感觉好像可以自己去操作了,知道该采访哪些人、该问哪些问题。

逝者报道有天然的由头,所以写作过程中你是有一个动机的,而且你不用当面和他本人接触。但是一旦你要写的人就在你面前,这就是另一个维度的事情,你会感觉这个人非常复杂。有时动笔前,你会对这个人物又爱又恨,爱是他表现出来的可爱之处,恨——不是说讨厌他——是采访好像无法像你设想的那样推进,你想知道的事,他表示不愿意告诉你,你会对自己很不满,为什么我没能足够地打开他。

Q:你第一篇称得上人物特稿的报道,是2024年10月的。这个选题的操作过程是怎样的?

A:这个选题是我自己报的,一看到就觉得奇特,天然就好奇,一个老人为什么要骑那么远。陈有银、他的家人接触起来都很顺利,但我当时不太会采访人物。

一方面可能我对主题没有那么清晰,另一方面我没有认真地去设计问题,提问不太有逻辑性,经常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问。跟陈叔叔谈话过程中,他会感觉疲劳,我不停地在问他,他会说有些问题问过了,怎么又来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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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0月,陈有银在家里做饭(丛之翔 摄)

Q:这篇稿子写他骑行的一路,写了很多的感受、画面、声音,你当时是怎么采到这些细节的?

A:因为他骑行这件事情本身,一路上发生了什么,就足够去书写。

我会先查清他的路线,如果他想不起来了,我就去网上找一些图片,问他是不是看到了这个,帮他回忆。我跟他重走了他当天离开家的路,走了三四公里,我会问他当时路边的树开花了吗。他家就在大马路边上,我经常听到渣土车驶过的声音,我就问每天都有渣土车吗,你走的那天路上车多不多。跟他相处的过程中,我们会去到田地里,他会主动跟我提起山间的植物,我感觉他对植物挺敏感的,我就问他在路上看到了什么植物,河南种什么,湖北种什么。

我先问一些冲突性的东西。比如路上会遇到的困难,你骑单车会不会中途爆胎、你晚上睡哪、衣食住行怎么解决。先问这些人人都能想到的,等他说出一些好玩的事情,比如有次骑错路在玉米地里睡了一觉,这时再去追问睡得怎么样,一点一点深入。

声音,我问了他好多次。我真的想知道他会听到什么,我想象如果是我骑,好像能听到挺多声音,但他就是说,除了偶尔过石子路能听到车轮声,他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我有次采访不太妥当。谢梦遥老师那篇写到,早上6点蹲在他家门口的记者就是我。我当时想着,老人应该起得比较早,我早点过去,或许他精力比较好。但他当时很困,对我关注的那些细节确实记不起来,我当时很着急,想着再多相处一下,没准他就会说一些细节。我反复地问,有几个问题不停地问了两三次,比如你听到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我不停地希望他能多讲一些细节。聊了一两个小时,他打哈欠,对话难以进行,我就感觉不太对,再这么问下去他以后看到我就烦了,我才离开。

Q:你怎么理解写陈有银要写的主题?写作是一个怎样的过程?

A:一开始最好奇的问题慢慢被解答了,他可能就是追寻年轻时的军旅生涯,想再去看一次他的军营。编辑杨海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写中国农民形象的机会,我们写陈有银,是因为他代表着所有中国农民,尤其是西北的农民,我们父辈可能很多人都想有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但只有陈有银做成了。我们要写他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农民的一面,他在地里的劳作、他的生活,也要写他的不同之处,军旅生活对他的意义、他的家庭。采访的素材很多,但它有一个公路片一样的结构,写下来很顺。

Q:谢梦遥也写了同题报道,你怎么看待这一篇?

A:那篇稿子真的写得很好,我看了好几遍,有时下班还听一遍。确实感觉差距非常大,好像我还在预设一些主题,想着怎么去呈现一个故事,但谢老师自己就像一个摄影机,他只是照常把东西记录下来,然后那就是最真实的样子。谢老师说到底是在写人,他找到了一个可能最正确最深入的角度,写一个父亲的形象。

我觉得特稿比到最后是比对人的理解。理解程度更深的人,会以更尊重事实的方式呈现。我想以后还是不要带着预设,先全身心地去记录你看到的一切,去好好理解这个人。

Q:2025年9月,你的第二篇人物特稿,也是写一位中国农民的形象。这篇稿子在细节的捕捉、主题的呈现上,似乎都有很大的进步。

A:写安三山的时候,我以为我跟几年前的自己不太一样了,但其实我对人物稿件的理解还是欠缺的。这篇是编辑拿到素材以后,几乎重写的。编辑杨海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无论写人物还是写新闻事件,有时候你要贴得足够近,但有时候你要离得足够远。我觉得自己当时离得太近了,因为我家是陕西的,安三山叔叔离我家挺近,特别像我家里的长辈,我觉得他的一生都值得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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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安三山家的老屋,墙上贴着他写的毛笔字(丛之翔 摄)

采访结束后,我拖了一两周不敢下笔。我试图找到一个能把所有素材塞进去的结构,最后没想好,就这么全部堆砌上去了,非常拖沓,写了有一万两三千字,我觉得没法再删改了,好像写的每个东西都很重要。比如他此前遭遇了几次人生挫折,在初稿里,我把它们像编年史一样写出来,每一次挫折的前因后果,都写了一两个自然段。我以为我要足够了解安三山,就要把他人生各个节点的所有事都写得足够细致。

编辑杨海说,你这么写就变成写传记了,无论谁都不可能读下来,我们要考虑读者。之前就听很多老师说过,写人物不能写成人物小传。我就犯了这样的错误。

Q:你怎么理解“写人物不能写成人物小传”?

A:人物小传就是按照时间顺序,把他的一生流水账一样堆砌出来。可能著名人物可以这么写,但大部分新闻人物不适合,这样写读者是看不下去的,他跟读者有什么联系呢?其实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有挫折,所以他和别人相同的部分,就简练处理,他和别人不同的部分,要着重去写。

但到底什么是值得关注的不同,怎么写出人物的不同,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我一开始会把自己感兴趣的、猎奇式的不同都往稿子里放,但现在就会慢慢理解什么是最具公共性的不同,只有跟主题相关的不同才应该放进稿子里。

写稿的时候,你要尽可能把素材都理解了。堆砌素材的问题就是在于你没有理解素材,你就只能把它堆上去;如果你能理解它,把它跟主题连接起来,你自然就能分辨出来哪些是离题太远的。

Q:你说自己不太会采访人,为什么?你现在在采访上有哪些成长?

A:领导说我是比较迟钝、比较木讷的一个人,我感觉说得差不多,我确实是有点慢半拍的。我感觉好的采访者,一方面在提问,另一方面也会适当地共情,比如发出一句感叹、一些赞同,推着采访对象的情绪往下走。我采访有时会急功近利,着急获得为什么,然后不停地去问。

我以前经常打断采访对象,我会说你离题太远了,得回来一下。编辑杨海经常说我,你不要老是打断,你应该顺着他提到的东西问下去。我后来渐渐让自己多说一点我的感受,而不是立即又抛给对方一个问题。

我会提挺正式的问题,比如问陈有银“您在某个地方看到了什么场景”,其实直接问“你当时看到啥了”就行了。我有时会过分客气,跟采访对象解释一大堆,说什么不好意思冒昧打扰您,我从哪里联系到您之类的,这些也重要,但太过注重这些礼仪没什么意义。提前了解采访对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尽快用贴近他的语言和他聊天,这很重要。

我现在去采访还会紧张,可能我们i人都是这样。我都跟自己说先别急,一开始会有一些尴尬、碰撞的时刻,让它慢慢过去,可能需要二三十分钟,甚至一两次接触,对话才会顺利起来。大家的感情没有那么脆弱,不会因为一些小的意外、矛盾、几次谈话中的不和,就采访破裂。这就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

Q:是什么驱动你往人物特稿的方向做出尝试?

A:我觉得无论写什么事情,最后都是要写人,这可能也是大家的共识。而且写人物这件事本身,你走进一个人,会感觉每个人的世界都很丰富、很曲折。当了记者见过这么多人,可能本质上还是希望,在跟人打交道的过程中,能够达到某种程度的理解,或者更深地去认识到人性。

每次写,对我来说都需要鼓足勇气,然后去翻越一座大山。人和人之间的理解是一个挺困难,但其实是有可能达到的事情。虽然需要付出很多努力,但一旦达成了理解,你会很激动。

Q:你很多次提到要有耐心,你似乎是一个容易着急的人。你对自己的成长会有焦虑感吗?

A :有时候会有,但后来慢慢也没了。因为记者这个职业大家百花齐放,做得很好的老师,都是在某一个自己很关注的领域上走得很远。意识到这点之后就会觉得,先别着急——意思是说,别急着去和别人比较,你要有自己长期的关注点,你思考的角度、发现真问题的能力,这些可能才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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