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第一美人”走了,走前没赶上退休手续,也没等来再登一次舞台。
八宝山的小礼堂只能塞下五十把椅子,百合花先替她占好了位置。工作人员一遍遍试片,《红楼梦》里她演的秦可卿刚说完“世事洞明皆学问”,画面就切到《三国演义》的小乔,水袖甩到半空,停住——那是她六十岁的人生里,最常被按暂停键的两秒。
病历比角色更撕扯。2016年开颅,刀子进去后没全取干净,胶质母细胞瘤像拆不掉的暗器,五年存活率不到5%,她愣是翻了两番,把八年活成别人的半辈子。右手先罢工,筷子拿不稳,她就用左手练签名,给病友捐钱时仍把字写得像柳体帖。好友王明强手机里存着一张2020年的偷拍:病房白到发冷,她蜷在被子堆里,膝头摊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书页边写满铅笔渣——“等我好了,先排《雷雨》,繁漪的鞋子要真皮,跟不能太高。”
儿子许何隔着太平洋毕业,导演系,作品里有一支短片,片尾字幕打给“Q.H.”。知情人说,她当时把电脑屏掰到最大亮度,中风后右眼视野缺损,就斜着脖子用左眼看,一行字盯了半分钟,笑得像拿到第一张片酬。许亚军在洛杉矶转机,戴着口罩,机场大屏正播旧版《水浒传》,李师师在燕青怀里抬眼,许亚军愣住,那眼神他三十年前见过,当时她二十出头,拍一场哭戏,眼泪说掉就掉,导演喊卡,她拿袖子一抹,“眼泪也是片酬,得省着用”。
档案室的老铁皮柜替她藏着另一段空白。80年代进组常坐绿皮火车,车票没地儿报销,揉了就扔,工龄因此缺了四年零七个月。协会的小姑娘跑断腿,只找回一张1987年《西游记》剧组的考勤表,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何晴,扮演灵吉菩萨,共三天”。小姑娘问:“能算吗?”领导叹气:“先报上去,让上面也感受一下老艺术的仙气。”
病床最后几年,她偷偷把药片攒起来,攒够一瓶,寄给云南山区一个剃光头的小姑娘,附一张小纸条: “别嫌药苦,姐姐以前喝藿香正气水都能当可乐干。” 后来小姑娘的妈在抖音上寻人,说想当面谢,她摆摆手:“别来,我素颜。”
现在素颜也看不到了。灵堂循环播放的片花里,她正俯身捡扇子,腰弯成一道月芽,弹幕要是能穿越,大概会刷“这腰杀我”。可真正杀人的是时间,也是命运,时间给她一把糖,命运又掺了一把玻璃碴,她混着咽,嗓子划出血也没吐,怕浪费。
告别仪式结束,工作人员把百合花分给来人,让带回去插瓶,能开七天。王明强把花塞进车里,空调一吹,花瓣抖得像上台前候场的演员。他忽然想起她说过最想演的角色不是古装美人,是一个得老年痴呆的京剧名角,“把一辈子唱过的词全忘了,最后站在台上,只记住亮相那一秒”。
车堵在西三环,电台里在播老歌,《牧羊曲》飘出来,“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王明强把车窗摇下,风呼啦啦往里灌,像有人抢拍子。他跟着哼,调子起高了,后半句直接破音,破得挺难看,却莫名像给她鼓了个掌——
“何晴,亮相吧,这次不喊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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