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一,绝经快两年了。说起来不怕你们笑话,绝经那阵子我跟魔怔了似的,半夜三更能突然醒过来,浑身冒汗,枕头能湿半截。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角的褶子像是突然被人用刀刻上去的,头发一梳掉一把,我看着下水道口缠成一团的头发,心里空落落的,觉得自己好像一天比一天“没用”了。

我和前夫离婚十五年,那年闺女刚上初中。他嫌我整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没了当年谈恋爱时的“灵气”,外面有了更年轻的人。我没哭没闹,净身出户,带着闺女租了个小两居。那时候一门心思就想把闺女拉扯大,让她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这辈子别像我一样,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

闺女争气,考上了南方的重点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前年结了婚,生了个胖小子。我去帮她带了半年孙子,亲家母也是个明事理的人,看我整天腰酸背痛,主动说让我回去歇歇。其实我知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我在那儿,他们总归是拘束的。

回到我那个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一下子就空了。白天去菜市场买点菜,回来随便煮点东西填肚子,下午要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要么就去楼下公园遛弯。看着那些老头老太太扎堆下棋、跳广场舞,我也想凑过去,可总觉得插不上话。人家要么是老两口一起,要么就是三五成群早就熟络了的,我像个多余的人。

有时候闺女打电话来,问我过得怎么样,我总说挺好的,吃嘛嘛香,身体倍棒。挂了电话,却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夜里睡不着,就翻出年轻时候的照片看,那时候我也是个爱俏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碎花裙子,前夫,穿碎花裙子,前夫追我的时候,天天在厂门口等我下班,给我买冰棍。那时候哪能想到,几十年后的自己,会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和老周认识,是在楼下的公园。那天我坐在长椅上看别人遛狗,一只棕色的泰迪蹭到我脚边,摇着尾巴舔我的鞋。我伸手摸它的头,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姑娘,别摸它,这小家伙认生,别咬着你。”

我回头,就看见老周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小马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精神头很足。我笑了笑说:“没事,它挺乖的。”

那天我们就那么聊上了。老周比我大九岁,六十整,退休前是机械厂的钳工,老伴走了三年了。他说,老伴走了之后,他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来一趟。每天早上起来,先给老伴的照片擦擦灰,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中午自己做点面条,下午就来公园遛狗,这只泰迪是老伴生前养的,叫“豆豆”。

我说:“我也是一个人,闺女在外地。”

老周哦了一声,没多问,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我一把:“尝尝,我闺女从老家寄来的,挺香。”

那瓜子是原味的,嗑起来满嘴香。我们就坐在长椅上,你一颗我一颗,看着公园里的人来人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说年轻时候在厂里,技术好,年年评先进,老伴那时候是厂里的会计,追他的人不少,她硬是靠着一碗一碗的热汤面,把他的心焐热了。我说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为了赶工,经常熬夜,前夫那时候总给我送夜宵,那时候觉得,这辈子有他就够了。

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后来,我们就经常在公园碰见。有时候是我先到,有时候是他。他会带着豆豆,我会带点自己做的小点心,比如豆沙糕、桃酥之类的。他爱吃我做的桃酥,说有他老伴的味道。

有一次,我遛弯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疼得站不起来。老周看见了,赶紧跑过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我,还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我脚边。他说:“别动,我背你去医院。”

我一百多斤,他六十岁的人了,我哪好意思让他背。我说:“不用不用,我慢慢挪到路边,叫个车就行。”

他却不由分说,半蹲下来:“上来吧,姑娘,我年轻时候扛过机床,这点分量不算啥。”

他的背不算宽厚,甚至有点硌人,但是很稳。我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去医院拍了片,没伤到骨头,就是软组织挫伤。老周跑前跑后,给我挂号、拿药,还帮我叫了车送我回家。到家后,他又帮我把买回来的菜拎到厨房,给我烧了一壶热水,叮嘱我这几天别下地,有事给他打电话。

我留他吃饭,他说不了,豆豆还在家等着呢。临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我:“有事就打,别客气。”

我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心里暖烘烘的。

从那以后,我们联系得更频繁了。有时候他会给我打电话,问我脚好点没,有时候我会给他打电话,问他想吃什么点心,我给他做。

闺女知道了老周的事,打电话来问我:“妈,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啊?”

我脸一红,嘴硬道:“瞎说啥呢,就是普通朋友。”

闺女笑了:“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这辈子不容易,老了老了,也该找个伴儿,有人疼你,我也放心。”

闺女的话,说到了我心坎里。其实我不是没想过,只是我总觉得,自己都这个年纪了,绝经了,身材走样了,脸上全是褶子,哪个老头会真心喜欢我?再说了,一把年纪了谈情说爱,会不会让人笑话?

有一天下午,老周约我去湖边散步。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湖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我说:“我知道我年纪大,长得也不好看,但是我心眼不坏。我老伴走了之后,我觉得日子过得没滋味,遇见你之后,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有盼头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咱俩搭伙过日子,行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我很多年没见过的、带着忐忑和期待的光。我突然就红了眼眶,点了点头,说:“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伸手想牵我的手,又缩了回去,挠了挠头说:“我手糙,别硌着你。”

我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确实很糙,布满了老茧,但是很温暖。我笑着说:“不硌,这样才踏实。”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鲜花钻戒,就是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觉得彼此合适,就搭伙过日子。

有人说闲话,说我一把年纪了还想不开,找个老头图啥。我听见了,也不生气。他们不懂,我图的不是钱,不是房子,就是图个有人说话,有人知冷知热。

早上起来,他会去买油条豆浆,我会煮两个鸡蛋。他喜欢吃我做的葱花饼,我喜欢喝他熬的小米粥。中午吃完饭,我们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给我讲他年轻时候在厂里的趣事,我给他讲我带闺女的那些年。下午,他牵着豆豆,我挽着他的胳膊,去公园遛弯,碰见熟人,他会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我老伴。”

我绝经后那些难熬的日子,那些半夜出汗、心慌失眠的时刻,他都看在眼里。他会给我找偏方,会半夜起来给我倒水,会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呢。”

我以前总觉得,女人过了五十,绝经了,就成了豆腐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遇见老周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五十岁的女人,也可以有人疼,有人爱,也可以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们不谈天长地久,也不谈海誓山盟。我们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身边有个人,晚上睡觉前,能说一句“晚安”,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年轻时为了孩子,为了家庭,忙忙碌碌,到老了,能有个伴儿,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唠唠嗑,就是最大的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