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557
December
16.12.2025
马特·克里肖与英国青年艺术家(YBAs)
在全球的当代艺术发展中,我们一定对于知名的「英国青年艺术家」(YBAs, Young British Artists)不陌生,这个崛起于1980年代末且并影响西方的团体中,其中许多成员今日已成为被媒体捧为明星的艺术家,像是达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 1965-至今)、翠西·艾敏(Tracey Emin, 1963-至今)、莎拉·鲁卡斯(Sarah Lucas, 1962-至今)等。其中同为第一代创始的成员中——马特·克里肖(Mat Collishaw, 1966-至今)是大多数人较少知晓且了解的一位。在其创作初期,他最知名的作品即为创作于1988年的《弹孔》(Bullet Hole)一作,他以一张血腥的头皮伤口照片放大分割为15格的大型灯箱,呈现惊骇的视觉效果,此件作品曾参与由赫斯特策画的「冻结」(Freeze, 1988)一展。其后历经超过三十年的创作长河中,他的创作与其他的英国青年艺术家成员相较,虽然同样常运用现成物、科技、录像与新媒体技术进行创作,但其创作脉络大量聚焦于艺术史的文本,古典艺术的形式更是形塑了他的当代艺术语汇,并且逐渐形成他创作中重要的符号。其中他于2014年创作的《万物殒落》(All Things Fall)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
《万物殒落》:一个看似纯白且完满的旋转木马
《万物殒落》一作是马特·克里肖2014年在意大利罗马的博尔盖塞美术馆(Galleria Borghese, Rome)个展——「黑镜」(Black Mirror)中展出作品之一,由钢、铝、石膏和合成树脂制成,并藉由LED灯具营造内部的光线和闪动效果,整体的旋转动态则是透过电动马达驱动,运用西洋镜(Zoetrope)的视觉暂留原理让原本静态的雕塑对象鲜活地跃动起来,产生连续性且不断重复的动态。初看此件作品之静态外观,会被这件作品纯白、精致、古典且复杂的装饰所吸引,完美的圆形穹顶与对称的建筑结构,就像是一个由大理石建构的精致旋转木马。
(Mat Collishaw)
《万物殒落》(All Things Fall)
2014年,钢、铝、石膏、合成树脂、电动马达、LED 灯
200cmx200cmx200cm
意大利博尔盖塞美术馆
这样的视觉风格与形式被放置在博尔盖塞美术馆内古典的展览厅中,几乎毫无违和之感。然而,当我们凝视其中的细节,会发现在古典与纯白的表面下,那些凝缩在作品中密密麻麻的雕塑其实是超过百件的男性、女性与婴孩的人体,其动态与表情展现出充满血腥、暴力与惊恐的巨大集合。马特·克里肖的《万物殒落》一作是以博尔盖塞美术馆中收藏的伊波利托・斯卡塞拉(Ippolito Scarsella, 1550-1620)约创作于1610年的《无辜者的屠杀》(The Massacre of the Innocents, c.1610)为创作文本,作品主题为圣经故事中大希律王(Herod the Great)下令屠杀两岁以下男孩的残暴情节。《万物殒落》中每一件雕塑定格了残暴事件时间静止的动态,让我们联想到馆中的另一件著名收藏——巴洛克主义时期意大利雕塑巨擘——吉安・洛兰佐・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 1598-1680)所作的《佩儿西凤的掠夺》(The Rape of Proserpina, 1621-1622)。这件作品由白皙精致的卡拉拉大理石(Carrara marble)所凿刻而成,描述佩儿西凤(Proserpina)被普路托(Pluto)强行掳走带到冥界的情节,雕塑的动态定格了普佩儿西凤被强行掳走,且肢体急欲挣脱的当下,男性与女性之间纠缠的人体四肢,坚硬的石材却能展现肉体细节的紧绷与挤压之感。贝尼尼以精湛的技艺诠释了西方神话中男性的强权与暴力,与当代作品《万物殒落》中的人体形成有趣的古今对照。
《万物殒落》(All Things Fall)
在意大利罗马的博尔盖塞美术馆展览之影像
伊波利托・斯卡塞拉
(Ippolito Scarsella)
《无辜者的屠杀》
(The Massacre of the Innocents)
约1610年,油彩铜板,40 x 51.5 cm
意大利博尔盖塞美术馆藏
吉安・洛兰佐・贝尼尼
(Gian Lorenzo Bernini)
《佩儿西凤的掠夺》
(The Rape of Proserpina)
约1621-1622年,大理石,高255cm(不含基座)
意大利博尔盖塞美术馆
当代艺术中的古典主题与新媒体技术的交互作用
《万物殒落》的外观以纯白且古典的雕塑结构展现一个诗意的建筑体,细节中充满数以百计的人体雕塑,其实全数皆非手工雕塑,而是艺术家与Factum Arte公司合作的新媒体技术产物。Factum Arte公司是一间英国伦敦与西班牙马德里都设有营业据点的知名艺术科技公司,致力于推广3D数字化技术。《万物殒落》运用新媒体技术执行立体的模型图,取代传统雕塑中的泥塑翻模或是石雕的雕刻手法,以更精确的计划去设计《万物殒落》中每一件雕塑对象的细节差异,以达成西洋镜中流畅的动态效果。雕塑对象的实际制作部分则由西班牙的Sicnova 3D科技公司以ABS树脂(Acrylonitrile Butadiene Styrene,即丙烯腈丁二烯苯乙烯)进行3D打印,ABS 树脂是一种高强度且耐酸碱的高分子乳白色塑料,适合作细节的研磨和组合。因此,在这件作品中,这材质被巧妙地运用于制作有如古典大理石雕刻的细节质感。
制作中的3D模型图
右图则为伊波利托・斯卡塞拉的《无辜者的屠杀》局部细节
《万物殒落》中有超过200件由3D打印制作而成的人体雕塑
整体作品中电动马达转速、光线闪动次数的细节经营,马特·克里肖在访谈中谈到:「……我设计的人物殿堂被设定为每分钟旋转六十圈,与其同步的LED灯则每秒闪烁十八次。最终,呈现出一种运动的幻觉,这大致源于维多利亚时代的光学玩具——西洋镜。」西洋镜在今日被看作是一种「低科技」,因其所需的器材标准就是一个可以转动的马达或是手动的装置即可。但此作品融合光学玩具、新媒体的3D打印技术、LED灯光的闪耀设计,另搭配着西方的圣经故事一同呈现,当代艺术中的古典主题与新媒体技术的交互作用之下,正如马特·克里肖的「黑镜」一展在博尔盖塞美术馆中所企图呈现的古今对话,让以古代艺术品为主要展示内容的美术馆变得更活泼生动,多了一层当代的启发意义。
动态的身体与暴力:《万物殒落》与《无辜者的屠杀》
《万物殒落》所参照的伊波利托·斯卡塞拉《无辜者的屠杀》中,画面整体笼罩在明暗对照的强烈光影中,男性强健的的身体动态凝结的是残酷施暴的当下,受到手持武器虐打而保护婴儿的女性,地面上横躺的婴儿躯体与绝望母亲的神情营造出画面悲剧性的氛围。此画作中的建筑结构与人体群像分别占据画面的上下方,整体呈现较为全景式的空间构成。
同样以此圣经故事为主题的作品中,最著名的案例就是彼得·保罗·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 1577-1640年)所绘两种版本的《无辜者的屠杀》(The Massacre of the Innocents, c.1610, c.1638),目前分别被收藏于加拿大多伦多安大略美术馆(Art Gallery of Ontario, Toronto) 和德国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Alte Pinakothek, Munich)。鲁本斯大约绘于1610年的版本中(与伊波利托・斯卡塞拉的创作年代相近),同样强调光线的明暗对比,由右上到左下的对角线构图呈现出紧张不安的视觉动线,人体占据画面中超过大半的位置,被夸张化的人体肌肉结构与动态,呈现施暴的男性抛摔婴儿、手持武器攻击的身体姿态,更凝聚于人体的动态凝结在事件发生当下的临场感。
以此圣经故事为主题的雕塑中,最经典的实例则为乔凡尼·皮萨诺(Giovanni Pisano, c.1240-1319年)在十四世纪初为意大利比萨大教堂(Duomo di Pisa, Pisa)雕刻的「讲道坛」(Pulpit)浮雕,此作采用乳白色的大理石雕刻而成,以深浮雕的手法展现人物与空间,作品中央右上方头戴王冠的即为「大希律王」,大希律王在作品中占据重要的位置,体积也比周围的人物比例更大。此作品以宗教情节为重,浮雕中充满各式人物皆企图凸显故事的中心人物「大希律王」与此一事件的关系。
(Peter Paul Rubens)
《无辜者的屠杀》
(The Massacre of the Innocents)
约1610年,油画,142cm×183cm
加拿大多伦多安大略美术馆
(Peter Paul Rubens)
《无辜者的屠杀》
(The Massacre of the Innocents)
约1638年,油画,198.5cm×302.2cm
德国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
(Giovanni Pisano)
《无辜者的屠杀》
(The Massacre of the Innocents)
约1302-1311年,大理石,198.5cm×302.2cm
意大利比萨大教堂
当我们再次转回视角,放在马特·克里肖的《万物殒落》。这件当代作品同样运用此一古典的宗教题材进行创作,整体以纯白的雕塑材质所构成,单看其中每一件雕塑个体皆是凝结此一残暴事件的某一时间切面而作,这样的艺术手法是普遍静态的绘画与雕塑所共有,若要诠释一个具有时间性的事件,必须凝缩单一的时间点来进行诠释。但《万物殒落》并非传统的静态雕塑,当内部的电动马达开始启动之际,每一个雕塑对象从静态化为动态,每一件雕塑对象扮演了西洋镜中「一格」的动作。马特·克里肖在其访谈中,提到:「《无辜者的屠杀》系列绘画的精髓在于画布上重复出现的人物。这些人物的出现企图激发我们的情绪,让我们的目光以一种焦躁不安的方式在画面上游移,缺乏亲密感,也缺乏焦点。西洋镜充分利用了这一点,透过重复出现的人物,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暴力……。」我们在《万物殒落》的细节中发现同一环带上人物动态的微小差异,重复的人物各自凝结了他们的时空,为了在其转动时,每一件雕塑对象可以串联为循环式(loop)的动态影像,将动态的身体与暴力如真地展现在观者面前。
《万物殒落》(All Things Fall)的作品细节
前方的女性人体单手抓着婴孩的脚
避免被手持武器的男性攻击的身体动态
转动的西洋镜:「生命之轮」中反复回放的「人类暴行」
相较于绘画与雕塑所表现的物理特性是「静态的」,动画或电影中如真似幻的动态影像,则是透过每一格静态的「框景」(frame)之拆解与经营,而后采取视觉暂留的原理将它们连续地串连起来,成为「正在运动」的景象。
《万物殒落》一作运用的原理是由英国数学家威廉·乔治·霍纳(William George Horner, 1786-1837年)于1834年所发明的「西洋镜」(Zoetrope,即走马灯、旋转画筒),这个名词来自希腊文的「ζωή」 (zoe,即「生命」)和 「τρόπος」(tropos,即「转动」)组成,「Zoetrope」其词意为「生命之轮」。传统的西洋镜有一只圆柱形的播放结构,周围有狭长的孔洞,环状结构可以让多人同时观赏,播放时将印有图像的长条纸带放入圆柱的内侧,当转动西洋镜时,观众透过狭长的孔洞观看,即可看见生动的动画效果产生。《万物殒落》选择运用立体的雕塑对象取代原本西洋镜中的图像纸带,以类似「偶动画」的原理让人体雕塑在观众眼前活生生地舞动起来。
1880-1900年,木、纸板、印刷纸带
高37cm、直径29.5cm
英国伦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
另一方面,当「生命之轮」这样的语意与典故被置入于《万物殒落》时,似乎能够从中衍生出思考生命意义的哲学辩证。例如:当「生命之轮」开始转动时,在我们眼前上演的真是如词汇所指的,那是「生命」(活着)的状态吗?然而,当《万物殒落》展现的是人类文明中极其残暴的情节,这也是生命必然的全部吗?这是人类文明必会上演的残暴,还是轮回?这样残酷的暴力场面,无论是古代绘画或当代的《万物殒落》皆运用理性的古罗马建筑作为背景衬托,穿透光滑巨大的列柱与门廊之间,窥见地平线的远方是一处颓废的古城。残酷的动态暴力似乎正呼应了伊波利托·斯卡塞拉《无辜者的屠杀》中远景的废墟,也正如马特·克里肖的作品之名——「万物殒落」,那些反复回放的人类暴行似乎也指向反省自身的警示意涵,残暴之路的终点即是毁灭,是反身对于人类文明的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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