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湾旧影:藏在骑楼间的烟火秘境
荔湾区的风总裹着木棉与香云纱的温润,漫过聚龙村的青砖灰瓦,绕过永庆坊的趟栊门,拂过1906科技园的锈色管道,不似商圈的浮躁,只留守村人竹扫帚扫过麻石路的轻响,老匠人刻刀凿过木坯的脆声,孩童在巷口追蝴蝶的欢笑声。在这里,小众不是猎奇的标签,是毓灵桥下涌水泛着的波光,是活字印刷店里墨辊滚过的清香,是旧厂房藤蔓间垂落的花穗——那些与老城共生的日常,才是荔湾最动人的底色。
珠江的支流在这里织就水网,骑楼的廊柱撑起光阴。从黄沙地铁站往西南行两公里,跨过清代毓灵桥,大冲口涌畔的聚龙古村便在榕荫中显露出轮廓。这里没有导游的扩音声,只有78岁的邝阿婆提着菜篮穿行在巷陌,她守着这座古村一辈子,每幢青砖屋的砖雕纹样、每口老井的水位变化,都装在她心里。
聚龙古村:青砖缝里的守村人
晨光刚漫过镬耳山墙,邝阿婆就坐在村口大榕树下择菜,竹篮边放着刚从涌边摘的水芹。“这村子光绪年间就有了,我们邝氏祖辈挑着担子来建的屋。”她指着身后整齐排列的民居,青砖墙缝里嵌着细碎的贝壳,那是当年建屋时混在灰浆里的“秘方”,能让墙体耐住南方的潮湿。巷子里的白麻石路被踩得发亮,每块石头的棱角都被百年脚步磨得温润,墙角的三角梅顺着砖雕爬上去,花瓣落在路过老人的竹帽上。
聚龙村的妙处,在“井”字形街巷的秩序里。十九幢民居坐北朝南排开,趟栊门后的天井漏下阳光,照亮檐下的灰塑——有“福”字纹样,也有岭南常见的芭蕉图案。邝阿婆领着访客走到4号院,木门上的铜环已磨出包浆:“这是邝其照先生的旧居,他当年就在这儿写英汉字典。”院墙上嵌着块老石板,刻着“聚龙”二字,是当年挖地基时涌出泉水后,风水先生题的墨宝,红漆虽淡,却透着百年的底气。
正午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堂屋地面投下斑斓光影。邝阿婆端出解暑的冬瓜茶,粗瓷碗沿结着水珠:“以前涌水更清,女人们都在这儿洗衣裳,木槌敲得咚咚响。”她指着涌边新修的护栏,“现在政府把涌水治好了,晚上孩子们都来这儿追萤火虫。”不远处,几个年轻人在老屋里布置画架,水彩颜料调得像巷口的木棉花色,邝阿婆笑着补充:“他们来画老房子,说要把这些砖雕都记下来。”
夕阳把镬耳山墙的影子拉得很长,邝阿婆在晒场上收陈皮,竹匾里的陈皮散着陈香。“以前村里人多,晒场都不够用,现在年轻人虽去了城里,但逢年都回来。”她望着远处白鹅潭的高楼,“楼再高,这青砖屋的根还在。”晚风卷着榕叶掠过砖雕,“聚龙卧虎”的传说在涌水声里轻轻回响,守村人的身影与古村融为一体,成了最鲜活的风物诗。
永庆坊:趟栊门内的老匠人
从聚龙村往东北行三公里,恩宁路的骑楼群中,永庆坊的木质招牌在廊柱间摇晃。这里避开了网红打卡的人潮,65岁的余兆基正坐在“余同号”工坊里凿饼印,木槌敲在凿子上,“笃笃”声透过趟栊门传出去,与巷口的粤剧唱腔相映。他是饼印制作技艺的传承人,这门手艺在家族里传了五代,刻刀磨了又换,木坯堆了又空。
工坊的墙上挂满了成品饼印,有寿桃纹样的,有向日葵图案的,最显眼的是块刻着“福禄寿”的大印,木纹里还留着百年前的墨痕。“做饼印讲究‘三准’,尺寸准、花纹准、力度准。”余兆基拿起块樟木坯,手指抚过已经开好的孔,“樟木不蛀虫,刻出来的花纹清晰,烤饼时还能添点香气。”阳光从满洲窗的菱形玻璃照进来,落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刻刀划过之处,木屑簌簌落下,像撒了一地碎金。
隔壁的“字活”活字印刷店里,赖朝阳正教孩子们拣铅字。一面墙上排满了7000个铅活字,孩子们踮着脚在字架前寻找“粤”“荔”“湾”,墨辊滚过纸页的沙沙声格外悦耳。“广州以前印刷业发达,我在这儿开店,就是想让孩子们摸摸这些老手艺。”赖朝阳递过一张刚印好的木棉花图案,墨香混着纸张的气息,是时光沉淀的味道。两个工坊的门都敞开着,饼印的木香与油墨的清香在巷子里交融,成了最特别的“西关香氛”。
暮色降临时,余兆基把磨好的刻刀收进木盒,赖朝阳则将孩子们的作品贴在墙上。巷口的糖水铺飘来姜撞奶的香气,老人们搬着竹凳在骑楼下聊天,话题从饼印的花纹说到当年的恩宁路粤剧班。“以前李海泉先生就住在这附近,戏班排练时,整条街都能听见唱腔。”余兆基望着墙上的饼印,“这些手艺和粤剧一样,得有人守着。”
1906科技园:锈迹里的新生
从永庆坊往西北行一公里,中山七路的1906科技园藏在闹市中。这里曾是广州卷烟厂的旧址,橙色涂鸦爬满红砖厂房,锈迹斑斑的管道上缠着三角梅,62岁的门卫陈伯坐在门房里,他见证了这里从厂房到文创园的变迁,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陈伯的门房里摆着台老式卷烟机零件,是他当年亲手拆下来的。“以前这厂里机器轰鸣,工人换班时自行车能排满一条街。”他领着访客走到“榕树街”,老榕树的气根垂到橙色涂鸦墙,光影透过叶隙落在地面,像撒了一地碎钻。几个年轻人在旧机器改造的雕塑旁拍照,陈伯笑着说:“这些铁家伙以前是生产工具,现在成了景致,挺好。”
阴雨天的园区格外静谧,雨水顺着管道滴落在陶罐里,发出叮咚声响。陈伯指着一栋红砖楼:“那是以前的仓库,现在里面有咖啡馆,窗边还摆着当年的麻袋。”走廊里的指示牌是用废旧齿轮做的,涂着鲜亮的黄色,与墙上的老照片形成有趣的对照——照片里穿工装的工人笑容憨厚,如今来这儿的年轻人穿着潮服,时光在同一空间交叠。
傍晚的园区广场成了街坊的乐园,老人带着孩子追泡泡,年轻人坐在石阶上弹吉他,咖啡香气混着隔壁糖水铺的甜香。陈伯锁门时,会特意绕到老榕树旁看看:“以前觉得厂房拆了可惜,现在看到这么热闹,就知道这老地方还活着。”灯光亮起,橙色墙面上的涂鸦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锈迹管道上的三角梅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泮塘五约:荔湖边的手艺人
从科技园往西南行两公里,荔湾湖畔的泮塘五约藏在绿荫里。这里的青砖屋临水而建,琉璃瓜子艺术空间的窗棂正对着湖面,60岁的广彩匠人陈姨正坐在窗边调色,她的工作台是奶奶传下来的酸枝木桌,上面摆着刚画好的广彩瓷盘。
“泮塘以前全是水田,我小时候跟着奶奶在湖边采菱角。”陈姨蘸着颜料在瓷盘上画木棉花,笔尖的朱红色在白瓷上晕开,“广彩讲究色彩鲜亮,就像咱荔湾的木棉花一样。”窗外的荔湾湖波光粼粼,几只鸭子游过,搅碎了岸边荔枝树的倒影。隔壁竹编工坊传来劈篾声,那是70岁的周伯在编竹篮,竹篾在他手里翻飞,很快就有了篮筐的雏形。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在陈姨的瓷盘上投下细缝。她放下画笔,泡了壶荔枝红茶:“这茶是用泮塘的荔枝壳晒的,清热。”周伯端着刚编好的小竹篮过来,里面放着两个刚摘的杨桃:“给你尝尝,我家院子里的树结的。”两个老人坐在窗边聊天,话题从广彩的颜料配方说到竹编的防虫技巧,荔湾湖的水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色时,陈姨把画好的瓷盘放进阴干架,周伯则把竹篮摆在门口。孩子们放学路过,趴在窗边看瓷盘上的花纹,陈姨就教他们认木棉花的画法,周伯则编小竹蜻蜓送给他们。“以前这些手艺都是传内不传外,现在只要有人学,我就教。”陈姨望着孩子们的笑脸,“这老手艺,就得让年轻人接着往下传。”
从聚龙村的晨雾到泮塘的星夜,从永庆坊的刻刀声到科技园的吉他声,荔湾的美从不在繁华的商圈里,而在守村人的菜篮里,在老匠人的刻刀下,在旧厂房的藤蔓间,在街坊的笑谈中。这里的青砖墙记得百年风雨,趟栊门藏着烟火故事,老手艺在新时光里慢慢生长,让那些小众的景致与日常,在西关的阳光里愈发温润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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