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你滚开!别碰我!”女人尖叫起来,声音像被雨水打湿的鞭子,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那辆车,你看见了!你跟他们都是一伙的!”

男人没有撑伞,浑身湿得像一根泡烂的木头,他死死抓住女人的手腕,眼睛里烧着两团鬼火。

“我只看见你疯了,”他嘶哑地说,“你再喊,我就把你绑起来,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疯!”

空气里弥漫着烂泥和霉菌的气味,悬念像一张冰冷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罩住了两个人,也罩住了那条巷子尽头无边的黑暗。

01

许多年后,枫杨镇的夏天似乎再也没有一九八五年那么燠热和漫长了。镇上的那条河也不再泛着油腻的绿光,两岸疯长的水葫芦被人捞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石砌护栏。一切都变得干净、明亮,但也陌生得让人心慌。

我,林志明,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在书斋里与故纸堆消磨余生的老头儿。二零二四年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切成一条条金色的光带,浮尘在光带里舞蹈。我在整理书房,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盒子上。盒子没上锁,打开时,一股陈旧木料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像一个尘封已久的哈欠。

盒子最上面是一张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背景是枫杨镇那座如今早已被拆掉的石拱桥。年轻的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瘦削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拘谨,像一棵被霜打过的青葱。我身边站着的,是沈若兰。她穿着一条时髦的连衣裙,裙摆在桥头的风里微微扬起,像一朵准备盛开的白兰花。她的笑容,是那个灰色小镇里唯一明亮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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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下面,压着一封同样泛黄的信。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依稀能辨认出“北京·机密”的字样。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遒劲有力。那是一封感谢信,落款是“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委员会”。

我枯瘦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它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我的记忆喘不过气。我的思绪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穿过近四十年的光阴,回到了那个黏稠得化不开的夏天。那个我以为早已被岁月彻底掩埋、尘封的荒唐夏天。

一九八五年的枫杨镇,像一口忘了揭盖的蒸锅。太阳把柏油路晒得软塌塌,踩上去能粘掉鞋底。空气里混杂着河水的腥气、公厕的氨水味和家家户户煤炉子里飘出的硫磺味。镇上的人们像泡在温水里的青蛙,眼神都透着一股慵懒和茫然。

我,二十出头的林志明,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我的家在“荒唐岁月”里被狠狠地踩过一脚,父亲的背从此就没直起来过。这让我养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内敛,像一只蜗牛,习惯把所有情绪都缩回坚硬的壳里。我喜欢躲在学校那间破旧的图书馆里,书本里的世界远比外面那个喧嚣而无聊的小镇来得真实。

沈若兰的归来,就像一颗冰凉的石子,被一个顽童“扑通”一声扔进了这口死气沉沉的蒸锅里。

她是从北京回乡探亲的。我们曾是初中同桌,她就坐在我前面,我每天都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雪花膏的香气。后来她家搬去了省城,再后来,就听说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成了一只飞出我们这个小水塘的金凤凰。

重逢是在镇上唯一的十字路口。我提着一网兜蔫头耷脑的青菜,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脚上一双白色的小皮鞋,站在邮局门口,像一尊从画报上走下来的玉雕。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林志明?”她的声音像泉水叮咚,清脆得不像话。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手里的青菜和脚上的解放鞋都变得无比猥琐。我局促地点点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升温。我像是被施了魔法,那只背了二十多年的硬壳,在她面前悄悄裂开了一道缝。我带她去看我们以前上学的小路,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都高。我带她去爬镇子后面的野山,山顶的风吹得人衣袂飘飘,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天上的云。

我们坐在河边的歪脖子柳树下,不说话,就听着蝉鸣和水流声。更多的时候,我们在谈论文学。我跟她讲叶赛宁,讲普希金,讲那些被我藏在床板下的禁书。她听得认真,然后会跟我讲一些我闻所未闻的东西,讲北京人艺的话剧,讲朦胧诗,讲崔健的歌。她的世界那么大,那么新鲜,像一个五光十色的万花筒,让我这个只懂得黑白灰的小镇青年头晕目眩。

02

沈若兰像一个谜。她越是亲近,身上的谜团就越多,像一层又一层的薄纱,你看得见纱后面绰约的身影,却永远看不真切。

一天下午,邮递员给她送来一个从北京寄来的长方形木箱包裹。包裹很沉,上面贴满了封条,印着一些看不懂的编码。她签收时神情异常严肃,然后一个人费力地把箱子搬进里屋,关上门,很久都没出来。我帮她家劈柴时,在灶房的垃圾桶里看到被她丢掉的包装纸,上面有一行模糊的印刷体小字:“中国XX电子技术研究所”。我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像含着一块又苦又涩的橄榄。

还有一次,镇广播站那台宝贝得不行的进口收音机坏了,请来的几个老师傅围着它抽了半天烟,愣是没瞧出个所以然。

沈若兰恰好路过,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要来图纸,然后拿起烙铁和焊锡,在一堆密密麻麻的电路板里捣鼓了不到一个钟头,那台“洋哑巴”就重新唱起了《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广播站站长激动得握着她的手不放,问她在哪儿学的高招。她只是淡淡一笑,说:“在北京跟着朋友瞎学的。”那笑容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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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白天鹅”,自然会引来枫杨镇的苍蝇。高建强就是其中最嗡嗡作响的一只。

高建强的父亲是县供销社主任,他自己仗着这层关系,当上了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倒爷”。他留着油光锃亮的分头,骑一辆“幸福250”摩托车,排气管被他捅掉了消音器,每次进出镇子都像鬼子进村,轰鸣声能把人的耳膜震裂。他认为金钱是万能的。他提着“的确良”衬衫、上海牌香烟和麦乳精,像一只开屏的、羽毛俗艳的公孔雀,天天在沈若兰家门口晃悠。

“若兰,晚上县招待所有电影,《庐山恋》,我搞了两张票。”

“若兰,我从广州弄了点进口水果,你尝尝。”

沈若兰总是礼貌地拒绝,那份礼貌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坚硬而冰冷。高建强一次次碰壁,就把怨气都撒在了我身上。他不止一次在镇上的小酒馆里,当着众人的面,用油腻的手指点着我的鼻子,大声嚷嚷:“林志明,你个穷教书的,成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闻香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怕崩掉了牙!”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针,扎得我体无完肤。我只是低着头,把杯子里的劣质白酒一口喝干,那酒像火一样,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我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沈若兰。我怕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怜悯。

改变一切的那个下午,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的太阳格外毒,知了的叫声都带着一股有气无力的嘶哑。我刚从学校开完会出来,骑着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打算去沈若兰家,约她晚上去河边散步。

刚拐进她家所在的那条巷子,我就愣住了。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巷子口,车牌是一串我不认识的白色字母和数字,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车身擦得锃亮,和周围破败的土墙形成了剧烈的反差,像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怪物。

两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车旁,腰板挺得像两根标枪,脸上的表情和军装一样,没有一丝褶皱。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肩膀上还扛着两颗闪亮的星星。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像蛇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推着车,一步一步挪过去。巷子里站满了看热闹的邻居,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但没人敢大声说话。我看到沈若兰的父母站在门口,母亲在不停地抹眼泪,父亲则是一脸的茫然和惊恐。

沈若兰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换上了一件朴素的蓝色衬衫和长裤,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只剩下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静和决绝。

那两个军人向她敬了个礼,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她点点头,然后转身,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她快步向我走来,周围的邻居像摩西面前的红海一样,自动分开一条路。

“志明,”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要走了。”

“去……去哪儿?”我的舌头打了结。

“一个很远的地方。志明,照顾好自己,”她的语速很快,像在交代一件万分紧急的事情,“等我消息,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有歉意,有不舍,还有一种……托付。然后,她毅然转身,快步走向那辆军装吉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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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打开,她坐了进去。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卷起一阵黄色的尘土,像一头绿色的猛兽,迅速消失在巷子尽头。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太阳在天上恶毒地照着,照着一群目瞪口呆的人,照着我空荡荡的心。

03

沈若兰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盐,迅速溶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军车开走后的第二天,枫杨镇这口沉寂的蒸锅,彻底沸腾了。流言像夏日午后的蚊蝇,嗡嗡作响,无孔不入。它们从茶馆的藤椅缝里钻出来,从女人们洗衣服的棒槌声里飞出来,从男人们的酒嗝里喷出来。

第一个版本,也是流传最广的版本,说沈若兰是特务。说她在北京被境外势力策反了,这次回来是来刺探情报的,结果被我们英明的国家安全机关一举抓获。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她被戴上了手铐。

第二个版本,更香艳,也更恶毒。说她在北京给一个大官当见不得光的情人,结果那个大官倒台了,她也跟着犯了事,被纪委的人带走隔离审查了。这个版本尤其受镇上那些中年妇女的欢迎,她们谈论时,脸上会泛起一种混合着嫉妒和幸灾乐祸的奇异红光。

第三个版本,则充满了市井的想象力。说她根本不是什么大学生,而是一个高级骗子,在北京骗了一大笔钱,跑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避风头,结果还是被仇家找到了。那辆军车,是仇家花大价钱雇来的。

这些流言像一把把淬了毒的、无形的刀子,刀刀都往沈若兰的父母和我的心上捅。两位老人一夜之间白了头,每天坐在屋里,像两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而高建强,成了这些流言最积极、最狂热的传播者。他找到了报复的快感。他开着他那辆破摩托车,在镇上四处游荡,像一个传播瘟疫的使者。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把这些故事添油加醋地讲一遍,讲得唾沫横飞。

那天,我在副食品商店买酱油,迎面撞上了他。

他斜着眼看我,嘴角撇出一个轻蔑的弧度。“哟,这不是林老师嘛?怎么,还在等你的‘北京女秘书’呢?”他故意把“女秘书”三个字拖得又长又怪。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竖起耳朵。

“林老师,我早就跟你说过,你看人的眼光不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一个不清不楚的女人骗得团团转?我跟你说,那种女人,水深着呢!指不定跟过多少男人了。也就是你,把她当个宝!”

他的话像一桶粪水,兜头盖脸地泼在我身上。我浑身发抖,捏着酱油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想冲上去,用这个酱油瓶砸烂他那张油腻的脸。

但我没有。我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走过。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些鄙夷、嘲弄、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只蚂蚁,爬满我的后背。

从那天起,我在学校也成了异类。同事们见到我,要么绕道走,要么就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我。学生们在背后给我起了外号,叫我“特务相好”。我走在枫杨镇的任何一条街上,都能感觉到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被整个世界孤立了。

在那个被流言淹没的夏天,唯一支撑我的,是沈若兰临走前的那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

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我在铺天盖地的绝望里死死地抓着它。我相信她,就像我相信太阳会从东方升起一样。可我的相信,在现实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我去了县邮局,想打听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信件或者地址。那个戴着眼镜的老邮递员头也不抬,从一堆信件里翻了翻,不耐烦地说:“没有,不知道,下一个。”

我去了县武装部,想问问那辆军车的来历。门口站岗的哨兵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用枪托指了指大门:“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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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凭着记忆里那个模糊的“XX电子技术研究所”的名字,给北京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信里,我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我的煎熬和思念。但那些信,都像石沉大海,唯一的区别是,大海连回音都没有,而我的信,在一个月后,被邮局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上面盖着一个蓝色的大戳:“查无此单位”。

时间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我的希望。枫杨镇的夏天,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了。我每天都活在一种巨大的煎熬里,白天要忍受别人的白眼和嘲讽,晚上就在无尽的噩梦中惊醒。我梦见沈若兰被关在黑屋子里,或者被推上审判台。每一次,她都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志明,救我。”

我日渐消瘦,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禾苗。只有在探望沈若兰父母的时候,我才会强打起精神。我们三个人,像三座孤岛,在流言的汪洋里,互相给予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04

绝望的尽头,是麻木。时间过去了差不多三个月,临近国庆节,镇上开始张灯结彩,准备庆祝。而关于沈若兰的流言,也渐渐平息下去,人们找到了新的谈资。似乎所有人都忘了她,除了我们三个。

那天,县里要在县政府大礼堂召开“先进个体工商户”表彰大会。学校摊派了任务,每个单位必须派人参加,营造气氛。我作为最无足轻重的年轻老师,被指派了这个差事。

大礼堂里挂着红色的横幅,挤满了人,空气污浊。我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像一只躲在阴影里的老鼠。

会议开始了,县领导冗长的发言让我昏昏欲睡。然后,是先进代表发言。当主持人念出“高建强”三个字时,我猛地惊醒了。

高建强春风得意地走上台,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抹得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吹嘘自己如何响应党的号召,大胆搞活经济,成了全县青年的榜样。讲到得意处,他话锋一转,目光有意无意地朝我这个角落瞥来。

“同志们,我们搞经济,也要擦亮眼睛,提高思想觉悟!”他提高了嗓门,“不能像某些读死书的人,思想僵化,脑子不开窍,还被一些来路不明、作风有问题的女人骗得神魂颠倒,最后人财两空,成了全县的笑话!”

话音刚落,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像无数只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我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我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我钻进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礼堂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是一辆,而是一长串。紧接着,几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和一辆打头的军用吉普车,组成一个威严的车队,停在了礼堂门口。

台上的县领导们面面相觑,显然这并不在议程之内。县长第一个反应过来,连话都来不及说,就慌慌张张地带着一帮人跑了出去。

台上的高建强也愣住了,举着话筒,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几分钟后,县长陪着几个人走了进来。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位身穿笔挺军装、肩扛将星的老军人。他年过六旬,但腰杆笔直,目光如电,不怒自威。他身后跟着几位一看就是省市级别的大领导。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听得见。

县长拿着话筒,声音都有些颤抖:“同志们,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欢迎中央国防科工委的王副主任,和省市领导,莅临我县指导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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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困惑和惊愕。

那位被称作王副主任的首长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走到话筒前,声音洪亮而清晰:“同志们,今天我来这里,一是视察地方工作,但更重要的,是代表国防科工委,代表国家,来嘉奖一位我们枫杨镇走出去的大功臣!一位为我国‘长城’项目做出杰出贡献的科研工作者!”

“长城”项目?那是什么?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首长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然后,他用一种无比庄严的语气,念出了一个让我的心脏瞬间停止跳动的名字。

“这位同志,就是沈若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