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风起北平,杀机暗藏

1932年8月的一日傍晚,北平,吉祥戏院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今晚的场子,是梅兰芳先生的《霸王别姬》。

台上,虞姬青衣水袖,一步一悲,一颦一叹,唱的是英雄末路,儿女情长;

台下,看客如痴如醉,叫好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二楼的包厢里,更是权贵云集。

一个包厢内,坐着的正是如今山东地界儿说一不二的主——山东省主席,韩复榘

韩复榘,字向方,河北霸县人,生得一副铁板脸,两道浓眉又粗又黑,像是用墨笔画上去的,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煞气。

他今天兴致不错,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跟着台上的鼓点轻轻敲着扶手。

他身旁,还坐着一位身材异常高大壮硕的汉子,一张国字脸,两只眼珠子微微外凸,显得精光四射。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些年威震一方,如今却有些落魄的“狗肉将军”、“义威上将军”——张宗昌

说起这俩人,关系可就有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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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几天前,经好事的好友石友三撮合,韩复榘、张宗昌,连同“少帅”张学良、于学忠等人,刚刚歃血为盟,拜了把子。

按年龄算,张宗昌比韩复榘大了九岁,自然而然地坐了大哥的位子。

这关系,新是新的,但场面上,却热络得很。

戏正唱到“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悲情处,台下不少人都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张宗昌却是个坐不住的主儿。

他原本是和自己的宠妾坐在隔壁包厢,看着看着,许是觉得一人独坐无趣,竟大手一挥,让那千娇百媚的姨太太自个儿看,他自己则晃悠着庞大的身躯,一屁股挤进了韩复榘的包厢。

韩复榘正看得入神,冷不丁旁边多了个庞然大物,扭头一看,是张宗昌,便笑着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位新拜的“大哥”话多,好热闹,便朝自己的姨太太纪甘青递了个眼色。

纪甘青立刻会意,起身将座位让了出来,自己则乖巧地站到了一旁。

张宗昌毫不客气地坐下,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下拍在韩复榘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韩复榘身子一震。

只听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山东腔,哈哈大笑道:“向方老弟!你在山东,顶了俺当年的窝子!嘿,没成想,俺今天在这儿,也顶了你太太的窝子啦!”

这话说得粗鄙不堪,周围几个陪同的副官听了,脸上都有些尴尬。

纪甘青更是霞飞双颊,低下了头。

“窝子”,在北方土话里,既指地方、位置,也指床铺。

张宗昌这话,明着是说自己占了纪甘青的座位,可听在有心人耳朵里,尤其是一个对自己权位极为敏感的枭雄耳朵里,味道就全变了。

“你在山东顶了俺的窝子……”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瞬间刺进了韩复榘的心里。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还跟着哈哈笑了两声,打趣道:“大哥说笑了,您这是看得起小弟。”

可他心里,却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韩复榘能从冯玉祥手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兵,一路爬到今天执掌一省军政大权的位置,靠的是什么?

不是憨直,不是忠厚,而是狼一般的警觉和蛇一样的多疑。

张宗昌这句看似无心的玩笑,在他听来,就是一句赤裸裸的宣言,一句对他权力和地位的公然挑衅!

这个“狗肉将军”,难道真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拥兵十万、在山东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他难道忘了,如今的山东,姓韩!

台上的霸王还在悲歌,台下的韩复榘却已无心看戏。

他表面上依旧与张宗昌谈笑风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眼底深处,一抹冰冷的杀机,已然悄然萌发。

夜深了,戏也散了。

从吉祥戏院出来,坐进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里,韩复榘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变得比外头的夜色还要黑。

车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前排,司机和卫士连大气都不敢喘。后排,姨太太纪甘青看着自家男人的脸色,心里直犯嘀咕。

她实在想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忍不住凑过去,用蚊子般的声音低声问道:“向方,您……您怎么啦?”

“甭问!”韩复榘猛地一摆手,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唔,司机,加速!”

“是!”司机一激灵,连忙一脚油门踩下去。

轿风驰电掣般往前门大饭店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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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复榘这次来北平,是应“海陆空军副总司令”张学良之召,参加华北驻军的军事会议。

他在北平没有自己的宅邸,便在前门大饭店包了几个房间长住。

车一到饭店,韩复榘便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一进房间,不等纪甘青开口,他就下了命令:“你先到里头睡去,我要独个儿坐一会儿。”

“好的。”

纪甘青不敢多问,顺从地答应着。

外间的客厅里,只剩下韩复榘一个人。

他把自己重重地扔进柔软的沙发里,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拿着把蒲扇,却忘了摇动,就那么僵直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如同一部倒放的电影,飞速回溯着与张宗昌交往的每一个细节。

初识,是在好友石友三的引荐下。

这位传说中的“狗肉将军”豪爽、能喝、会说笑,两人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很快就拜了把子。

然而,这份“相见恨晚”的热度还没散去,裂痕就出现了。

韩复榘清楚地记得,就在三天前的一场酒宴上,张宗昌喝得兴起,拍着胸脯对他吹嘘:“向方老弟,你别看俺老张现在是光杆司令。俺跟你说,俺的许多老部下,现在还都散驻在山东各处!只要俺回去招呼一下……嘿!立即就能汇合成一支队伍!”

当时,韩复榘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张宗昌在山东的根基,他比谁都清楚。

当年张宗昌坐镇济南时,手下号称十万大军,四年前兵败退出山东,也还带着五万多人。

刨去伤亡,确实有数万散兵游勇潜伏在山东各地。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吹牛,从张宗昌嘴里说出来,就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他当时压下心里的惊疑,只是微笑着举杯:“老兄还有这么大的威力呀,真是可敬可佩!”

一句话,就这么在韩复榘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而今晚,这根刺被张宗昌自己狠狠地往里捅了一下。

“你在山东顶了俺的窝子……”

“俺今天顶了你太太的窝子啦!”

这两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两面破锣,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越想越不对劲,越琢磨越觉得这张狂的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野心。

突然,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闪电般划过脑海。

就在戏院散场,众人起身离去的时候,灯光昏暗的走廊拐角处,他无意中瞥见张宗昌正被几个彪形大汉围在中间,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些人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悍锐利,一身掩不住的兵痞气,一看就不是寻常之辈。

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张宗昌的随从。

现在想来,那几人面孔陌生,绝非他平日带在身边的马弁卫士。

他们交谈时神情诡秘,还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那分明就是他正在北平秘密联络的旧部亲信!

“嗡”的一声,韩复榘的脑子炸开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酒桌上的狂言,戏院里的挑衅,角落里的密会……一切都指向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结论——张宗昌,这个过气的军阀,根本不甘心失败,他正借着来北平开会的机会,联络旧部,积蓄力量,准备从自己手里,夺回山东!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韩复榘猛地将手里的烟蒂摁进烟灰缸,蒲扇也被他“啪”地一声扔在地上。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窖里飘出来的:“张宗昌,你这老小子……莫非真想卷土重来?”

他停下脚步,眼中凶光一闪,一掌重重拍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哼——狗肉将军,你想跟我姓韩的碰?我叫你一命呜呼!”

这句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复榘这人,轻易不把话说死,但话一出口,那就是泼出去的水,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的大太太有个干儿子,叫张守仁,在济南当公安分局长,因侵吞赃款被人告发。

他二话不说,下令枪毙。

消息传出,他太太哭着来求,省财政厅长、济南市长、还有石友三这些铁哥们都赶来求情,可韩复榘眼皮都没抬一下,硬是把张守仁给毙了。

从那以后,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的话就是“金口玉言”,说杀谁,谁就活不过第二天。

现在,他对张宗昌动了杀心,那“狗肉将军”的性命,就算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被提前勾掉了。

杀心已定,接下来就是如何动手。

韩复榘重新点上一支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冀鲁豫“剿匪”总指挥,手握重兵,要弄死一个下了野的军阀,本不是难事。

但难就难在,要办得干净,办得漂亮。

首先,他刚和张宗昌结拜,这事儿华北上层圈子里人尽皆知。

要是张宗昌死得不明不白,哪怕只有一丝风声透露出去,说跟他韩复榘有关,那他“背信弃义、残害盟兄”的名声可就坐实了。

以后在这乱世里,谁还敢跟他交心?

他的事业,也就走到头了。

其次,这里是北平,是张学良的地盘,不是他韩复榘的一亩三分地。

在这里动手,人多眼杂,万一失手,后患无穷。

不过,这两个难题,在韩复榘高速运转的大脑里,很快就找到了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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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撇清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刀杀人”。

找一个合适的刺客,把这场谋杀包装成一桩“私人恩怨”,做得天衣无缝,任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至于地点……北平不好下手,那就把他引到济南去!

在自己的地盘上,还不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到时候,不仅动手方便,处理案件、引导舆论、料理善后,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一个引君入瓮、借刀杀人的毒计,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韩复榘抬手,抚摸着下巴上钢针般的短硬胡茬,那张铁板似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丝阴冷而得意的笑容。

02 诱虎出山,义兄入笼

北平的军事会议,开了没几天就散了。

韩复榘辞别了张学良等一众华北将领,马不停蹄地返回了济南。

他一回到自己的地盘,那张在北平布下的无形大网,便开始正式收口了。

回到济南没过几天,一个叫卢殿臣的人,便受韩复榘密派,悄然动身前往北平。

这卢殿臣,原是“五省联帅”孙传芳手下的一个少将师长,如今在韩复榘麾下听差,为人机敏,办事利落,是个可靠的心腹。

卢殿臣此行,带去了韩复榘给张宗昌的丰厚礼物:上等的山东绸缎、阿胶、德州扒鸡,还有白花花的现大洋。但比这些礼物更“重”的,是韩复榘的一封亲笔信。

那封信,写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信中,韩复榘大谈两人一见如故的兄弟情义,对自己未能在北平多盘桓几日陪伴“大哥”深感遗憾。

而后,他笔锋一转,以一种极其恳切的语气,热情地邀请张宗昌“速作泉城之行,共谋大事”。

“共谋大事”这四个字,就像一把精准的钥匙,一下就捅开了张宗昌心底最深处的欲望之锁。

“狗肉将军”虽已下野,但那颗重振旗鼓、东山再起的心,一刻也没有死过。

他这次应张学良之邀从日本回国,本就是指望着这位手握重权的“老朋友”能拉自己一把。

毕竟,他张宗昌算是张作霖一手提拔起来的,和张学良的关系非同一般。

可他想岔了。

张学良请他回来,主要是怕他在日本待久了,被日本人收买利用,当了汉奸,毁了名节。

所以,少帅只肯给他大洋(据说每月八万),养着他,却绝口不提兵权和职位的事。

这半年在北平待下来,张宗昌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失望,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

韩复榘这封信,无异于久旱甘霖,让他那颗沉寂的心瞬间又活泛了起来。

“共谋大事”……还能有什么大事?不就是重回山东,拉起队伍,再干一番事业吗?

张宗昌拿着信,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韩复榘这个“向方老弟”够意思,够仗义。

他那点东山再起的念头,被这封信彻底点燃,熊熊燃烧。

反复考虑之后,张宗昌做出决定:立刻动身,赶赴济南!

“效帅要去济南?”

消息在小范围内一传开,张宗昌府邸的门槛,差点被人踏破。

张宗昌虽已离开军界,但他早年搜刮的钱财无数,身边依然养着一大批幕僚清客。

其中,地位最高的便是参谋长金寿昌和秘书长徐晓楼。

这两人一听到风声,立刻相约登门,脸上写满了焦急。

“哈哈,你俩来得巧,俺正要找你们哩!”张宗昌心情大好,完全没注意到两人凝重的神色,招呼他们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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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寿昌明知故问:“效帅找我们,有何吩咐?”

“俺接到韩向方的信,让俺去山东共谋大事!”

张宗昌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信,“你俩是俺的左膀右臂,这趟泉城之行,可不能不陪我走一趟吧?”

徐秘书长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说道:“效帅出行,我等理应执鞭相随。只是……只是我和金参谋长商议下来,觉得此事……不大稳妥,所以……”

张宗昌脸上的笑容一收,两只凸眼瞪着他:“怎么不稳妥?”

“效帅!”

徐晓楼硬着头皮说,“韩复榘这个人,貌似憨直,实则心术极多,为人寡信而反复无常。您若贸然前往济南,恐怕……恐怕会遭他暗算啊!”

“放屁!”

张宗昌不以为然,连连摇头,“韩向方和我张效坤(张宗昌字效坤),已是对天八拜,义结金兰的兄弟!他再有心术,也不会把计谋耍到自己老兄头上来!否则,他今后还以何面目立足于军界政界?”

金参谋长见状,急忙接口道:

效帅,您可千万不能被这‘金兰之义’蒙蔽了!韩复榘可是从来不讲结义之情的!

想当年,他原是冯玉祥手下的一个小兵,是冯一手把他从卒子提拔成军长,甚至还把自己兼任的河南省主席位置让给他。

两人也换了帖,结了义。可结果呢?

民国十八年蒋冯大战,就因为冯玉祥打了他一个耳光,他韩复榘就立马倒戈,搞了个什么‘甘棠东进’,在背后捅了冯玉祥一刀,直接导致冯军大败!效帅,恕小弟直言,您跟韩复榘的关系,还远远比不上当年冯玉祥跟他,他会把这点金兰之义放在眼里吗?

徐秘书长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对啊!对啊!金参谋长所言极是!”

这一番话,说得张宗昌沉默了。

他那双凸出的大眼珠在眼眶里缓缓转动,看得出,他心里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片刻之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即使有那么点危险,俺也要舍命冒他一下!俺现在就只有这一条路——借韩复榘的力量,恢复山东旧业!古今凡能成大事的,哪个不得冒几分风险?刘邦敢赴鸿门宴,关云长能单刀赴会,他们要是贪生怕死,能成事吗?”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声音更大了:“况且,俺初到济南,为的是笼络感情,他韩复榘能平白无故把俺杀了?俺老张自16岁闯关东,至今二十五年,北到海参崴,南到湘西,跟老毛子干过架,跟红胡子玩过命,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鸿门宴也去过不止一两次,难道这会儿还怕他一个韩复榘!”

张宗昌一生,确实是身经百战,屡陷险境,但每次都能奇迹般地化险为夷。

这种经历,让他养成了一种极度自信甚至刚愎自用的性格。

“二位贤弟,”他摆了摆手,做了最后的决定,“俺决心已定,你们不必再劝了!”

金寿昌和徐晓楼对视一眼,满脸的无奈和绝望,只好起身告辞。

两人不死心,走出屋子,在花园里一商量,决定去搬救兵——张宗昌的母亲,祝氏。

张宗昌是远近闻名的孝子,或许只有老太太的话,他才能听进去几句。

祝氏,人称“祝巫婆”,年轻时也是个女中豪杰,诨号“大脚”,曾只身闯关东,见多识广。老太太虽年近七十,但脑子一点不糊涂。

听完金、徐二人的分析,以她几十年的江湖经验,立刻判断出儿子此行是凶多吉少。

她连忙找到张宗昌,苦口婆心地劝说。

可这一次,孝子不孝了。

张宗昌听着母亲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最后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此等军国大事,汝等妇道人家,不懂!”

祝巫婆碰了一鼻子灰,但并未死心。这老太太心机颇深,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她知道儿子和在北京的张学良、吴佩孚、孙传芳关系都不错,便赶紧派人去一一捎话,请他们出面劝阻。

吴佩孚、孙传芳次日便结伴而来。

可惜,这两位昔日名震天下的大帅,如今都已是手无寸权,在张宗昌眼里,份量已然不够。两人劝了半天,口干舌燥,张宗昌只是打着哈哈,最后悻悻而去。

又过了一天,张学良亲自登门了。

这位“盟兄”的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张学良推心置腹,把其中的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张宗昌听。

最后,他诚恳地说道:“效坤兄,你想东山再起,我可以理解。但须忍耐一个时期,我一定成全你。现在去韩复榘那里冒这个险,实在不值得!”

为了表示诚意,张学良还主动提出,他可以出面跟南京的蒋介石交涉,设法撤销对张宗昌的通缉令。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宗昌就是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

他终于被张学良的诚意打动,点头答应,取消南下济南的计划。

消息传到祝巫婆那里,老太太喜出望外,赶紧冲着房里供着的那尊金铸观音像,三拜九叩,感谢菩萨保佑。

本来,事情到此,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谁知,两天后,一封来自济南的加急电报,再次打破了张府的平静。

这封电报,正是韩复榘拍来的。

他在济南左等右等,不见张宗昌动身,心里开始犯嘀咕,深恐夜长梦多,计划有变。

于是,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电报的内容,比那封亲笔信更具诱惑力,也更为致命。除了常规的催请之词,韩复榘在电报末尾,加上了最关键的一句:“关于联络旧部、扩编队伍等事宜,亦悉从兄意。”

不仅如此,在这封新增的“催命”电报中,韩复榘还特意提到,他已经为张宗昌准备好了一处“将军府”,就在大明湖畔,风景绝佳;并且,他已经私下联络了几位张宗昌当年的旧部将领,他们正在济南“恭候效帅大驾光临”!

这一番操作,彻底击溃了张宗昌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悉从兄意!”

“恭候大驾!”

张宗昌拿着电报,手都有些颤抖,欣喜若狂。他觉得,韩复榘的诚意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要是再推三阻四,就太不识抬举了!

这哪里是鸿门宴,这分明是为他准备的复辟舞台啊!

这一次,为了防止再受到任何人的劝阻和拦路,张宗昌决定,秘密行动!

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口风,只是暗中吩咐自己的贴身马弁,悄悄去火车站买了三张前往济南的头等车厢票。

当天晚上,他把参谋长金寿昌叫到书房,直接下达了命令:“韩向方来电催了,言辞恳切,我已决定成行!你陪我走一趟。车票已经买好,即刻就走!”

事出突然,金寿昌整个人都懵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再劝,张宗昌已经一把拉住他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嘴里还催促着:“快!快!别耽误了火车!”

张家的轿车早已在门口等候。

张宗昌、金寿昌,还有一个马弁,三人匆匆上车,直奔火车站。

直到汽车发动,司机才从他们的对话中惊觉,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济南!

司机不敢耽搁,将三人送到车站后,立刻一脚油门,疯了似的往铁狮子胡同的张府赶,向祝巫婆禀告。

“什么?!”

祝巫婆听到消息,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这会儿,念什么咒语都没用了。

老太太急得直掉眼泪,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哭哭啼啼地打给了张学良。

“汉卿(张学良字汉卿)!不好了!效坤他……他还是去济南了!”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一听,也暗叫不好。

他看了看时间,那趟南下的列车,早已鸣笛启程,驶出了北平站!

情急之下,他立刻给天津警备司令林宪祖发去一份万万火急的电报,命令林宪祖马上带人赶到天津车站,不惜一切代价,将张宗昌从火车上拦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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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站,灯火通明。

林宪祖接到电报,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调齐人马,风风火火地赶到车站。

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冲上站台时,只看到站务员正在清理轨道。

那趟南下的列车,已于十分钟前,驶过天津,呼啸着冲向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03 请君入瓮,杀手就位

当张宗昌乘坐的列车还在津浦线上颠簸时,济南,山东省政府主席官邸内,一场更为关键的密会正在进行。

这里,原是前清的山东巡抚衙门,后来被张宗昌大加修缮,改成了自己的督办衙门。

如今,这座壮观优美的花园式建筑群,又成了韩复榘的官邸和第三路军总部。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东大楼的二楼客厅,是韩复榘接待贵客的地方。此刻,这间铺着厚厚地毯、摆着红木太师椅和西式沙发的宏敞客厅里,灯火通明,韩复榘正与一人相对而坐。

他的客人,身份有些特殊。

他既非高官,也非将领,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省议员,名叫郑继成。

按理说,以郑继成这等身份,平日里连韩复榘官邸的大门朝哪开都摸不清,更别提像今天这样,被省主席亲自迎进客厅,平起平坐地喝茶了。

郑继成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如坐针毡,心里像是装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对面这位山东省的最高统治者,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郑议员,不必拘束。”

韩复榘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主动打破了沉默。

他亲自拿起茶壶,给郑继成续上水,然后拉着他的手,一起坐到沙发上,那亲热劲儿,倒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说起来,”韩复榘叹了口气,说道,“令尊郑军长在世的时候,我跟他曾同在焕章将军(冯玉祥字焕章)麾下效命,也算是一对铁哥儿们。唉,往事不堪回首啊!”

郑继成口中的“令尊”,其实是他的亲叔叔,郑金声。

郑金声曾是冯玉祥手下的一员悍将,官至第八方面军副总指挥兼军长。

因他无子,便由侄子郑继成过继,为他承嗣。

1927年,张宗昌奉张作霖之命,率军进攻冯玉祥部。

在河南兰封一带,张宗昌用计诱降了冯军的一个旅长,并趁乱俘获了郑金声。

战后,张宗昌不顾幕僚“名帅不斩俘虏”的劝阻,恼羞成怒之下,下令将郑金声在济南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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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五年前的旧案,便是韩复榘今晚请郑继成来的全部理由。

韩复榘的演技堪称一流。

前一秒还笑容满面,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以一种悲壮而激愤的神色。

他盯着郑继成,一字一顿地问道:“郑议员,你是郑将军的亲子,难道……难道对令尊之死,就无动于衷吗?”

这一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郑继成的心窝。

郑继成“霍”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激动地涨红了脸:“不!我怎么会无动于衷!我当时就在父亲的灵前立下重誓:此生必手刃张宗昌,以慰父亲在天之英灵!虽已时隔五年,但我报仇之心,一日未敢或忘!只是……只是苦无机会罢了!我听说那狗贼张宗昌前年已逃往日本,我只好暂时按下性子,等待时机!”

“好!”韩复榘猛地一拍大腿,也站了起来,抬手在郑继成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有此孝心,郑军长九泉之下,也当含笑了!郑议员,我告诉你,眼下,机会来了!”

“哦?!”郑继成眼睛一亮。

韩复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纸,递给郑继成:“你看看这个。这是张宗昌刚刚发给我的电报。今天晚上九点,他已经在北平坐上了来济南的火车,最迟明天,即可抵达济南!”

郑继成接过电报,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看完内容,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复仇的火焰:“多谢韩主席告知!我……我明天就去火车站‘迎接’他!一定一枪崩了那个老贼!”

“别急。”

韩复榘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有此心,很好。不过,明天下手,似嫌过早。他刚到济南,你就动手,外界难免会议论,说是我给你透的风,到时候容易把我牵扯进去。”

他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方案:“这样吧,等张宗昌来了之后,我先安排报纸刊登他来访的消息,让全山东、全中国都知道,他张宗昌是我韩某人的座上宾。至于下手嘛……还是在火车站,不过,不是在他来的时候,而是在他准备离开济南,北上返回的时候。你看如何?”

郑继成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韩复榘的用意。

这样一来,刺杀就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更像是一场“偶遇”的复仇,而韩复榘则可以完美地置身事外。

“一切全听韩主席安排!”郑继成心悦诚服地说道。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韩复榘满意地点点头,“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记,不可对第三人张扬。”

“我明白!”

“嗯……”韩复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你会打枪吗?枪法如何?”

郑继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平时也摸过几回,不过都是瞎玩玩,枪法实在不行。到时候一紧张,恐怕……恐怕会手抖。”

“这个没关系。”

韩复榘的脸上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到时候,我自有安排。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扮演好你‘复仇之子’的角色,保证让你达成报仇雪恨的目的就是了。”

“多谢韩主席!大恩大德,继成永世不忘!”郑继成激动地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满脸喜色地告辞而去。

看着郑继成离去的背影,韩复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复仇之刃”已经找到,接下来,就等那只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老虎”,自己走进笼子里来了。

第二天下午,南下的列车汽笛长鸣,缓缓驶入济南火车站。

站台上,早已有人等候。韩复榘并没有亲自前来,而是派了济南警备司令程希贤,以及张宗昌的老友、如今闲居在济南的石友三,作为代表前来迎接。

张宗昌扶着栏杆走下火车,一眼望去,没看到韩复榘的身影,心中顿时有些不悦。

在他想来,自己是“大哥”,又是应他韩复榘“共谋大事”的邀请而来,他这个“贤弟”理应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才对,怎么只派了两个手下做代表?

架子也太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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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友三是个人精,一看张宗昌的脸色不对,立刻猜到了他的心思,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解释:“效坤兄,你可千万别误会!韩主席本来是一定要来亲自迎接你的,谁知临时来了两位日本客人,实在脱不开身,只好让我和程司令先来代他迎候大驾了。”

一旁的程希贤也赶紧附和着,说了几句同样意思的客套话。

听到这个解释,张宗昌心里的那点不快才算消散,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几人说笑着步出车站,登上了早已备好的汽车。

车子没有直接去韩复榘的官邸,而是先驶往石友三的公馆。在石友三那里稍事休息,喝了杯茶之后,张宗昌才在程希贤和石友三的陪同下,驱车前往那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省主席官邸。

汽车在昔日的督办衙门前缓缓停下。

这一次,韩复榘给足了面子。

他亲率第三路军的一众高级将领,早已在门口列队等候。

看到张宗昌下车,韩复榘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一把抓住张宗昌的手。

“大哥!你可算来了!小弟我可是望眼欲穿啊!”

两人肩并肩,手挽手,亲密地向里走去。

张宗昌踏进这座曾经完全属于自己的府邸,看着那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心中百感交集。

这里曾是他的权力中心,是他号令齐鲁、叱咤风云的舞台。

如今,物是人非,自己竟成了这里的客人。

他一边走,一边不住地打量着四周,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沉重起来,笑容也消失了。

他这副样子,一分不差地落在了身旁的韩复榘眼中。

韩复榘面上不露声色,依旧热情地说笑着,介绍着府内的变化,但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那本就坚定的杀心,在这一刻,变得更加不容动摇。

——看来,这“狗肉将军”果然是贼心不死啊!他这是在怀念他过去的“窝子”呢!留你不得!

当晚,韩复榘在官邸大摆筵席,为张宗昌接风洗尘。

大厅里张灯结彩,装饰一新。第三路军的将领,省、市政府的要员,几乎都携家眷出席作陪。

一时间,红男绿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张宗昌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凶险。他被这盛大的场面和韩复榘热情的态度彻底麻痹了。

酒桌上,他和韩复榘频频举杯,一口一个“贤弟”,一口一个“大哥”,叫得比亲兄弟还亲。

宴会结束后,微醺的张宗昌和他的参谋长金寿昌、马弁,被安置在后院两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异常舒适的客房里歇息。

一夜无话。

张宗昌睡得很沉,他不知道,自己早已是一只被关进了笼子的猛虎,而猎人,正在笼子外,冷冷地磨着他的屠刀。

04 大明湖畔,神枪惊魂

第二天,韩复榘提议,陪张宗昌去游览一下济南的名胜——大明湖,石友三自然也一同作陪。

大明湖,泉城第一胜景。

一湖烟波浩渺,四岸绿柳环垂,湖中荷花盛开,亭台楼阁点缀其间,风景确实幽美。

张宗昌从1925年到1928年,在济南称雄了整整三年,这大明湖,他少说也来过几十次了,什么景致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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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良心话,他现在哪有心思赏什么风景。

他心里惦记的,是韩复榘信中和电报里承诺的“共谋大事”。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如何开口,才能让韩复榘点头同意,让他在山东的报纸上刊登一则大幅启事,召集那些散落在各地的旧部头目,来省城济南聚会,共商复辟大业。

所以,这会儿,他只是跟在韩复榘和石友三身边,沿着湖边的长堤信步而行,嘴里心不在焉地附和着两人的话,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韩复榘自然不知道他这位“大哥”在想什么。

在他看来,张宗昌已是网中之鱼,瓮中之鳖,自己的计划周密无漏,一切尽在掌握。

因此,他心情颇为放松,不时指着湖光山色,乐呵呵地与张宗昌说笑几句,极力扮演着一个热情好客的地主角色。

因为省主席游湖,今天的大明湖早已戒严。

沿湖要道,岗哨林立,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偌大的湖面上,除了他们一行人乘坐的小画舫,便只有成群的水鸟在自由自在地飞翔啼鸣,反倒显得格外清静。

几人行至湖心的一座草亭内,石友三提议上岸休息片刻。

于是各自落座,勤务兵立刻奉上了香烟和冰镇的汽水。

韩复榘喝了口汽水,目光随意地扫向湖边。他看见不远处一株垂柳的枝条上,正歇着几只褐色的水鸟。

微风吹过,柳枝轻轻晃动,惹得那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乱叫。

不知怎的,他忽然来了玩枪的兴致。

他转过头,笑着对张宗昌说:“效坤兄,我可是久闻你的大名,都说你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今天赶上这好景致,可否显露一手,给咱兄弟们开开眼界?”

张宗昌正琢磨着心事,哪有兴致玩这个,连连摇头摆手:“向方老弟真是说笑话了!若论枪法,咱们这三个人里头,当仁不让,要推你了!”

一旁的石友三也来了劲头,跟着起哄道:“哎,光说不练有什么意思?我看这样吧,咱们三个,今天就在这儿比试比试!向方兄是咱们山东的父母官,理应由他先打头一枪!”

“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韩复榘大笑一声,也不推辞,当即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勃朗宁手枪。

他站起身,眼睛在柳树上轻轻一扫,手臂一抬,根本没见他怎么仔细瞄准,对着那几只小鸟的方向,“啪!啪!啪!”干净利落地连勾了三下扳机。

枪声在湖面上激起阵阵回音。柳枝上,三只小鸟应声而落,像断了线的陀螺一般,直挺挺地掉进水里,泛起三圈小小的涟漪。

“好枪法!”石友三和张宗昌齐声夸赞道。

韩复榘得意地朝枪口吹了口气,将手枪插回皮套,然后朝张宗昌一指:“效坤兄,现在该你亮亮绝活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宗昌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只好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枪。

他举枪四下看了看,湖面上视野开阔,可刚才韩复榘那三枪,已经把附近的活物都吓跑了,一时竟找不到可以射击的活靶子。

他摇了摇头,说道:“活靶是没有了,俺只好打个死靶献丑了。”

他说着“献丑”,可脸上却露出一丝神秘的自信。

只见他走到亭口,面对着二十米开外的一棵大树,猛地抬手一甩,“砰!”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在树干上钻了一个黑洞。

这一枪平平无奇,众人刚想喝彩,却见张宗昌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枪声未落,他猛地转过身子,背对着那棵大树,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反手又是一枪!

“砰!”

第二声枪响,几乎与第一声重叠。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张宗昌已经收了枪,哈哈大笑。

一个勤务兵好奇,飞也似的跑到树前查看,随即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

众人围过去一看,全都惊得目瞪口呆——只见那棵树上,只有一个弹孔!

第二颗子弹,竟然不偏不倚,分毫不差地射进了第一个弹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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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手“回马枪”的绝技,简直是神乎其技!

在场的人,除了张宗昌自己的参谋长金寿昌和马弁曾经见过,其他人别说是亲眼所见,就连听都没听说过。

一时间,连韩复榘和石友三在内,所有人都惊得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好半天才爆发出一片雷鸣般的喝彩声!

张宗昌打完枪,兴致也上来了,他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手枪,对韩复榘笑道:“向方老弟,这手功夫,可不是在靶场练出来的。这是当年在关外,跟那帮不要命的老毛子兵对射时,被逼出来的保命玩意儿。百步之内,指哪打哪,没人能从俺老张的枪口下跑掉!”

这句话,本是他的炫耀之语,可听在韩复-渠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韩复榘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脸上挤出笑容,对着张宗昌拱了拱手:“效坤兄神枪绝技,堪称天下第一!小弟佩服之至,五体投地!”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倒抽了一口冷气,暗道一声“侥幸”!

他今天原本只是想玩玩,活跃一下气氛,没想到,无意中的一个比枪提议,竟试出了张宗昌如此惊人的身手!

这家伙不仅枪法如神,而且反应敏捷,身手矫健。

自己原本的计划,是让枪法平平的郑继成去行刺……就凭郑继成那两下子,只怕还没等靠近张宗昌,就先被人家一枪给毙了!

郑继成要是死了,他老韩导演的这出“复仇大戏”还怎么往下演?

到时候打草惊蛇,让张宗昌起了疑心,自己的全盘计划可就都泡汤了!

韩复榘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行!

绝对不行!

在动手之前,必须想办法,把这家伙的枪给下了!

否则,后患无穷!

一个意想不到的新难题,突然摆在了韩复榘的面前。

如何才能既缴了他的枪,又不露出一丝痕迹,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刺杀意图毫不知情?

这可比找个刺客要难办多了。

游湖结束,返回官邸的路上,韩复榘一言不发,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那张铁板似的脸上,再次布满了阴云。

05 催命电报,釜底抽薪**

就在韩复榘为如何缴枪而大伤脑筋的时候,远在北平的张学良,也正为了张宗昌的性命而焦急万分。

当天津警备司令林宪祖“拦截失败”的电报传回时,张学良不禁傻眼了。

张学良和张宗昌的交情,非同一般。

早在1922年,张宗昌初投张作霖时,两人便已是好友。

后来,张宗昌在奉军中屡建功勋,但也因其桀骜不驯的性格,得罪了不少人,特别是杨宇霆、郭松龄等实力派。

有好几次,张宗昌都险些遭了暗算,全是张学良凭借自己在奉军中无人能及的特殊地位,伸手相助,才让他化险为夷。

可以说,没有张学良这个“老弟”,中国近代史上,很可能就不会出现“张宗昌”这个名字。

这次,张宗昌不听众人劝阻,一意孤行,执意赴鲁,张学良情知不妙。

他跟韩复榘虽然接触不多,但对其为人,却是洞若观火,一目了然。

这是一个典型的枭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谓的“金兰之义”在他那里,连一张草纸都不值。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张学良几乎可以肯定,韩复榘邀请张宗昌,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可现在,人已经到了济南,鞭长莫及,该怎么办?

张学良彻夜未眠,在官邸里来回踱步,苦思对策。

他想了无数种办法,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算不上妙计,但或许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利用张宗昌的“孝心”。

他知道张宗昌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孝子,对他那个“祝巫婆”母亲,几乎是言听计从。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让他立刻回心转意,那非他母亲莫属。

于是,一条“苦肉计”在张学良心中形成。

天刚蒙蒙亮,他便唤来秘书,口授了一份电报,让秘书立刻去电报局,以民用加急电报的方式,发往山东省政府,转交张宗昌。

电报的内容,是他冒用张宗昌在北平的一位姨太太“张薛氏”的名义发的,谎称张宗昌的母亲祝氏,昨夜突患脑溢血,生命垂危,让他见电后火速返平。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把张宗昌从虎口里拉回来的“救命稻草”。

那个年代的民用电信,效率极低,即便是加急电报,传递速度也快不起来。

等这封“救命”电报辗转送到张宗昌手上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此时,张宗昌正在客房里,为如何开口提“召集旧部”的事而发愁。

勤务兵送来电报,他拆开一看,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电报上写着:

“济南 山东省政府转张宗昌 十万火急 母于昨晚突患脑溢血症,即送德国医院救治,现已处弥留状态,望接电后速速返平,切切! 张薛氏 9月2日”

“糟糕!”张宗昌脸色大变,把电报递给一旁的金寿昌,“俺娘要动身上阎王爷家去作客了!”

金寿昌接过电报一看,也是大惊,连忙说道:“效帅,那您得赶快回北平啊!回得快,兴许还能赶得上和老太太见上最后一面!”

“就是!就是!”张宗昌心急如焚,“俺这就去对韩向方说!”

他拿着电报,火急火燎地闯进了韩复榘的办公室。韩复榘正坐在桌前批阅公文,见张宗昌一脸惊慌地进来,忙不迭地站起来:“哎呀,效坤兄来了!有什么事,叫人捎个信,我过去就是了,何必劳动您的大驾。”

张宗昌哪里还顾得上客套,慌忙将电报递了过去:“贤弟,你看!俺娘患了急病,怕是不行了!”

韩复榘接过电报,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变得焦急万分,额头上甚至沁出了汗珠,那样子,倒好像祝巫婆是他的亲娘一般。

“啊呀!这可不得了哇!”他惊呼道。

韩复榘并不知道张学良等人在北平劝阻张宗昌的事,因此,他对这份电报的真实性,没有丝毫怀疑。

在他看来,张宗昌此时已经是一只拴住了脚的蚂蚱,早走晚走,结果都一样,反正他的归宿,只能是济南火车站。

既然人家现在要回去尽孝,自己当然没有不放行的道理。

“对啊!对啊!是得马上回北平!”韩复榘连声附和。

他立刻按响桌上的电铃,唤来秘书,吩咐道:“马上给火车站打电话,订三张今天下午去北平的火车票,要最快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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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秘书进来报告,车票已经订好,是下午5点37分的那趟特快。

韩复榘点点头,又对秘书说:“你再去通知总务科,中午备一桌上好的酒席,我要亲自为效坤兄饯行。”

“是!”秘书领命,转身正要离去。

就在这一刹那,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韩复榘的脑海——那个困扰了他一夜的“缴枪”难题,有解了!

“慢着!”他叫住秘书,“还有一件事:立刻以我的名义,写一份请帖,派人火速送到石友三将军的公馆,请他中午务必过来赴宴!”

秘书走后,张宗昌千恩万谢地告辞了。他要去街上买些山东特产,带回北平送给张学良、吴佩孚等人。

这边,韩复榘迅速批阅了几件紧要公文,便起身回到后面的寓所。

他先是让大太太从家里的珍藏中,挑了几样名贵的补品,如长白山的老山参、上等的鹿茸等,命勤务兵精心包装好,送到张宗昌的客房,就说是奉赠给祝老太太的薄礼,聊表孝心。

刚把这事料理好,石友三就应邀而来了。

韩复榘将石友三请入密室,屏退左右,然后一反常态地对着石友三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老兄,有一桩小事,想拜托你……”

石友三与韩复榘相交多年,素来不拘小节,何曾见过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样子,不禁愕然道:“向方,你我兄弟,有什么事直说就是,搞得这么客气干什么?”

韩复榘脸上浮起一层奸诈而诡谲的笑容,他凑到石友三耳边,如此这般地低声悄语了几句……

中午,饯行宴设在了韩复榘的私人寓所里。

这一次的场面,比前晚的接风宴要简单得多,也私密得多。

临席的,除了主客韩复榘和张宗昌,便只有石友三和金寿昌两人作陪。

韩复榘的酒量极大,但平时在公开场合,他向来克制,从不显露醉态。

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频频举杯,不断地劝张宗昌喝酒。

“大哥,来,小弟再敬你一杯!祝老太太吉人天相,定能转危为安!”

“大哥,此去路途遥遥,务必保重身体!这杯酒,你一定要喝干!”

张宗昌本就是海量,号称能喝两斤烈酒不倒。

但今天,一则因为“共谋大事”无果而终,心有不甘;二则因为挂念着母亲的“病危”,心绪不佳。

两相夹击之下,他只喝了半斤多白干,便觉得头脑发晕,脚下发飘,身子开始摇摇晃晃了。

一旁的金寿昌看得心急如焚,他知道张宗昌酒品不好,喝多了容易误事,便在桌子底下连连踢他的脚,还不断向他使眼色。

可张宗昌此刻已经喝上了头,哪里还在意这些,依旧来者不拒,和韩复榘一杯接一杯地干杯。

旁边的石友三,一直默不作声地观察着火候。眼看张宗昌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打着哈哈,对张宗昌说道:“效坤兄,小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兄长可否应允?”

张宗昌和石友三的交情,远比跟韩复榘要深厚。他听石友三有求于他,立刻大着舌头说道:“友三老弟,有……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但凡……但凡俺老张有的,保证不打回票!”

石友三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装作一副十分向往的样子,说道:“兄长,昨天在大明湖畔,我可是亲眼见识了你的神枪绝技!说实话,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神的枪法!我琢磨着,枪法神,那枪肯定也是宝枪!不知兄长那支手枪,可否割爱让给小弟,也让小弟沾沾你的神气?”

张宗昌的大脑,此刻正被酒精高度麻痹着。

他对石友三这个老朋友,又没有任何戒心,一听只是要一把枪,当即不假思索地连连点头:“哈哈,我以为什么大事呢!不就是要我的枪嘛!好说!好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豪爽地从腰间掏出那把崭新的德国“毛瑟”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拿去吧!这么一桩小事,还用得着什么求不求的?呵呵,你这家伙,真是个识货的行家!俺这把枪,是新近才搞到手的德国‘自来得’(毛瑟手枪的俗称),还没怎么用过呢,就是昨天在大明湖开了两响!”

石友三如获至宝,赶紧把枪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摩挲把玩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起身对着张宗昌拱手作揖,连声道谢。

一旁的金寿昌,看到这一幕,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但他看着已经醉眼迷离的张宗昌,和旁边笑意盈盈的韩、石二人,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敢说什么。

酒,又喝了一会儿。

眼看已是午后两点,这场“成功”的饯行宴,才终于散了。

韩复榘亲自叫来金寿昌,让他扶着已经酩酊大醉的张宗昌,回客房休息。至于张宗昌的行李,他则体贴地派了两个勤务兵,去帮着打点收拾。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06 车站喋血,枭雄落幕

1932年9月3日下午,将近五点,济南火车站。

张宗昌一行人,乘坐着韩复榘准备的轿车,准时抵达了车站。

在他们身后,韩复榘和石友三也各自坐着自己的专车,在荷枪实弹的卫兵护卫下,一同前来送行。

站台上,早已是人头攒动,冠盖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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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省教育厅长何思源、济南警备司令程希贤、第二十师师长孙桐萱、省府秘书长张绍堂、民政厅长李树春、财政厅长王向荣……几乎所有在济南有头有脸的军政大员,全都来了。

不仅如此,韩复榘还特意通知了济南各大报社的记者,此刻,他们正架着“长枪短炮”,准备记录下这“感人”的一幕。

韩复榘煞费苦心安排这场“豪华送行”,目的只有一个:制造无数的目击证人,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他韩复榘对自己的“义兄”是何等的情深义重,一直将他礼送上车。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任何事,都与他韩某人没有半点关系。

可怜的张宗昌,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从醉酒中醒来,看到如此盛大的送行场面,还以为是韩复榘对自己这位“大哥”的尊重和敬意。

他心中那点因未能“共谋大事”而产生的失落,早已被这份虚荣的满足感冲得一干二净。

他带着几分得意,在韩复榘的陪伴下,走上站台,与那些他认得或不认得的官员们,一一握手告别。

“呜——”

列车启动前的预备铃声尖锐地响起。

韩复榘紧紧握住张宗昌的手,脸上满是“依依不舍”之情:“吾兄,此去多多保重!代我向老太太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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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好说。”张宗昌点点头,在勤务员的搀扶下,返身登上了火车。

他上车之后,并没有立刻进包厢,而是转身站在车厢门口,意气风发地朝着站台上黑压压的送行人群,挥手告别。

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送行的人群中,一个身影猛地窜了出来,正是郑继成!

他拨开挡在身前的人,闪电般地冲到车厢前,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举枪对准车门口的张宗昌,声嘶力竭地怒骂道:“张宗昌!我打死你这个杀父的王八蛋!”

话音未落,他便急不可耐地勾动了扳机!

然而,“咔哒”一声脆响,手枪竟然卡壳了,没有打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宗昌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常年在枪林弹雨中打滚,对危险的嗅觉远超常人。他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是谁,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他一个纵身,从还有些高度的车门口,直接跳了下来,然后不顾一切地顺着冰冷的铁轨,向前狂奔。

郑继成见一击不成,也急了,跟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再次扣动扳机。

可是,那把枪像是跟他作对似的,又是“咔哒”一声,依旧没有响。

这时,跟在张宗昌身后的马弁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见主人有难,大叫一声“保护效帅”,拔出自己的配枪,想也不想就朝着郑继成的后背瞄准,“砰”的就是一枪!

说来也是郑继成命大。

就在枪响的瞬间,他脚下被一根枕木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合身扑倒在铁轨上。

那颗致命的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张宗昌的马弁还想冲上去补枪,可他还没跑出两步,斜刺里,郑继成的两个“护兵”(实则是韩复榘安排的亲信高手)已经赶到。

其中一人抬手一枪,正中马弁的胸口。那马弁闷哼一声,扑通栽倒在地,当场毙命。

混乱中,张宗昌拼命地向前奔跑。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伸手去腰间摸枪——那里,本该是他最信任的伙伴,那把能“一弹穿孔”的德国毛瑟。

然而,他摸了一个空。

就在摸空的那一刹那,张宗昌脸上的惊骇,瞬间凝固,随即转为一种彻骨的、冰冷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

大明湖的比枪,石友三的索枪,这场盛大得过分的送行……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圈套!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车站另一条股道上,停着一列运兵的闷罐车。

车上的士兵听到枪声,根本不问三七二十一,以为是发生了兵变,纷纷举起步枪,朝着天和人群胡乱射击,美其名曰“弹压”。

一时间,整个济南火车站枪声大作,子弹横飞,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这混乱,恰好为真正的刺杀,提供了最完美的掩护。

郑继成从铁轨上狼狈地爬了起来。他也不知道是刚才那一摔起了作用,还是怎么回事,他再次举起那把失灵的手枪,对准已经跑出二十多米外的张宗昌的背影,连开两枪。

“砰!砰!”

这一次,枪响了。

两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了张宗昌的后心。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狗肉将军”,身子猛地一震,向前踉跄了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冰冷的铁轨上,再也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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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郑继成见张宗昌已死,从容地走回站台。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枪,对着混乱的人群大声呼喊:“我是郑金声的儿子郑继成!今日为父报仇,杀死国贼张宗昌!我愿投案自首,听候国法处置!”

站台上,韩复榘看着自己亲手导演的这出大戏,终于迎来了圆满的结局,心中大喜过望。

但他表面上,却装出一副雷霆震怒的样子,指着郑继成,厉声喝道:“反了!反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来人!给我拿下!”

几个护兵一拥而上,扭住郑继成,缴了他的枪。

这时,第三路军驻站办事处也冲出来十几名军人,根据韩复榘事先的命令,将郑继成和他的那两个“护兵”,一并“押送”往地方法院,听候处理。

张宗昌的参谋长金寿昌,此刻才如梦初醒。

他发疯似的冲下站台,扑在“狗肉将军”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放声大哭。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想通了。

这哪里是什么私人复仇,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谋杀!可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很快,通过韩复榘早已安排好的新闻媒介的广泛宣传,“郑继成孝子为父报仇,刺杀国贼张宗昌后投案自首”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山东,传遍了全国。

一时间,郑继成成了万众瞩目的英雄人物。

从第二天开始,济南法院的看守所门庭若市,每天都有数十人前来,要求探望这位“英雄孝子”。看守所长在韩复榘的授意下,对郑继成优待备至,不仅让出了自己的办公室作为郑继成的会客室,还怕他住在号子里有损健康,干脆让出了自己的值班寝室,给他当卧室。

一周之后,全国各地仰慕这位英雄的人们,纷纷派代表前来济南,馈赠各种礼物;慰问的信件和电报,更是像雪片一样飞来看守所。

由山东各社会民众团体倡议,全国各省数百个团体,纷纷向南京国民政府发出请求特赦郑继成的电报。他们的理由非常充分:张宗昌祸国殃民数十年,罪大恶极,南京政府的通缉令至今有效,实乃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

远在泰山隐居的冯玉祥将军闻讯,也立刻以“契兄”的名义,亲自向蒋介石发电说情。

在韩复榘的幕后操纵和强大的舆论引导下,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案,被完美地包装成了一场“为父报仇”的正义审判。

一个月后,南京国民政府顺应“民意”,发布特赦令。

郑继成,这位“杀人凶手”,在万众欢呼声中,大模大样地走出了看守所,成了一个被载入史册的“英雄”。

而真正的凶手,此刻正坐在昔日张宗昌的宝座上,品着香茗,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的微笑。

参考资料:《名人暗杀案·传奇纪实文学》—— 湖南文艺出版社 ,东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