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碧涵
2025年10月底，苏丹西部城市法希尔沦陷。
卫星图像显示，城市街道上出现大片红色变色区域。那是血，人的血，从太空都能看见的血。
一个五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曾经征服过埃及的地方，正在21世纪上演中世纪才有的屠城惨剧。荒诞的是，几乎没有人在乎。
地狱之门在无人注视时打开
法希尔这座城，被围了整整五百天。
快速支援部队在城外修了一道五十六公里长的土墙，把所有进出通道堵死。粮食进不去，药品进不去，人也出不来。城里一百二十万人，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罐头。
围城期间，城内居民吃完了存粮，吃完了牲畜，最后开始吃动物饲料。
2025年10月26日，土墙被攻破，快速支援部队涌入城内。
接下来发生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武装人员看肤色挨家挨户搜人，苏丹的阿拉伯人和黑人在外人看来都是黑皮肤，但本地人能分辨出细微差别。肤色深一点的，拖出去。
沙特妇产医院里挤满了躲避战火的平民。孕妇、病人、陪护家属，加起来超过五百人。武装人员冲进去，逐层扫荡，枪声持续了很久，最后的统计是四百六十多人遇难。
耶鲁大学人道主义研究实验室调取了卫星图像。他们在城市多个街区发现了红色变色区域——那是血液渗入沙土后形成的痕迹。研究人员说，这种规模的变色，意味着大规模屠杀。
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屠杀者根本不打算隐瞒。
快速支援部队的一名准将，名叫阿布·卢卢，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自己处决平民的视频。画面里，他走进一间堆满尸体的房间，对着一个背对他坐着的白衣男子开了枪。
他的同僚们也在发视频。有人拍下了乱葬坑，有人拍下了街头的尸体，有人拍下了自己在废墟上庆功的场面。
他们在炫耀。
苏丹医生网络的统计是：至少一千五百人在法希尔城破后的几天内遇害，苏丹武装部队的说法是超过两千人。实际数字可能更高，因为很多尸体被焚烧或埋入万人坑，目的是销毁证据。
联合国说，这是"难以想象的暴行"。
但说完之后呢？
从征服埃及到沦为战场——五千年的轮回
要理解法希尔发生的事，得先知道苏丹是个什么地方。
这片土地的历史，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悠久得多。
公元前八世纪，当中国还在西周末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时候，苏丹北部的库施王国干了一件大事——他们北上征服了埃及，建立了埃及第二十五王朝，统治尼罗河流域近百年。
那是苏丹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刻，一个来自非洲腹地的王国，成了古老埃及的主人。
库施人在今天苏丹境内的麦罗埃建都，留下了两百多座金字塔，数量甚至超过埃及本土。他们发展出自己的文字，冶铁技术领先于非洲其他地区，与罗马帝国都有贸易往来。
后来王国衰落了，基督教传入，再后来阿拉伯人南下。从公元七世纪开始，伊斯兰教逐渐成为主流，苏丹北部的居民开始自认为"阿拉伯人"。
十七世纪，苏丹西部的达尔富尔地区崛起了富尔苏丹国。"达尔富尔"在阿拉伯语里的意思是"富尔人的家园"，这个王国统治当地近三百年。
1821年，奥斯曼帝国的埃及总督派兵南下征服苏丹。1881年，一个叫穆罕默德·艾哈迈德的人宣布自己是"马赫迪"——伊斯兰教的救世主，号召苏丹人起来反抗。
马赫迪起义震惊了整个西方。1885年，起义军攻陷喀土穆，击毙英国派来的戈登将军，英国人记住了这个仇。
1898年，英军带着马克沁机枪杀回来，在恩图曼战役中击溃马赫迪军队。此后苏丹成了英国殖民地，直到1956年独立。
独立之后，麻烦才真正开始。
北方的阿拉伯穆斯林精英掌控了政权，南方的黑人基督徒感到被边缘化。内战打了几十年，超过两百万人死亡。2011年南苏丹公投独立，苏丹失去了三分之一的领土。
但这还没完。西部的达尔富尔，那个曾经有自己王国的地方，一直觉得被喀土穆忽视。中央政府把资源和发展机会都留给了尼罗河沿岸，达尔富尔什么都没有。
2003年，达尔富尔爆发了。
二十年前的刽子手换了件马甲
2003年，达尔富尔的黑人族群——富尔人、扎加瓦人、马萨利特人，组建武装反抗政府。
时任总统巴希尔的应对方式就是以暴制暴。
他找到了达尔富尔的阿拉伯游牧部落，给他们发武器、发钱，让他们去对付那些造反的黑人。这些民兵有个名字，叫"金戈威德"，当地语言的意思是"骑马的魔鬼"。
金戈威德干的事，确实配得上这个名字。
他们骑着马和骆驼冲进村庄，杀男人，抢牲畜，烧房子。对妇女的暴行是系统性的，被当作战争武器使用。村庄一个接一个被清空，要么被杀光，要么被吓跑。
这场屠杀持续了好几年，死亡人数估计在二十万到三十万之间，超过二百五十万人流离失所。美国政府用了一个词：种族灭绝。
巴希尔因此成为第一个在任期间被国际刑事法院通缉的国家元首。
金戈威德的头目是个骆驼商人出身的军阀，名叫穆罕默德·哈姆丹·达加洛，外号"赫梅蒂"。他在达尔富尔战争中表现凶悍，深得巴希尔赏识。
2013年，巴希尔给金戈威德换了个名字，叫"快速支援部队"。换个马甲，继续干活。
赫梅蒂很会经营，他带着手下去也门给沙特联军打仗，换来了钱和关系。又去利比亚帮阿联酋支持的军阀哈夫塔尔打仗，搭上了海湾富国的线。
穆罕默德·哈姆丹·达加洛
他还控制了达尔富尔的金矿，黄金源源不断地流向阿联酋的迪拜，换回来的是武器和美元。
2017年，苏丹议会通过法律，正式承认快速支援部队为"国家武装力量"，独立于正规军之外。
一个国家，两支军队，两个老板。
2019年，苏丹人民起义推翻了巴希尔。带头的是武装部队总司令布尔汉，快速支援部队司令赫梅蒂。两个在达尔富尔并肩屠杀的战友，联手把老领导赶下了台。
然后他们开始分赃，布尔汉当一把手，赫梅蒂当二把手。
问题是，蛋糕只有一块。
布尔汉想把快速支援部队并入正规军，赫梅蒂不干。他手里有十万人马，有金矿，有海湾富国撑腰，凭什么交出去？
2023年4月15日，枪响了。
双方在喀土穆开火，重炮对轰，战机空袭。曾经繁华的首都变成了废墟。战火蔓延全国，两年多来超过四万人死亡，一千二百万人流离失所。
法希尔就是在这场战争中沦陷的，城破之后，快速支援部队开始清算。清算的对象，是扎加瓦人、富尔人——二十年前就被他们屠杀过的族群。
历史在重演，刽子手还是那批人。
为什么没有人在乎苏丹
你可能会问，这么大的事，怎么国际新闻里几乎看不到？
因为苏丹不重要。
它没有石油管道经过欧洲，它没有半导体工厂供应全球。在国际政治的算计里，苏丹人的命不值钱。
联合国为苏丹人道援助计划筹款四十一亿美元，实际到账不足百分之五。
救援物资进不去，交战双方都把人道主义通道当作武器，援助车队被抢，援助人员被杀。法希尔被围的五百天里，连一粒粮食都送不进去。
记者也进不去，苏丹大部分地区通讯中断，国际媒体撤走了记者。世界对苏丹发生的事，几乎两眼一抹黑。
联合国的人道主义官员说，她想去一个距离法希尔五十公里的小城，必须绕行一万公里——从苏丹港飞埃塞俄比亚，再转乍得，从西边绕进去。
2025年1月，美国国务院正式宣布：快速支援部队在达尔富尔实施了种族灭绝。
这个定性来得太晚，拜登政府在任期最后两周才做出决定。赫梅蒂被制裁了，他在阿联酋的空壳公司被列入黑名单。
然后呢？
制裁归制裁，阿联酋的军火照样运，迪拜的黄金照样收，法希尔的人照样死。
五千年前，这片土地上的人征服过埃及，建造过金字塔。一百多年前，这里的人击毙过英国将军，让整个西方为之震动。
现在呢？
一千二百万人无家可归，两千四百万人在挨饿。成千上万的人被屠杀，尸体被焚烧，血迹从太空都能看见。
而世界在忙着讨论别的事情。
我不知道普通人能做什么，但至少，不要遗忘。
至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正在发生21世纪最大规模的人道灾难。知道那里有人在死，有人在等死。
知道这一切正在发生。知道没有人管。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参考资料： 1. 联合国新闻网：《苏丹法希尔面临大规模暴行风险，联合国呼吁紧急保护平民》，2025年10月28日 2. 半岛电视台中文网：《法希尔大屠杀：苏丹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2025年10月30日 3. 南方周末：《缺乏关注的苏丹内战，正在发生全球最严重的人道危机》，2025年11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