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我接手了一桩轰动全市的凶杀案。

年轻女孩白露惨死家中,身中二十七刀,现场惨不忍睹。

所有线索都迅速指向她刚分手不久的博士前男友林凯——他有动机,没不在场证明,最致命的是,我们在死者指甲缝里找到了他的皮屑,DNA比对结果高达99.99%。

在那个年代,这就是铁证,是科学的最终宣判。

全队都等着开庆功宴,认定这是一起因爱生恨的激情犯罪。

只有我,看着审讯室里林凯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心里直发毛。

当所有人都相信“科学不会骗人”时,我偏要揪出那个藏在99.99%背后的“万一”。

我赌上我一辈子的警察声誉,只为证明:数字是冰冷的,但人心,可以比数字更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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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93年开春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在队里有点“过时”了。

局里新分来的大学生小张,名牌警校毕业,张口闭口就是犯罪心理学、现场重建,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对老古董的客气。

我也不跟他争,每天上班泡杯浓茶,用小刷子伺候我桌上那只紫砂金蟾,看着它被茶水养得越来越油润。

队里的人都觉得我快退休了,混日子呢。直到“兰花杀手”案的出现。

三个月,三条人命。

受害者都是住在高档小区的单身女性,家里门窗完好,没有丝毫搏斗痕迹,都是被人用利器一刀封喉,死在自家客厅里。

现场干净得像是请人打扫过,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受害人家里都养着一盆名贵的兰花。

案子成了悬案,压得整个刑警队喘不过气。

市局下了死命令,全队上下熬得眼睛通红,查遍了所有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前男友、同事、生意伙伴,一个个排查过去,又一个个放掉。

那天下午,又是案情分析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小张唾沫横飞地分析着凶手的侧写:“此人必然与三名受害者都有交集,性格孤僻,反社会人格,有一定的经济实力,才能进入这种高档小区……”

我听得直打哈欠,端着搪瓷缸子起身去加热水。

路过物证照片墙时,我停住了。那是第三个受害者家里的照片,一盆盛开的“春剑”摆在窗台上,花开得极好。我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

“马老,您又看什么呢?”小张见我半天不动,有点不耐烦。

我没理他,指着照片上兰花盆的边缘,问负责现场勘查的小李:“这盆子,你们搬动过吗?”

小李愣了一下,摇头:“没有啊,马叔,我们拍照固定后就没动过,怎么了?”

“土是湿的。”

我慢悠悠地说,“我问过受害者邻居,她是个爱花如命的人,伺候这盆‘春剑’比伺候自己还上心。这种名品兰花,浇水最讲究‘见干见湿’,盆土不干透是绝不能浇的。你们看这照片,盆里的土乌漆嘛黑的,明显是刚浇过水,而且浇多了。”

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我。

我继续说:“一个爱花的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除非,浇水的不是她。”我又指向花盆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这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新鲜的。像是被什么金属工具不小心蹭到的。”

小张皱着眉:“马老,这能说明什么?可能就是她自己不小心浇多了,划痕也可能是搬花的时候弄的。”

“一个人干一件事,干久了,就有肌肉记忆。爱花的人不会淹自己的花,就像老烟枪不会把烟卷反。”

我放下茶缸,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凶手不是什么情杀仇杀,他能自由进出三个受害者的家,没引起任何警惕,说明他的出现是‘合理’的。他懂花,或者说,他的工作和花有关。他用这个身份接近受害者,取得了他们的信任。杀人后,他心慌了,顺手给花浇了水,这是他职业习惯的下意识动作,但他不是主人,所以他不知道这花刚浇过,结果浇多了。那道划痕,就是他行凶后,工具不小心碰到的。”

我看着小张,一字一句地说:“别查什么前男友了。去查本市所有高档花卉市场、园艺公司,专门给这些有钱人家做兰花养护的人。特别是最近三个月,跟这三个女人都有过来往的。”

小-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队长沉默了半晌,猛地一拍桌子:“就按老马说的办!”

两天后,凶手落网。

一个给富人区做私人园艺养护的年轻人,因为赌博欠了高利贷,把主意打到了那些独居的女客户身上。

他用专业的养花知识博取信任,进门后行凶抢劫。我们找到他时,他正准备对第四个目标下手。

从那以后,队里没人再把我当混日子的老头。小张见了我,也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马老师”。

02

“兰花杀手”案的风头刚过去没多久。

那是个六月的傍晚,天跟泼了墨似的,闷得人心里长草。

我正准备下班,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队长一把抓起话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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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幸福里小区,3栋502,出人命了!”

我和小张冲下楼,警车一路拉着警笛,把烦躁的黄昏撕开一道口子。幸福里在当时算是数一数二的新小区,住的不是小老板就是单位的头头。车刚到楼下,就看见一群人围着,议论纷纷。

“听说是个年轻姑娘,死得可惨了……”

我们挤进警戒线,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廉价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人想吐。

现场在卧室。死者是个叫白露的年轻女孩,二十三四岁,躺在床上,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

白色的床单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

她穿着一条真丝睡裙,已经被划得稀烂,脸上、脖子上、胸口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刀口,有些深得能看见骨头。法医老刘初步判断,至少中了二十刀,是典型的激情泄愤式杀人。

小张年轻,第一次见这么惨的场面,扶着门框就干呕起来。我递给他一根烟,拍了拍他的背:“干这行,就得把胃练成铁打的。去,问问周围邻居,看有什么线索。”

我戴上手套,在屋里转了一圈。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精致,看得出主人是个爱干净、懂生活的人。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红酒,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时尚杂志。厨房里干干净净,不像开过火的样子。一切都显得很平静,除了那间卧室。

很快,小张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马老师,问清楚了。邻居说,昨天晚上,大概十点多,听到502有剧烈的争吵声,一个男的在吼,还夹杂着摔东西和女人的哭声。动静特别大,持续了差不多半小时才停。”

“看清是谁了吗?”我问。

“天黑,没看清脸。但邻居说,这一个多星期,总有个男的来纠缠白露,好像是她前男友。昨天下午,还有人看见他俩在楼下吵架。”

“前男友?”我的神经立刻绷紧了。情杀,这是最直接、最常见的动机。

“对,”小张拿出笔记本,“我让户籍科的同事马上查了,白露,23岁,商场售货员。她前男友叫林凯,25岁,咱们市重点大学的在读博士,学高分子化学的。”

“博士?”我愣了一下。一个高智商的文化人,能干出这么残忍的事?

“人不可貌相嘛。”小张说,“他们谈了三年,一个星期前分的手,听说是白露嫌林凯太闷,没钱,又找了个有钱的。林凯接受不了,一直来闹。昨天下午吵架的时候,有人听见林-凯冲她吼‘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动机、时间、目击,所有线索都像箭头一样,齐刷刷指向了这个叫林凯的博士生。

“他人呢?”

“学校宿舍。我已经让派出所的同志过去控制人了。”

我们赶到大学宿舍时,林凯正被两个民警按在椅子上。他个子挺高,戴着一副眼镜,长相斯文,但脸色苍白得像纸。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恐。

“你们干什么?我犯了什么法?”他看到我们,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清晰的抓痕,已经结了血痂。

“林凯,”我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们是市刑警队的。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你在哪里?”

“我……我在宿舍看书啊,我一晚上都没出门!”他急切地辩解,“你们可以问我的室友,但他回家了,周末才回来。”

“没人能给你作证,是吗?”小-张冷笑一声。

“我真的没出去!白露……白露怎么了?你们为什么来找我?”他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哭腔。

“白露死了。”我平静地告诉他。

林凯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几秒钟后,他突然像疯了一样,一把推开旁边的民警,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胡说!你骗我!她好好的,怎么会死?我们下午还……”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神变得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瘫了下去,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那不是装的,那是一种天塌下来的崩溃。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抓痕,又看了看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03

林凯被带回了局里,直接进了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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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觉得这案子已经破了。队长办公室里,气氛难得的轻松,甚至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晚上去哪儿庆功了。

“老马,这次多亏了小张,反应快,线索抓得准!”队长拍着我的肩膀,满脸笑容,“前男友因爱生恨,激情杀人,人证物证动机俱全,多典型的案子。可以准备报检察院了。”

小张站在一边,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得意。他确实干得不错,思路清晰,行动也快。

可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重。我没接队长的话,端起茶缸,又往我那只金蟾上浇了一勺热茶,看着茶叶在水里翻滚。

“怎么了,老马?看你这表情,又发现什么了?”队长看我一脸凝重,收起了笑容。

“说不上来,”我摇摇头,“就是觉得……太顺了。从发现尸体到锁定嫌疑人,不到三个小时。老话讲,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案子破得太快,反倒像是有人摆好了棋盘,就等我们往里跳。”

小张忍不住插嘴:“马老师,这回您可能多虑了。邻居听到了争吵,林凯自己也承认下午跟白露吵过架,还被我们发现了手上的抓痕。他根本无法解释这些。而且,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抓痕……”我喃喃自语,“也可能是他自己抓的,或者跟别人打闹弄的。”

“那动机呢?白露甩了他,跟了个有钱人,这对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博士生来说,是多大的刺激?由爱生恨,完全说得通!”小张的语气有点急,像是在捍卫自己的功劳。

我没跟他争,只是说:“等法医报告和技术科的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吧。”

两个小时后,法医老刘和技术科的人拿着报告走进了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死者白露,身中二十七刀,其中三刀致命,分别在颈部和心脏。死亡时间推断为昨晚十点半左右,与邻居听见争吵的时间吻合。”老刘的表情很严肃,“最关键的是,我们在死者的指甲缝里,发现了皮屑组织。”

技术科的小王推了推眼镜,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我们连夜对皮屑组织进行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他把一份报告拍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一个数字。

“从死者指甲里提取到的DNA样本,与嫌疑人林凯的DNA样本,相似度高达99.99%!”

“轰”的一声,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我就说嘛!铁证!”

赞扬声、恭喜声不绝于耳。小张的脸涨得通红,激动地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您看,我说的没错吧”。

93年,DNA技术在国内还是个稀罕玩意儿,绝对的“证据之王”。别说99.99%,就是99%,也足以把任何一个嫌疑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科学是不会骗人的,数字就摆在这儿。”队长拿起报告,满意地拍了拍,“林凯,高智商犯罪,可惜,还是栽在了高科技手上。行了,准备开庆功宴!”

整个刑警队都沉浸在破案的喜悦中,只有我,心里那块石头反而悬得更高了。

一个杀了人、而且是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杀了自己爱过的人,他的反应不该是那样的。

DNA结果是对的。

林凯的反应也是真的。

当一个“对”和一个“真”互相矛盾时,其中一个,必然是假象。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04

庆功宴我没去,借口说老寒腿犯了,想早点回家歇着。

小张特地跑来劝我:“马老师,您是首功,您不去我们心里不踏实。”

“功劳是你们的,我个老头子就不凑那个热闹了。”我摆摆手,拿起我的搪瓷缸子,“你帮我把林凯的审讯记录、现场照片,还有他父母的联系方式拿来,我回家再看看。”

小张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办了。他觉得我就是老刑警的职业病犯了,结了案还想琢磨琢磨。

我提着一堆资料回到家,老伴已经睡了。我开了盏台灯,把照片一张张在桌上铺开,又戴上了我的老花镜。

血腥的卧室,扭曲的尸体,四溅的血迹……每一张照片都像是在无声地嘶吼。

我把林凯的照片放在旁边,那个戴着眼镜、一脸书生气的年轻人,怎么看,都无法和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联系在一起。

激情杀人,最大的特点是“失控”。

凶手在极度愤怒的情绪下,会失去理智,行为是混乱的、无序的。

现场也应该是混乱的,除了血,还应该有打斗的痕迹,比如撞翻的椅子,破碎的台灯,墙上的抓痕。

可白露的卧室,除了床上,其他地方都太“干净”了。不是打扫过的那种干净,而是一种暴力被严格“约束”在某个范围内的干净。

床头柜上的那杯红酒,纹丝未动。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整整齐齐。

这根本就不是激情杀人。这更像是一场冷静的、有预谋的。

如果是有预谋的,那动机呢?林凯一个穷学生,图财?白露身上最值钱的首饰都还在。图色?法医报告说死者没有被侵犯的痕迹。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张被血浸透的床单上。

在尸体挪开后,技术人员拍了一张床垫的照片。血迹主要集中在床垫上半部分,也就是白露躺着的地方。而床垫的下半部分,以及床沿四周,几乎没有血点。

一个人被捅了二十七刀,动脉破裂,会不挣扎吗?垂死的挣扎是本能,她会蹬腿,会翻滚。血会喷得到处都是,床单上,地板上,墙上……可现场的血迹分布,却冷静得像是在做一场外科实验。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单位,而是直接去了林凯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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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老旧的家属院,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开门的是林凯的父亲,一个五十多岁的工人,头发花白,满脸憔悴。他身后,林凯的母亲坐在小板凳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还攥着一件毛衣在发呆。

看到我,老两口“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

“警察同志,我们家凯凯是冤枉的啊!他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去杀人啊!”林母哭得撕心裂肺,“他就是个书呆子,他被人陷害了啊!”

这不是伪装的,这是一个普通家庭遭遇灭顶之灾时,最真实的样子。

我没说案情,只是问了问林凯的过去。在他们嘴里,林凯是个懂事、孝顺、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的孩子。他跟白露谈恋爱,把省下来的生活费全给白露买礼物,自己啃了三年的馒头。

“警察同志,”林父红着眼圈,声音沙哑,“我就问一句,你们说,有证据,是什么证据?”

我沉默了。我怎么告诉他,是高达99.99%的DNA?在这些老百姓眼里,这就是天王老子也推不翻的铁证。

从林家出来,我心里更沉了。我去了趟看守所,要求单独见林凯。

审讯室里,林凯比前天更憔悴了,胡子拉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我看了卷宗,”我把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上面说,白露身上有二十七处刀伤,主要集中在面部和胸口,你下的手?”

林凯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二十七刀?”他喃喃自-语,然后剧烈地摇着头,眼泪又下来了,“为什么……谁这么恨她?要这么对她……”

一个凶手,在证据确凿后,可能会抵赖,可能会忏悔,但绝不会对作案细节本身,表现出如此真实的震惊和不解。

我站起身,走回队里,径直冲进了队长办公室。

小张和几个同事正在里面说笑。

“队长,我要重返现场!”我把审讯记录拍在桌上。

“老马,你搞什么?”队长皱起眉,“案子都结了,报告都准备交上去了,你还折腾什么?”

“林凯不是凶手!”我斩钉截铁地说。

“马老师!”小张站了起来,急了,“DNA结果是99.99%!白纸黑字!科学不会骗人,数字摆在这儿,您怎么就不信呢?”

“我信我的眼睛,信我的直觉!”我指着现场照片,“一个激情杀人的现场,不可能那么‘干净’!一个杀了人的凶手,不可能对自己干了什么毫不知情!这案子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凶手伪造了现场,嫁祸给了林凯!”

“伪造现场?”队长都气笑了,“他怎么伪造?把自己的DNA抹在死者指甲里?老马,我知道你经验丰富,但你不能凭感觉办案!凡事要讲证据!”

“对!凡事就怕那个万一!”我死死盯着他,“万一我们抓错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就要被枪毙,而真正的凶手,还在外面笑话我们是一群蠢猪!”

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寂静。我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队长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他像是泄了气一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挥了挥手:“……我给你半天时间。要是找不到能推翻DNA的证据,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写检查!”

05

我拽上还一脸不情愿的小张,拿了钥匙,又一次赶到了幸福里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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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条还没拆,屋里那股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比上次更刺鼻了。小张捂着鼻子,抱怨道:“马老师,这都翻过底朝天了,还能有什么啊?”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那间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卧室。我没有去看墙,没有去看地板,站在卧室的正中央,闭上了眼睛。

我的脑子像台老旧的放映机,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放第一次勘查现场时的情景。

我们冲进门,浓重的血腥味……小张扶着门框干呕……我走进卧室,看到床上的白露……她的睡裙,她身上的刀口,她圆睁的双眼……

法医老刘过来,检查尸体……技术科的人拍照,固定证据……然后,两个人过来,准备把尸体移走,装进裹尸袋……

等等。

就是这里。

我猛地睁开眼,脑海中一个被忽略的画面闪电般地清晰起来。

当时,为了方便移动尸体,一个年轻的法医助理,掀开了盖在白露下半身、被血浸透的床单……就在床单被掀起的那一瞬间,我用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

那是什么?

当时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尸体上,根本没在意那个一闪而过的细节。

“小张,过来。”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小张凑了过来,看我脸色不对,也不敢再抱怨:“怎么了,马老师?”

“那天……技术人员移走尸体的时候,你站哪儿?”

小张想了想,指着门口:“我就站那儿,当时吓得腿软,没敢靠近。”

“我站在这儿。”我指了指床脚的位置,“他们掀开了床单……”

我蹲下身,死死盯着那张同样沾满了血迹的床垫。床垫是老式的弹簧床垫,很厚重。上面铺着一层布料,已经被血渗透,变成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污褐色。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记忆里的那个画面,那个一闪而过的“不该看到的东西”,它到底是什么?

不是颜色,不是物体……是一种……质感上的差异。

对,是质感。

掀开的血床单下面,露出的那一小块……太平整了。

一个被捅了二十七刀、垂死挣扎过的人,她身下的床单,怎么可能还会有平整的地方?除非……

“小张,搭把手!”我冲他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干……干什么?”

“别废话,过来!把这张床垫给我抬起来!”

我双手抠住沉重的床垫边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张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跑过来,帮我抬起了床垫的另一头。

床垫很重,我们俩涨红了脸,才把床垫的一角掀离了床板。

一股混杂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床板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积灰。

我的心沉了一下。难道我真的老糊涂了,记错了?

我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张厚重的床垫上。我让小张撑住,自己钻进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仰起头,看向床垫的底部。

光线很暗,我什么也看不清。

“手电!”我喊道。

小张把手电递给我。我打开开关,一道光柱照亮了床垫的底部。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小-张也顺着光柱看过去,他“啊”的一声,手一软,沉重的床垫差点砸在我身上。

“马……马老师……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