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现代的读者,我们怎么看待《十日谈》里有时出现的可能会让我们产生困惑甚至反感的价值观?比如说,在小说中出现的故事有相当部分都与命运无常有关,人的主观意志常常在命运的拨弄下被瓦解,被逆转。这一点在很大程度上可能跟风靡中世纪的命理学和神秘主义有关。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类作品中也不时出现令人赞叹和深思的力作,比如美国诗人朗费罗和英国诗人丁尼生都曾在自己的作品中使用过的“猎鹰”意象,就出自《十日谈》第五天的第九个故事,“命运之轮”在这个充满悖论的故事里充当了重要的背景音乐。
简单说,这个故事讲述了青年费代里哥为一位丧夫的女性耗尽了家财,却总不能得到她的欢心,唯有一只猎鹰与他相依相伴。那位太太的儿子被猎鹰吸引,以至于思念成疾,太太为了抚慰儿子,亲自上门找费代里哥,想替儿子要这件珍贵的礼物。但此时一贫如洗的费代里哥苦于拿不出什么东西款待心上人,竟然杀了鹰烹制成一道菜送上餐桌。这样阴差阳错的结构多少有点像后来欧·亨利笔下的著名故事《麦琪的礼物》,但杀鹰的情节更具有震撼力,充满黑色幽默感,仿佛命运的车轮在悬崖前打了个滑,来了个悲怆而滑稽的急转弯。这个故事的结局很荒诞:鹰死了,得不到鹰的男孩也死了,而寡居的太太终于感受到费代里哥对她的一片近乎痴愚的赤诚,以及他的让人啼笑皆非的自我牺牲。现在他们俩都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伙伴,除了厮守在一起,已经别无选择。在这个故事里,深重的宿命意味与充满反讽与荒诞的情节自然交织,因此经常被后来的评论家讨论,它的神秘魅力启发了古今中外的不少作家。
再比如,《十日谈》虽然总体上对女性的智慧和勇气颇为赞赏,对她们的欲望和需求也颇为同情,但也有些故事强调女性应该贤德而顺从,并对她们的德行和力量予以界定和约束,这显然受制于时代局限,与现代价值观大不相同。如果我们光看其中某些颇有“糟粕”气息的言论,确实很容易心生反感。不过,需要指出的是,薄伽丘往往会安排特定的角色讲述这样的故事,并且还在此人讲完之后特意指出这个故事引发的争论。比如在第九天轮值的爱米莉亚的思想一贯保守,因此她讲述的第九个故事一开头就是一番训诫,说“一个女人如果希望享受安乐宁静的生活,就该对主宰她的男人俯首听命、事事顺从,而且还要保守贞操”,她接下来讲的故事也围绕男人如何制服“悍妻”展开。不过,当爱米莉亚把故事讲完之后,薄伽丘意味深长地指出:“故事惹得小伙子们笑个不停,却多少引起了小姐们的不满。”这时候,故事外的评论就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爱米莉亚的陈腐说教是否代表作者的全部立场?“小姐们的不满”是否暗示着当时的社会思潮中涌动着挑战这些陈规陋习的力量?我们应该意识到,这样的暗示和由此激发的思索和讨论,也是《十日谈》文本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也贯彻着一部分作者的意图。唯有注意到这些含蓄周密的细节,我们才可能真正接近薄伽丘,触摸到《十日谈》构建的那个既遥远又切近的世界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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