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老旧小区里,像一只误入鸡窝的凤凰。
阳光照在流线型的车身上,折射出冰冷而昂贵的光芒。
婆婆梁玉珍围着车转了三圈,枯瘦的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只敢用指尖碰了碰后视镜。
“慧妍啊,还是你有本事。”她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讨好。
小叔子林荣轩已经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整理发型。
丈夫冯俊晤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低声说:“这回妈该高兴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辆不属于我的车。
租赁合同就藏在我背包的夹层里,GPS定位器在手机屏幕上安静地闪烁。
三天后,林荣轩会哭着回来说车丢了。
全家人的怒火会像火山一样喷发,全部砸向我。
而我将摊开手,说出那句准备了整整三个月的话。
“没事,本来就不是我的。”
01
家族聚餐定在周六晚上,婆婆梁玉珍提前三天就打了电话。
“俊晤啊,一定要来,你弟弟有大事要商量。”
她的声音透过免提在车里回荡,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
冯俊晤握着方向盘,嗯嗯地应着,眼角余光瞥了我一眼。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
又是这样。每次“有大事要商量”,最后都会变成“需要大嫂出力”。
车驶入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六层板楼的墙皮剥落得像老人斑。
三楼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见婆婆探身张望的身影。
“慧妍,”冯俊晤停好车,没有立刻解安全带,“等会儿妈要是说什么……”
“我知道。”我打断他,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我裹紧大衣,手里拎着刚买的水果和点心。
上楼时,冯俊晤走在我前面半步,脚步有些沉重。
防盗门虚掩着,传出炒菜的滋啦声和梁玉珍的笑语。
“来了来了!”她拉开门,脸上堆着笑。
但那笑容在看到我手里的袋子时,微微一僵。
“怎么又买这些?家里都有。”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接了过去,随手放在鞋柜上。
客厅里,公公陈建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朝我们点了点头。
小叔子林荣轩正低头玩手机,新款的苹果手机,外壳闪着光。
“哥,嫂子。”他抬了下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餐桌已经摆开,八菜一汤,比平时丰盛得多。
梁玉珍张罗着大家入座,特意让林荣轩坐在她身边。
“都动筷子啊,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炖了两个小时。”
她用公筷给林荣轩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
冯俊晤默默吃着面前的青菜,我小口喝着汤。
饭吃到一半,梁玉珍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你们来,确实是有件大事。”
她放下筷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荣轩交了个女朋友,家里条件特别好。”
林荣轩挺直腰板,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
“妈见过照片,那姑娘长得俊,家里是做房地产的。”
陈建辉喝了口酒,含糊地嗯了一声。
冯俊晤抬起头:“那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梁玉珍话锋一转,“就是人家门槛高。”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又长又重。
“上次姑娘问荣轩开什么车,荣轩说……说开奔驰。”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林荣轩哪有什么奔驰?他连驾照都是去年才考下来的。
冯俊晤也愣住了:“荣轩,你什么时候买的奔驰?”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林荣轩眼神闪躲。
梁玉珍拍了下桌子:“说都说了!现在怎么办?”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突兀地响着。
“下周末姑娘要跟荣轩见面,点名要他开车去接。”
梁玉珍看向我,那双眼睛里藏着算计的光。
“慧妍啊,你在外企工作,认识的人多。”
“能不能……想想办法,借辆好车撑撑场面?”
冯俊晤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动作很轻。
我放下筷子,汤汁在碗里荡开小小的涟漪。
“妈,我认识的都是普通同事。”
“那总比你弟弟强!”梁玉珍声音拔高,“他要是错过这门亲事,咱家可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错过这门亲事,就是错过攀高枝的机会,是全家的损失。
林荣轩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我:“嫂子,帮帮我吧。”
冯俊晤低声说:“慧妍,要是真能帮……”
“我问问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梁玉珍顿时笑开了花,又给我夹了块排骨。
“就知道慧妍有本事!来,多吃点。”
那顿饭的后半程,他们都在畅想未来。
亲家是房地产大亨,结婚送房送车,荣轩飞黄腾达。
冯俊晤也跟着笑,偶尔附和两句。
我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看墙上嘀嗒走动的钟。
九点半,我说明天还要加班,起身告辞。
梁玉珍破天荒送到门口,叮嘱我路上小心。
下楼时,冯俊晤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上车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点了支烟。
“慧妍,妈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系好安全带:“嗯。”
“荣轩要是真能成,对咱们家也是好事。”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我摇下车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烟味,也吹散他后面的话。
车驶出小区时,我从后视镜看见三楼的灯光。
梁玉珍还站在窗前,身影在帘后模糊成一团黑影。
像一只等待猎物落网的蜘蛛。
02
周一上班,我在茶水间遇见了周梦婷。
她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同一家公司不同部门。
“脸色这么差?”梦婷递给我一杯咖啡,“周末没休息好?”
我接过咖啡,指尖感觉到纸杯的温热。
“家庭聚餐。”我说了三个字,她立刻懂了。
梦婷是我唯一说过婆家事的朋友。
她知道梁玉珍的重男轻女,知道冯俊晤的懦弱。
知道我这五年婚姻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憋屈。
“这次又是什么幺蛾子?”
我们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这里很少有人来。
我靠在墙上,把周末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梦婷听完,眉头皱得死紧。
“借豪车去相亲?他们怎么想出来的?”
“觉得我能搞定吧。”我苦笑,“毕竟我在外企工作。”
“外企上班就成神仙了?”梦婷气得笑出声,“三百万的车,说借就借?”
她突然停下,盯着我看。
“慧妍,你不会真想帮他们借车吧?”
我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咖啡杯里晃动的液体。
这五年,我帮过太多次。
林荣轩找工作,我托关系;他要学车,我出学费。
婆婆生病住院,我请假陪护,医药费我出大头。
冯俊晤总说:“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
可“一家人”从来是单向的。
我父亲去世时,婆家没有一个人来帮忙。
我加班到深夜回家,锅里连剩饭都不会留。
“我在想,”我慢慢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梦婷警觉地问:“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楼梯间窗户外灰蒙蒙的天空。
“梦婷,我可能要离婚。”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它就在那里,清晰而坚定,像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破土。
梦婷沉默了几秒,然后握住我的手。
“早该离了。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演场戏。”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一辆车。”
“真借?”
“不,租。”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APP。
屏幕上显示着几家高端汽车租赁公司的信息。
“我已经联系好了,周末可以看车。”
梦婷睁大眼睛:“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三个月前开始。”我关掉手机,“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无法纠缠的理由。”
“所以你要租辆豪车,然后……”
“然后让它‘丢’一次。”我接上她的话,“不过不是真丢。”
梦婷倒吸一口气,随即眼睛亮起来。
“我懂了!你是要让他们自己跳坑!”
我点点头:“租赁公司有GPS定位,车丢不了。但林荣轩一定会出事。”
以我对小叔子的了解,他开上豪车绝对不会安分。
超速、炫技,甚至可能酒后驾驶。
只要出事,婆家第一时间会逼我承担责任。
而那时,我会拿出租赁合同。
“但你要小心,”梦婷严肃地说,“你婆婆不是省油的灯。”
“我知道。”我握紧咖啡杯,“所以需要你帮我个忙。”
“你说。”
“以你的名义租车,就说是我介绍的朋友。”
梦婷想了想,点头:“可以。但租金不便宜吧?”
“一天八千,我付得起。”我笑了笑,“用我自己的钱。”
这五年,我偷偷存了一笔钱。
工资卡在冯俊晤那里,但奖金和项目提成我都单独存着。
梁玉珍以为我月月光,其实我早就留了后路。
“慧妍,”梦婷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变得不一样了。”
“是吗?”我看向窗外,“可能只是不想再忍了。”
电梯叮的一声响,有人来了。
我们结束谈话,回到各自工位。
下午开会时,我有些心不在焉。
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最后连成一辆车的轮廓。
主管叫我名字时,我才回过神来。
“贾慧妍,这个项目你跟进一下。”
我接过文件,是和一个新车企的合作案。
命运有时候很讽刺,我正计划租车,工作就接触车企。
下班时,冯俊晤发来微信:“妈问车的事怎么样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复:“在找,有消息告诉你。”
他回了个笑脸表情,接着又是一条:“辛苦你了,老婆。”
我看着那两个字——老婆。
曾经觉得温暖,现在只觉得讽刺。
五年婚姻,我得到了什么?
一个永远站在父母那边的丈夫。
一个把我当提款机和免费劳力的婆家。
一个连自己卧室窗帘颜色都不能做主的生活。
手机震动,梦婷发来消息:“我问了,周五可以去提车。”
我回复:“好。谢谢你,梦婷。”
“客气什么。记得请我喝喜酒——离婚喜酒。”
我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回到家已经七点半,冯俊晤在沙发上看电视。
餐桌上空空如也。
“吃过了吗?”他问,眼睛没离开电视。
“还没。”
“冰箱里有剩菜,你自己热热。”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一盘青菜,半碗米饭,看起来是中午的剩饭。
微波炉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冯俊晤突然开口:“车的事,妈挺着急的。”
“嗯。”
“荣轩这次相亲很重要,对方家里真的很有钱。”
“所以呢?”我端着热好的饭菜走出来。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反问。
“所以……咱们得尽力帮他。他好了,咱们也能沾光。”
我在餐桌前坐下,慢慢吃着已经发黄的青菜。
“俊晤,你觉得咱们现在过得不好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有工作,你也有工作。虽然不富裕,但也不差。”
“可妈说……”
“妈说,妈说。”我放下筷子,“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冯俊晤关掉电视,房间陷入沉默。
半晌,他说:“慧妍,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我站起来,“累了,先睡了。”
洗漱时,我看着镜子里的人。
三十岁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角习惯性下垂。
五年时间,我把那个爱笑的自己弄丢了。
但还好,现在找回来还不算晚。
躺在床上,冯俊晤从背后抱住我。
“别生气了,我知道你委屈。”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等荣轩的事解决了,咱们出去旅游,就咱俩。”
他的呼吸喷在我颈后,温热的,熟悉的。
曾经这样的拥抱让我觉得安心。
现在只觉得窒息。
“睡吧。”我说。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
手机在枕头下亮了一下,是梦婷发来的租赁合同电子版。
我点开,慢慢划过那些条款。
押金二十万,日租金八千,违章自负,事故全赔。
手指停在签字栏,那里还空着。
周五,我会去签下自己的名字。
用一场精心策划的“事故”,结束这场错误的婚姻。
03
周三晚上,林荣轩突然来我家了。
敲门声又急又响,冯俊晤去开门时,他直接挤了进来。
“嫂子!嫂子在吗?”
我正在书房整理资料,听见声音走出来。
林荣轩今天穿得格外精神,头发抹了发胶,西装笔挺。
但那双眼睛里闪着浮躁的光,让人不舒服。
“怎么了荣轩?”
“好事!”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跟那姑娘聊得更好了!”
冯俊晤给他倒了杯水:“慢慢说。”
林荣轩掏出手机,划开屏幕,举到我们面前。
照片里是个年轻女孩,坐在一家高档咖啡馆里。
她穿着香奈儿套装,桌上放着爱马仕包,手腕上的表闪着钻光。
“苏莹莹,她爸是苏氏地产的老板!”林荣轩声音激动,“你们知道苏氏吧?城东那个新区就是他们开发的!”
冯俊晤凑过去看:“条件这么好?”
“所以啊,绝对不能搞砸!”林荣轩收起手机,看向我,“嫂子,车的事怎么样了?”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交握。
“问了几个人,还在等消息。”
“一定要快!”林荣轩身体前倾,“周五晚上我们要见面,她特意说了,想坐我的车去兜风。”
“周五?”冯俊晤皱眉,“今天都周三了。”
“所以我这不是来催了吗!”林荣轩又看向我,“嫂子,你那些同事、客户,就没有开好车的?”
我沉默了几秒:“荣轩,你知道一辆好车多贵吗?”
“借来开开而已,又不要你买!”他不耐烦地挥手。
冯俊晤打圆场:“慧妍已经在找了,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林荣轩提高音量,“苏莹莹说了,她前男友开保时捷,我要是开个普通车,面子往哪搁?”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林荣轩那张因为急切而涨红的脸。
突然想起五年前,我第一次来冯家时。
那时他也这样,盯着我带来的礼物,问是不是名牌。
梁玉珍当时笑着说:“荣轩这孩子,就喜欢好东西。”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我尽量。”我说。
林荣轩还不满意:“尽量可不行,必须搞定!妈说了,这事关我的终身幸福!”
他又坐了一会儿,反复强调车的重要性。
走的时候,冯俊晤送他到楼下。
我站在窗前,看着兄弟俩在路灯下说话。
林荣轩手舞足蹈,冯俊晤频频点头。
过了一会儿,冯俊晤上楼,脸色有些凝重。
“慧妍,这次真的得帮荣轩。”
“我知道。”
“妈刚才打电话了,”他犹豫了一下,“她说……如果你借不到车,她就去借钱租一辆。”
我转过身:“租车?”
“嗯。她说不能因为车的事,耽误荣轩的姻缘。”
我几乎要笑出来,还好忍住了。
原来梁玉珍也想过租车,只是舍不得钱。
所以才把压力转嫁给我,让我去“借”。
“借钱租车,以后谁还?”我问。
冯俊晤避开我的目光:“妈说……先成了婚事再说。等荣轩结了婚,这点钱不算什么。”
好一个“先成了再说”。
五年前,他们也是这样说的。
“先结婚,房子以后买。”
于是我嫁进了这个六十平的老房子。
“先忍着,等荣轩工作了就好。”
于是我忍了一年又一年。
现在又是“先成了婚事再说”。
“我知道了。”我说,“周五前,我一定弄到车。”
冯俊晤松了口气,走过来想抱我。
我侧身避开:“我去洗澡。”
浴室里,水汽氤氲。
我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身体。
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亮着。
梦婷发来消息:“周五下午三点,我去接你。”
我回复:“好。合同都准备好了?”
“一切就绪。不过慧妍,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吗?
我问自己。
热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这五年,我试过沟通,试过妥协,试过忍让。
换来的是一次次得寸进尺。
梁玉珍甚至说过:“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
冯俊晤当时就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段婚姻到头了。
只是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我能干干净净离开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送上门了。
“想好了。”我回复梦婷,“周五见。”
周四一整天,梁玉珍打了三个电话。
每次都是催问车的进展,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最后一次,她几乎是在命令。
“慧妍,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明天必须让荣轩开上车!”
“妈,我在上班。”
“上班重要还是你弟弟的终身大事重要?”她声音尖利,“俊晤娶了你,是我们冯家的福气。你现在帮帮弟弟怎么了?”
福气?
我握着手机,看着办公室窗外的车水马龙。
原来做牛做马是福气,被不断索取是福气。
“明天下午,车会送到。”我说。
梁玉珍顿时换了语气:“哎哟,还是慧妍有本事!什么车啊?”
“迈巴赫。”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迈……迈巴赫?那个很贵的车?”
“嗯,三百多万。”
“三百万!”梁玉珍的声音都颤抖了,“你……你真借来了?”
“朋友的车,只能借一天。”我补充,“必须小心开,刮了碰了赔不起。”
“知道知道!一定小心!”她连声应着,“那明天什么时候到?我让荣轩准备准备!”
“下午三点,我去接车,然后开回去。”
“好好好!慧妍啊,妈就知道你靠得住!”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同事小刘探头过来:“贾姐,没事吧?脸色不好。”
“没事。”我挤出笑容,“明天请个假,家里有点事。”
“行,我帮你跟主管说。”
下班时,冯俊晤罕见地来接我。
他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拎着个小蛋糕盒子。
“给你买的,你爱吃的那家。”他有些局促。
我接过蛋糕:“谢谢。”
车上,他几次欲言又止。
等红灯时,他终于开口:“慧妍,妈今天是不是又给你压力了?”
“还好。”
“委屈你了。”他伸手想摸我的头,我下意识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等这事过了,咱们好好过日子。”他说,“我打算换个工作,多赚点钱,咱们搬出去住。”
这话他说过三次。
第一次是结婚半年时,第二次是两年前。
这是第三次。
“嗯。”我应了一声,看向窗外。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很美。
可惜这样的景色,我很久没有静心看过了。
晚上,我开始收拾东西。
一些重要的证件,几张老照片,几件有纪念意义的物品。
都装进一个小行李箱,藏在衣柜最里面。
冯俊晤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在整理衣柜。
“找什么?”
“换季衣服。”我面不改色。
他哦了一声,躺到床上刷手机。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我们。
一张双人床,两个人,中间却像隔着一条河。
这大概就是同床异梦吧。
“俊晤。”我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怎么样?”
他放下手机,疑惑地看着我:“走?去哪?”
“就是……离开。”
他笑了:“说什么傻话,你能去哪?”
我也笑了:“是啊,我能去哪。”
关灯躺下后,他在黑暗中握住我的手。
“慧妍,我们会好好的。”
我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等待天亮。
等待周五的到来。
等待这场准备了三个月的戏,拉开帷幕。
04
周五早晨,梁玉珍七点就打来了电话。
“慧妍啊,别忘了今天的事!”
她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看了眼还在睡的冯俊晤,压低声音:“记得,下午三点。”
“好好好!需要妈帮忙吗?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接车?”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那行,早点回来啊!荣轩都等不及了!”
挂掉电话,冯俊晤醒了。
“妈打来的?”
“嗯,催车的事。”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今天真能弄到车?”
“能。”我下床,“我去做早饭。”
厨房里,我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
冯俊晤洗漱完进来,从后面抱住我。
“老婆,谢谢你。”
我没有动,专注地看着锅里滋滋作响的鸡蛋。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帮我家人。”他把脸埋在我肩颈处,“我知道你不容易。”
锅里的鸡蛋边缘开始焦黄,我关火,装盘。
“吃吧,要凉了。”
整个上午,家里气氛诡异的热切。
冯俊晤给林荣轩打了两个电话,叮嘱他开车小心。
梁玉珍又发来微信,问我穿什么衣服去接车。
“得体一点,别给你朋友丢人。”她这样说。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原来她也知道“丢人”这个词。
下午两点,我换上一身简单的衬衫长裤。
“我出门了。”我对冯俊晤说。
“我送你?”
“不用,梦婷来接我。”
冯俊晤愣了一下:“周梦婷?”
“嗯,车是她朋友的。”
这个借口我早就想好了。梦婷家境不错,认识些有钱人说得通。
冯俊晤没有怀疑:“那替我谢谢她。”
楼下,梦婷的车已经等着了。
一辆白色丰田,很普通,不会引起注意。
我上车后,她递给我一杯奶茶。
“压压惊。”
“谢谢。”我接过,手心传来的温热让我稍微放松。
车驶向城郊,那里有一家高端汽车租赁公司。
“合同我都看过了,条款清晰。”梦婷说,“GPS定位已经装好,手机APP可以实时查看位置。”
我点头:“租金和押金我转给你。”
“不急。”梦婷看了我一眼,“慧妍,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什么?”
“这场戏演完,你的婚姻就彻底完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我的婚姻,早就完了。”
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还想着也许能挽回。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修不好的。
租赁公司在一个工业园区里,门面很气派。
玻璃橱窗里停着几辆豪车,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一个西装革履的经理迎出来。
“周小姐,贾小姐,里面请。”
办公室里,合同已经准备好了。
我仔细看了一遍,和梦婷之前发给我的一样。
日租金八千,押金二十万,租期一天。
超时每小时加收五百,违章自负,事故全赔。
“GPS定位系统已经激活,这是监控APP的账号密码。”经理递来一张卡片。
我接过,用手机下载APP,登录。
屏幕显示一辆黑色迈巴赫的位置,就在公司车库。
“车况已经检查完毕,油是满的。”经理说,“需要试驾吗?”
“不用了。”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一刻,我突然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时,还觉得自己疯了。
现在,我真的坐在这里,签下租赁合同。
用二十万八千块钱,买一个自由的机会。
贵吗?
比起五年青春,不算贵。
“贾小姐,这是车钥匙。”经理递来一个精致的钥匙盒。
我打开,里面是迈巴赫的标志性钥匙,沉甸甸的。
“请务必小心驾驶,这是新款车型,维修费用很高。”
“我知道。”我收起钥匙,“明天这个时候还车。”
“好的,祝您用车愉快。”
走出办公室,经理带我们去车库。
那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流线型的车身,霸气的前脸,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昂贵。
梦婷吹了声口哨:“真帅。”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真皮座椅包裹着身体,中控台的大屏幕亮起。
仪表盘上的数字显示,这辆车只开了三千公里。
几乎是全新的。
“感觉怎么样?”梦婷坐进副驾。
“不真实。”我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驶出车库时,保安立正敬礼。
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梦婷拿出手机拍照:“得留念一下,这可是三百万的车。”
我没有说话,专注地开车。
车很稳,加速时推背感强烈。
但我开得很慢,很小心。
这不是我的车,我也从未想过拥有它。
它只是一件道具,一场戏里的重要布景。
开回市区的路上,梦婷突然说:“慧妍,你变了。”
“哪里变了?”
“更冷静了,也更……”她想了想,“更狠了。”
我笑了:“被逼的。”
车驶入熟悉的小区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老旧的居民楼和这辆豪车格格不入。
几个邻居站在楼下,指指点点。
“那是谁家的车啊?这么气派!”
“好像是冯家媳妇开回来的!”
“我的天,迈巴赫!得多少钱啊!”
我把车停好,刚下车,梁玉珍就冲了出来。
她眼睛瞪得老大,围着车转了好几圈。
“这……这就是那三百万的车?”
“嗯。”我把钥匙递给她,“荣轩呢?”
“在楼上打扮呢!”梁玉珍想摸车,又缩回手,“这车真漂亮啊!慧妍,你朋友真大方!”
林荣轩从楼上跑下来,头发梳得油亮。
看见车的那一刻,他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嫂子!这……这是迈巴赫S级吧?”
“应该是。”我对车的型号不太了解。
林荣轩扑到车边,脸几乎贴在车窗上。
“太帅了!太帅了!苏莹莹肯定喜欢!”
冯俊晤也下来了,站在我身边,小声说:“真借来了?”
“你朋友没说什么吧?”
“说了,必须小心,碰了赔不起。”
梁玉珍听见了,立刻说:“荣轩!听见没?小心开!”
“知道了知道了!”林荣轩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摸摸方向盘,又摸摸中控台,像抚摸情人。
“妈,我开一圈试试!”
“别!”梁玉珍赶紧拦着,“等会儿要见姑娘呢,别弄脏了。”
林荣轩这才不情愿地下来。
梁玉珍转向我,脸上堆满笑容。
“慧妍啊,这次多亏你了。妈晚上做几个好菜,咱们庆祝庆祝!”
“不用了,我有点累,想休息。”
“那也行,你好好休息!”她破天荒地没坚持。
冯俊晤陪着我上楼。
进门后,他关上门,看着我。
“慧妍,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我换了鞋,走进卧室。
他跟进来:“你要是觉得委屈,就说出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出来,有用吗?”
他愣住了。
“五年来,我说过多少次?有用吗?”
“我……”
“算了。”我打断他,“我累了,想睡会儿。”
我躺到床上,背对着他。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梦婷发来消息:“顺利吗?”
我回复:“车已经交给他们了。”
“GPS信号正常,随时可以查看位置。”
“好。”
“晚上需要我陪你不?”
“不用,我自己可以。”
放下手机,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些裂纹像一张网,我困在网里五年。
明天,这张网就该破了。
傍晚时分,林荣轩来敲门。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名牌西装,头发重新打理过。
“嫂子,我出发了!”
他脸上写满志得意满,仿佛已经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梁玉珍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叮嘱。
“开车小心!别喝酒!对姑娘要绅士!”
“知道了妈!”林荣轩接过车钥匙,手指都在颤抖。
下楼时,邻居们又围过来。
“荣轩,开这么好的车去约会啊?”
“是啊王阿姨!”林荣轩声音响亮,“朋友借的车!”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引擎轰鸣声中,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小区。
梁玉珍站在楼下,一直看着车消失在路口。
她转身时,眼睛里有泪光。
“荣轩要是能成,我这辈子就值了。”
冯俊晤扶着她:“妈,上楼吧。”
我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停车位。
手机屏幕亮着,GPS显示,车正驶向市中心。
那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的位置,我已经查过了。
今晚,那里会上演一场好戏。
而我,只需要等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