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中惠水的冬晨,寒雾像扯碎的棉絮缠在凉水井荒山的脊梁上。六十三岁的钟老兵踩着凝霜的石阶往上走,军绿色的旧棉袄后背溢出一片汗渍,与山间红豆杉的深绿相映。他抬手抹去额头的白霜,目光掠过漫山红果缀枝的红豆杉林,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片2198776.6平方米的荒山,经他十余年刨挖,终于从乱石嶙峋的不毛地,变成了藏着“贵惠”牌红豆杉鸡、香猪和天麻的宝地。
“钟主编,您又来巡山啦!”山下传来吆喝声,员工老王扛着装满腐质土的竹筐往上爬,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红豆杉挂果树的窝挖得差不多了,再过半月就能栽苗,过几年后,满山都是红果果!”
钟老兵回身扶住他,指腹摩挲着竹筐边缘的磨痕:“老王,辛苦你们了。当年在部队搞新闻,笔杆子敲得响;现在当农民,锄头把子也得攥得牢。”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声音里带着股军人特有的笃定,“这荒山是政府出让的国有土地,五十年使用权攥在手里,咱们搞生态农业,既给城里人选健康,也给乡亲们挣财富,错不了。”
老王咧嘴笑,露出两排黄牙:“跟着您干,我们踏实!您看这红豆杉鸡,肉质紧实得很,城里老板订了好几千只;香猪崽刚满月,就有人上门来抢。等景区建起来,避暑养生的人一来,咱们龙泉村就彻底翻身了!”
两人正说着,山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像滚雷似的顺着山谷往上涌。钟老兵眉头一皱,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只见一二百名村民举着锄头、铁锹,黑压压一片往山上冲,领头的是村里的李老栓,他手里挥舞着一把砍柴刀,脸红脖子粗地喊:“钟老兵!你给我出来!这山是我们龙泉村的祖产,你凭什么占着?”
钟老兵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山下迎去。村民们已经冲到了生产区门口,李老栓一锄头砸在铁门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树枝上的霜雪簌簌往下掉。“李老哥,有话好好说!”钟老兵张开双臂拦住众人,“这土地是我从县政府手里合法受让的,转让费一分不少交了,手续齐全,怎么就成祖产了?”
“合法?”李老栓冷笑一声,唾沫星子喷在钟老兵脸上,“政府把我们的‘马’偷卖给你,你还敢说合法?我们村民一分钱没拿到,你倒好,在这儿种果树、养家禽,赚得盆满钵满!今天我们就要把‘马’夺回来!”
话音刚落,几个年轻村民已经冲了过去,锄头铁锹齐下,硬生生把生产区的围墙扒开一个缺口。有人往有机蔬菜园里栽树苗,有人挖断了引水的塑料管道,清水顺着泥土沟往下淌,浸湿了刚种下的菜苗。更有甚者,捡起地上的石头往主房砸去,“哗啦”一声,窗玻璃碎了一地,墙面被砸出一个黑乎乎的洞。
钟老兵气得浑身发抖,军帽下的白发微微颤动:“你们这是违法!我是十七军的老兵,打过对越反击战,为国家流过血!现在响应中央号召开发西部,把荒山变绿地,你们怎么能这么胡来?”
“老兵怎么了?”一个精瘦的村民扛着铁锹上前,“当年政府征山,说给我们补偿,结果钱被当官的贪了!我们找不到他们,只能找你要!这山是我们的,你要么滚,要么把钱拿出来!”
员工们想上前阻拦,却被钟老兵拦住了。他知道,村民们被蒙在鼓里,此刻情绪激动,硬拼只会出大事。“大家先停手!”钟信海提高声音,“如果真是政府没把补偿款发给你们,我陪你们一起找县领导要说法!但你们不能破坏生产,这些红豆杉、鸡场猪场,都是大家的饭碗啊!”
可村民们根本不听,李老栓一挥手:“别听他瞎忽悠!先把他的路堵了,房封了,看他还敢不敢嘴硬!”村民们一拥而上,用树干、铁丝把生产区的道路封死,连院落里都栽满了小树苗,密密麻麻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钟老兵看着被毁坏的菜园、断裂的水管,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这是他十多年的心血啊!从武汉军区战斗报社编辑,到广州军区战士报社主编,再到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两次荣立三等功的他,本该在城市里安享晚年,却偏偏放不下这片荒山。他把这儿当成新时期的“井冈山”,想凭着艰苦奋斗的精神,让贫困地区的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可现在……
正在混乱之际,县政法委的张书记带着镇干部赶来了。钟老兵像看到了救星,连忙上前说明情况,拿出土地使用权证、转让费收据等一沓材料:“张书记,您看,手续都齐全,我是合法经营啊!”
张书记草草翻了翻材料,脸色沉了下来,对着钟老兵厉声说:“钟老兵,现在村民情绪激动,为了避免冲突扩大,你必须立刻停止生产!明年元月底之前,县政府会给出处理结果,在此期间不准复工,否则后果自负!”
“停止生产?”钟老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书记,天麻种已经备好,再不栽种就错过了最佳时节;鸡场猪场的饲料也快断了,这么多鸡猪等着喂食,停产能行吗?”
“这我不管!”张书记摆了摆手,“村民的诉求不解决,事情就没完。你是老同志,要顾全大局!”说完,他便带着镇干部匆匆离去,留下钟信海和员工们愣在原地。
村民们见干部们没站在钟老兵这边,更加肆无忌惮,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狼藉。钟老兵望着被封堵的道路,咬了咬牙:“兄弟们,不能让十多年的心血白费!天麻种不能丢,鸡猪不能饿!咱们肩挑背扛,把东西运到员工的自留地去!”
六十岁的老人带头扛起装满天麻种的麻袋,员工们纷纷效仿,把菌材、腐质土、蜜环菌一件件往山下搬。山路崎岖,凝霜未化,有人脚下打滑摔了跤,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继续往前走。数公里的路程,他们走了整整一下午,汗水浸透了衣衫,肩膀被磨得通红,却没人叫苦叫累。
红豆杉鸡种鸡场里,几十只种鸡饿得咕咕叫,香猪崽们也围着猪圈打转。运饲料的卡车被堵在山下,员工们只能提着麻袋,一趟趟往山上扛。钟老兵看着这些跟着自己吃苦的员工,心里既愧疚又感动:“等这事过去了,我一定给大家涨工资,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元月二十二日。寒冬腊月,惠水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山间飘起了小雪。钟老兵正和员工们在自留地里栽种天麻,突然听到山上传来熟悉的吆喝声。他抬头望去,只见李老栓又带着一二百名村民,举着锄头、木棒,踩着积雪往山上冲。
“不好!他们又来闹事了!”老王惊呼道。
钟老兵连忙往山上赶,等他赶到生产区时,村民们已经开始用木棒、铁钉封门。主房、仓库的大门被牢牢钉死,连窗户都被木板遮住,整个生产区变得死气沉沉。他冲上前阻拦:“李老栓,你们太过分了!政府还没给出处理结果,你们怎么能这样?”
李老栓抱着胳膊,冷笑一声:“过分?我们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过分的?县国土局副局长说了,月底这山就是我们的了,你识相点,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钟老兵气得浑身发抖,正要理论,却看到几名干部和警员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像是在看热闹。就在这时,几辆越野车顺着山路开了上来,车门打开,十几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走了下来——他们是钟老兵在对越反击战中的老战友,听说了他的遭遇,特意从四面八方赶来。
“老钟!”领头的老班长快步上前,握住钟老兵的手,看到眼前的景象,眼圈瞬间红了,“这些兔崽子,竟然敢欺负我们的老战友!当年我们在战场上保家卫国,现在却连自己的合法权益都保不住,天理何在?”
老战友们看到被封的门窗、毁坏的设施,一个个义愤填膺。他们当过兵、扛过枪,骨子里的血性还在。几个人合力,硬生生把钉死的木门撬开了几扇,让寒风中的钟老兵和员工们得以进屋避寒。
“老钟,你放心,我们挺你!”老班长拍着钟老兵的肩膀,“要是他们再敢来闹事,我们就算拼了老命,也得保护你和你的心血!”
钟老兵望着老战友们熟悉的面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十年过去了,战友们的情谊依旧深厚,这份情谊,是他此刻最坚实的后盾。
元月二十五日,两名村民找到了钟老兵,脸上带着一丝得意:“钟老兵,我们是来通知你的。县国土局副局长说了,月底这山就归我们了,这几天你要是处理不好自己的东西,我们就来拆房了!”
钟老兵送走村民,独自走到山顶的红豆杉树下。山间云雾缭绕,四面高山锁着云端,仿佛困住了他的理想和心血。他抬手抚摸着红豆杉粗糙的树干,红果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为他鸣不平。
这位一生紧跟党的老兵,此刻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在部队的岁月,想起了开发荒山的艰辛,想起了村民们被蒙蔽的双眼,想起了干部们的不作为。他仰天长叹,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一生紧跟党中央,星火燎原征程长。
反腐除贼在路上,众生法意须提高。”
寒风掠过山谷,红豆杉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咏叹。钟老兵知道,这场与不公的抗争,才刚刚开始。他握紧拳头,目光坚定——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他都不会放弃这片“井冈山”,不会放弃自己的理想。红豆杉下的烽火还在燃烧,而他,将以老兵的姿态,战斗到底。
(3349 2025/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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