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们家的饭桌,常年都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今天也不例外。

起因是我妈炖的排骨汤,多放了一撮盐。

爸刚喝了一口,就把汤勺“哐当”一声摔在碗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咸死人了!你是想齁死我吗!”

我妈像往常一样,没说话,拿起抹布默默擦拭着桌上的油渍。

这种沉默,更是火上浇油。

“哑巴了?跟你说话呢!做个饭都做不好,你还能干点啥!”爸的嗓门越来越大,脸涨得通红。

我放下筷子,胸口一阵烦闷。

“爸,不就是汤咸了点吗?至于发这么大火?”

“你懂个屁!”他把矛头转向我,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我这辈子就是倒了血霉!娶了你妈这个不下蛋的鸡!”

又是这句话。

像一句念了几十年的咒语,刻在我家的每一寸空气里。

“要是当年给我生个儿子,我至于到现在还被人戳脊梁骨吗?!啊?!”

“赵卫国!”我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都什么年代了!你能不能别再提这事了!生男生女是我妈能决定的吗?”

“你个丫头片子!翅膀硬了敢教训老子了!”爸也猛地站起来,抄起桌上的空酒瓶。

“老赵!你干什么!”

一直沉默的妈,突然冲过来,张开双臂护在我身前。

她的背影瘦弱,却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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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看着她,眼里的怒火慢慢熄灭,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怨毒。

他把酒瓶重重地砸回桌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他嘟囔着,摔门进了卧室。

巨大的关门声,宣告了这场争吵的结束。

饭桌上,只剩下我和我妈,还有一桌子逐渐变凉的饭菜。

“妈,你为什么总是不吭声?”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气,“他这么说你,你就不能反驳一句吗?”

妈没看我,只是低着头,把爸摔乱的碗筷一个个重新摆好。

“别跟你爸计较,他就是那个脾气。”

“脾气?这是脾气吗?这是侮辱!”

她叹了口气,把剩下的排骨汤倒掉,开始洗碗。

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她疲惫的叹息,也隔绝了我和她之间的一切交流。

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已经上演了无数次。

02

我的童年记忆,总是伴随着父亲对“儿子”的执念和酒后的咒骂。

邻居家生了儿子,门口放起震天的鞭炮,满院子都是喜气洋洋的红色炮仗碎屑。

我爸会阴沉着脸,一整天一言不发,家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他喝醉了酒,就会拉着我的手,反复地念叨:“要是个带把的就好了,要是个带把的……”

他粗糙的手掌捏得我生疼,满嘴的酒气喷在我的脸上,让我既害怕又恶心。

我上小学,考了全班第一,拿着奖状兴高采烈地跑回家。

他只是瞥了一眼,淡淡地说:“女孩子家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后来我考上了重点大学,是那个年代我们大院里少有的大学生。

办升学宴那天,亲戚们都夸我出息。

我爸一边不情愿地给亲戚敬酒,一边骂骂咧咧:“丫头片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读书就是浪费钱!赔钱货!”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

我躲在房间里,哭得撕心裂肺。

是妈偷偷推开门,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一毛一毛攒下来的钱,皱巴巴的,却带着她的体温。

“静静,别哭,也别跟你爸计较。”

她总是这句,“别跟你爸计较。”

她用一辈子的忍耐和顺从,为我爸的暴躁和刻薄买单。

在我眼里,她太懦弱了。

我哀其不幸,也怒其不争。

我以为,我们家就会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压抑和争吵中,一直走到尽头。

直到那个电话,在深夜里响起。

03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赵卫国的家属吗?病人突发急性心肌梗死,正在抢救,请立刻到市中心医院来!”

我和妈赶到医院时,爸已经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又刺鼻。

医生拿着一沓单子,表情严肃地对我们说:“病人情况很危险,大面积心梗,必须马上手术,但是……手术风险极高,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病危通知书。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瞬间砸得我头晕目眩。

前几个小时还在家里中气十足地摔瓶子骂人的父亲,现在却毫无生息地躺在那个叫做ICU的地方,生死未卜。

我感觉天都塌了。

我慌乱地签着字,办理各种繁琐的手续,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反倒是我妈,在最初的惊慌失措之后,出奇地镇定了下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别的家属那样瘫坐在地上。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ICU紧闭的大门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铁皮,看到里面的一切。

亲戚们陆陆续续闻讯赶来。

我爸的弟弟,我的二叔,是个和我爸一样思想传统的人。

他一到,就拍着大腿,唉声叹气。

“唉,我早就说了,大哥这辈子就是命苦啊!忙活了一辈子,到老了,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儿子都没有!”

“这要是我们家大军在,跑前跑后办手续,哪用得着你们娘俩跟着受累!”

“关键时刻,还是得有儿子撑着啊!”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强忍了一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二叔!你说够了没有!我爸还在里面抢救,你说这些风凉话有意思吗?”

“我不是儿子怎么了?我不能办手续吗?我不能跑前跑后吗?爸生病以来,哪件事不是我在忙?!”

“嘿!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二叔被我顶撞,脸上也挂不住了,“我这是心疼我大哥!你冲我嚷嚷什么?”

“你那是心疼吗?你那是往我妈心口上捅刀子!”

我们俩在寂静的走廊里吵了起来,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都别吵了!”

一个冰冷、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们。

是妈。

她缓缓地转过身,几十年来一直逆来顺受、习惯性低着头的母亲,此刻却挺直了脊梁。

她的目光扫过二叔,扫过所有在场的亲戚,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看着ICU紧闭的大门,一字一顿地,对所有人说:

“他这辈子,不是没儿子。”

04

整个走廊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我妈这句石破天惊的话给震住了。

连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二叔,也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嫂子……你,你说啥?”

我第一个反应过来,以为妈是急火攻心,说胡话了。

我赶紧扶住她:“妈,你别吓我,爸还在里面呢……”

她轻轻推开我的手,摇了摇头。

“我没糊涂。”

她没有再理会任何人惊愕的目光,转身就往医院外面走。

“妈,你去哪儿?”我急忙追上去。

“我回家,去取个东西。”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那不再是往日那个被生活压得佝偻、总是走在人身后、唯唯诺诺的背影。

此刻的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我隐隐觉得,有什么被掩盖了几十年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大约半个小时后,妈回来了。

她还是那身衣服,只是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那个文件袋很旧了,边角都已磨损起毛,用一根细绳潦草地缠着。

她把那个文件袋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攥着她一生的重量。

她回到ICU门口,无视所有亲戚探寻的目光,重新站在了那个位置,像一尊沉默的望夫石。

她的脸上,平静得让人害怕。

05

爸的手术很成功,命是保住了,但还没度过危险期,依旧在ICU里观察。

经过和医生的反复沟通,妈获得了一小段探视时间。

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通过对讲机,和里面有意识但还不能说话的父亲进行交流。

我陪着她,站在了探视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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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病房里,一片惨白。

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连接着旁边发出滴滴声的仪器。

他的脸因为病痛而浮肿,嘴上戴着呼吸机,眼神涣散,但当他看到我们时,眼珠还是努力地动了一下。

他认出我们了。

我妈看着玻璃另一边的丈夫,那个骂了她一辈子、让她受了一辈子委屈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妻子见到病重丈夫的担忧和心疼,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和解脱。

就是一片空白。

她没有像别的家属那样,拿起对讲机哭着喊着鼓励他。

她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她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举起了手中那个泛黄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

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她用微微颤抖的手,解开那根缠绕了无数圈的细绳。

从里面,缓缓抽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她将文件展开,用双手,将它紧紧地、平平整整地贴在了探视窗的玻璃上。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里面的赵卫国,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纸上的每一个字。

我的视线,也落在了那张纸上。

文件的最顶端,是几个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

《亲子关系鉴定报告书》。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亲子……鉴定?

什么意思?

难道……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

难道我不是爸亲生的?

这几十年的打骂嫌弃,都是因为这个?

我不敢想下去,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ICU里,我爸那双原本浑浊涣散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猛地聚焦在了那张薄薄的纸上。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接着,他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似乎想坐起来看个究竟。

但他身上的管子和仪器,死死地限制住了他的一切动作。

他的喉咙里,因为插着管,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嘶鸣。

因为他的激动,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开始疯狂地跳动,从平缓的波浪瞬间变成了陡峭的山峰,最终连成一条直线,发出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嘀——嘀——嘀——”

“病人情绪激动!心率过速!快!”

两名护士立刻从旁边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检查仪器,按住我爸挣扎的身体。

“家属!家属请保持病人情绪稳定!”对讲机里传来护士焦急的喊声。

玻璃窗外,我妈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就像一尊冰冷的、没有感情的雕像,只是固执地、死死地将那份鉴定书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我站在一旁,彻底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