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死”在了周三。

一个大雨滂沱的周三。

警察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律所,对着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补充条款,逐字推敲风险。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公式化,混杂着雨点砸在车顶的噼啪声。

他说,你是安然的紧急联系人吗?

我说是。

他说,节哀,发现了一具……符合她特征的遗体。在郊外的河里。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那个“补充条款”的“补”字,像一个黑色的洞,悬停在屏幕中央。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被雨水切割得模糊不清的城市,感觉自己像被浸在了一杯冰水里,从内到外,缓慢地失去温度。

太平间里的光,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惨白。

冰柜被拉开,白布掀起一角。

我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头。

不是她。

身形相似,但不是她。

可我鬼使神差地,对旁边那个脸色同样惨白的年轻警察,点了点头。

我说,是她。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知道。或许是那一瞬间,某种律师的直觉,一种对“完美现场”背后隐藏着“巨大漏洞”的本能怀疑,攫住了我。

警察松了셔口气,开始走程序。

然后,他们把一个孩子带到了我面前。

安然的儿子,小远。

他五岁,穿着一件小黄鸭雨衣,雨衣的帽檐还在滴水。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得掉漆的奥特曼,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不哭,也不闹。

警察说,孩子目前只能交给你。他是你闺蜜唯一的亲人,你是她唯一的紧急联系人。

我蹲下来,看着小远。

他的眼睛像安然,清澈,又带着一丝天生的、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指尖却有些颤抖。

最终,我只是帮他把雨衣的拉链拉好,轻声说,跟我回家吧。

小远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奥特曼又抱紧了几分。

那个奥特曼,胸前的红色计时器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颜色。

就像我和安然的十年友谊,被时间磨损,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沉重的责任。

回到家,我给小远煮了一碗面。

他坐在我的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很安静。

我的家,向来是极简的冷色调,黑白灰,线条笔直,像我的性格,也像我的职业。

小远的出现,像是在一幅精确的建筑设计图上,滴上了一滴格格不入的、温热的颜料。

他吃完面,把碗往前推了推,小声说,谢谢阿姨。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奥特曼,放在碗边,让它“站”在桌子上,仿佛在替他站岗。

我看着那个孤独的塑料小人,心里那块被冰封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

安然,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时间倒退两天。

周一的晚上,安然来我家吃饭。

她喝了很多红酒,脸颊酡红。

她说,舒舒,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小远怎么办?

我正在切一个石榴,闻言,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我说,别说胡话。

她笑了,眼底却没有笑意。

“我是说如果。他爸那个德行,指望不上。我爸妈……你也知道。”

我把殷红的石榴籽一粒粒剥下来,放进玻璃碗里,像在处理一件棘手的案子,需要绝对的耐心和冷静。

“所以你得好好活着。为了小远。”

“活着好累啊,舒舒。”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有时候觉得,像掉进一个黑洞里,怎么都爬不出来。”

我把那碗石榴推到她面前。

“再累也得活。责任就是责任,不是可以随时丢掉的包袱。”

她没再说话,只是用勺子,一颗一颗地,把那些晶莹的石榴籽送进嘴里。

现在想来,那天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告别。

而我,这个自诩逻辑缜密、洞察人心的律师,却毫无察觉。

或者说,我潜意识里,拒绝去察觉。

因为我知道,一旦察觉,就意味着我要被卷入她那个早已失控的、一团乱麻的生活。

我一直努力在我和她的生活之间,划下一道清晰的界线。

我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律师,可以在她离婚时为她争取最大利益,可以在她需要时借钱给她。

但我不是她的救世主。

可现在,她用一场“死亡”,轻易地就跨过了这条线。

还把她生命里最重的东西,小远,直接扔进了我的世界。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我像一个侦探,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查。

我请了私家侦探,去查那具无名女尸的真正来源。

我调取了安然失踪前一周所有的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

线索,很快就浮出了水面。

一笔五十万的现金,在周二被她从不同的ATM机上分批取走。

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在她“出事”前,与她有过几十次通话。

我查了那个号码,定位在邻市一个叫“海棠镇”的地方。

一个偏僻、几乎被遗忘的小镇。

安然的“黑洞”,似乎有了具体的形状。

是赌债?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麻烦?

我没有报警。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我要亲自去揭开这个谜底。

周五,我把小远暂时托付给了一个信得过的家政阿姨。

临走前,小远拉着我的衣角,把他的奥特曼塞进我手里。

他说,阿姨,让奥特曼保护你。

我握着那个冰冷的塑料小人,心里五味杂陈。

我对他笑了笑,说,好。

我驱车前往海棠镇。

那是一个被潮湿空气和灰色建筑包裹的地方,像一部老旧的黑白电影。

根据侦探给的地址,我找到了一家破旧的招待所。

招待所的前台,一个昏昏欲睡的胖女人,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满是戒备。

我拿出一张照片,是和安然的合影。

“见过这个女人吗?”

胖女人瞥了一眼,摇了摇头。

我从钱包里抽出十张百元钞票,放在柜台上。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像……有点印象。昨天下午,住进了302。”

我推开302的房门时,安然正坐在窗边吃泡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随意地挽着,素面朝天。

窗外的光线很暗,照得她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回头,看到是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泡面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走过去,关上门,然后静静地看着她。

房间里弥漫着廉价泡面和潮湿霉菌混合的味道。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这种对峙里,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这是我多年在谈判桌上学到的第一准则。

最终,是她先败下阵来。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舒舒……”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

我拉过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把那个奥特曼,轻轻地放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

“小远在我家。”

我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法律文件。

安然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捂着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认识了十年,曾经无话不谈的闺蜜

我心里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疲惫。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她断断续续地,讲完了她的故事。

一个很俗套,却也很致命的故事。

前夫留下的债务,不是离婚协议上写的三十万,而是一个高达两百万的无底洞。

高利贷。

利滚利,滚到了她无力偿还的地步。

那些人开始威胁她,威胁要对小远下手。

她走投无路,只能想到这个最笨、也最决绝的办法——假死脱身。

她以为,只要她“死”了,那些债就会一笔勾销。

她以为,把小远托付给我,是给了他最好的安排。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舒舒。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她哭着说,“我只想让小远好好活着。”

我静静地听着。

等她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我才开口。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这间昏暗的房间里。

“你所谓的‘为他好’,就是让他五岁就变成一个‘孤儿’?”

“你所谓的‘托付’,就是用欺骗和谎言,把我强行绑上你这艘正在沉没的破船?”

“安然,你这不是爱,是自私。”

她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我帮你报警,自首。债务问题,我们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虽然很难,但总有办法。”

“不!”她尖叫起来,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不能报警!他们会杀了我的!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很疼。

我没有挣脱。

我转过头,直视着她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辈子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让小远一辈子以为他妈妈死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充满了天真的幻想。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闷得发慌。

这场闹剧,是时候该结束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也是残忍地,说出了那句话。

“安然,你把小远托付给我,对吗?”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里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或许她以为,我会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心软,然后帮她收拾残局。

我看着她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悲伤又真诚。

我甚至逼自己挤出了几滴眼泪,让它们顺着脸颊滑落。

我哽咽着,握住她的手。

“你放心。”

“我一定会……给他找这个城市里,最好,最专业的孤儿院。”

“我会确保他被一个善良的家庭收养,让他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会定期去看他,告诉他,他的妈妈是一个很爱他的人,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编排的台词。

安然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错愕、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懵了。

她大概设想过一万种我找到她之后的反应。

我会骂她,会打她,会哭着抱住她,会恨铁不成钢地帮她想办法。

但她绝对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冷静”地,接受了她的“托付”,并给出了一个她完全无法接受的“解决方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松开我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要把人压垮的悲哀。

安然,是你先放弃做他妈妈的。

我只是,在执行你的“遗愿”。

“你……你说什么?”

过了很久,安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我说,我会履行我的承诺,好好‘安排’小远。”

我把“安排”两个字,咬得很重。

“不……不是这样的……舒舒,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我是想让你……让你照顾他,像亲生妈妈一样……”

“亲生妈妈?”我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冷笑了一声。

“安然,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活着?”

“我凭什么要像一个亲生妈妈一样,去照顾一个有亲生妈妈的孩子?”

“我帮你养儿子,然后让你自己躲在这里,苟且偷生,偶尔良心发现的时候,再偷偷看他两眼,感动一下自己伟大的母爱?”

我的话像刀子,一句一句,扎进她心里最柔软也最不堪的地方。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我……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我步步紧逼,“你没有想过,抚养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要放弃我大部分的个人时间,意味着我的事业可能会受到影响,意味着我要承担他未来二十年的人生。”

“这些,都是你,作为母亲,本该承担的责任。你凭什么,用一句‘托付’,就想把这一切都转嫁到我身上?”

我走到她面前,捡起地上那个奥特曼,放在她手里。

“这个,是小远的。他让我带着,说能保护我。”

“安然,一个五岁的孩子,都知道要保护他觉得重要的人。而你呢?”

“你选择的,是抛弃。”

安然看着手里的奥特曼,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一次,是彻底的崩溃。

我没有去扶她。

有些坎,必须自己爬起来。

有些错,必须自己去承担后果。

我给了她十分钟。

十分钟后,我把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哭完了,就谈谈解决方案吧。”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不解地看着我。

“我们来签一份合同。”我说。

“一份……关于小远抚养权的临时委托协议。”

安然彻底愣住了。

她可能觉得我疯了。

在这种情况下,谈合同?

但我没疯。

恰恰相反,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和她之间,已经被这次的事件,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纯粹的友情和信任,已经不足以支撑我们走下去。

我们需要规则。

需要白纸黑字的条款,来约束彼此的行为,明确彼此的权责。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小远的临时监护权,在我这里。期限,暂定一年。”

“在这一年里,你必须解决你的债务问题。不管是通过法律途径,还是别的什么方式,那是你的事。我只看结果。”

“第二。”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在这一年里,你不能‘死’。你必须每周至少两次,和小远视频通话。通话内容不能透露你的真实处境,但必须让他知道,妈妈还在,妈妈还爱他。”

“第三。”

“小远在我这里的一切开销,包括生活、教育、医疗,由我先行垫付。这笔钱,算是我借给你的,年利率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等你解决了债务问题,必须连本带息还给我。”

“我不是善良,安然。我只是不喜欢做赔本的买卖。”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的目光变得锐利。

“一年后,如果你没有解决你的问题,或者,你在此期间,有任何违反协议的行为,比如失联,比如再次试图‘消失’……”

“那么,这份临时委托协议将自动转为永久性的‘监护权转让申请’。我会启动法律程序,正式收养小远。到那个时候,你将彻底失去他。”

“你,将不再是他的母亲。”

我说完,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安然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眼里的我,大概已经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魔鬼。

“舒舒……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这么对你,是吗?”我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安D然,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我现在还愿意坐在这里跟你谈条件,跟你签合同,不是因为我有多善良,而是因为我们之间,还有十年的交情。”

“但交情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解决问题。”

“它只能给我一个,不立刻把你扭送派出所的理由。”

“签,还是不签。你自己选。”

我把笔,推到她面前。

这是一个选择题。

A,签下这份近乎苛刻的协议,保留一丝与儿子重逢的希望。

B,拒绝,然后被我送去自首,面对法律的制裁和债主的追杀,与儿子彻底隔绝。

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最终,她颤抖着,拿起了那支笔。

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安然。

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签完字,她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收起协议,一式两份,一份给她,一份我自己收好。

“从今天起,我们是合同关系。”

“希望你,不要违约。”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走出招待所,外面的天,竟然放晴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坐在车里,发动了引擎,却迟迟没有踩下油门。

我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眼泪,终于决堤。

为我们死去的友谊。

也为那个,不得不逼着自己变成一个混蛋的,我自己。

生活,重新回到了某种诡异的“正轨”。

我给小远办了转学,转到了我公寓附近的一家双语幼儿园。

我把客房,改造成了儿童房,墙壁刷成了他喜欢的天蓝色,上面贴满了夜光的星星和月亮。

我的生活,被这个小小的闯入者,彻底改变了。

早上六点半,我不再是听着财经新闻起床,而是在“阿姨,我饿了”的童音中醒来。

我的冰箱里,不再只有矿泉水和速冻饺子,而是塞满了牛奶、鸡蛋、奶酪和各种儿童零食。

我的日程表上,除了开庭、见客户、写材料,还多出了幼儿园家长会、亲子活动和周末的公园之行。

我学着给他做卡通便当,虽然第一次做的兔子饭团,被他评价为“长得像个土豆”。

我学着给他讲睡前故事,虽然我平铺直叙的语调,总能让他在三分钟内成功睡着。

我学着在他哭闹耍赖的时候,保持耐心。

虽然大部分时候,我的处理方式,还是律师式的。

“哭,可以。但根据我们的‘家庭临时规定’第三条,无理由哭闹超过五分钟,将取消今天的动画片时间。现在是七点十五分,你还有四分三十秒。”

通常,小远会在倒计时结束前,自己擦干眼泪。

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懂得权衡利弊。

这一点,不像安然。

安然很遵守我们的“合同”。

每周二和周五的晚上八点,她会准时打来视频电话。

她换了新的手机号,视频的背景永远是一堵白墙。

我看不到她的环境,也从不问。

她和小远的对话,总是小心翼翼。

“宝宝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吃了什么好吃的呀?”

“有没有想妈妈?”

小远总是很乖地点头,说想。

然后,他会举着自己画的画,或者新拼好的乐高,给她看。

屏幕两端,是小心翼es试探的母爱,和天真烂漫的童真。

而我,是那个沉默的,冷酷的“合同”监督人。

我会在通话结束前十分钟,提醒他们时间。

然后,在约定的时间,准时挂断。

有一次,安然在视频里,看到了我因为熬夜写材料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说,“舒舒,你……辛苦了。”

我看着屏幕里她憔悴的脸,淡淡地说,“这是合同的一部分。我履行我的义务,你履行你的。”

她眼圈红了,没再说话。

我们之间,隔着一根电话线,也隔着一纸冰冷的合同。

那份合同,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们之间模糊不清的关系,划定了各自的边界。

它保护了我,也……束缚了她。

时间久了,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安然真的“死”了。

而我,只是在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和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维系着与这个孩子的最后一点联系。

小远在慢慢地改变。

他开始会笑了,会主动和我分享幼儿园里的趣事。

他会在我回家时,给我拿拖鞋。

他会在我生病时,用他小小的手,给我贴上退热贴。

那个旧旧的奥特曼,不再是他寸步不离的伙伴。

它被小远,郑重地摆在了我的床头柜上。

他说,阿姨,以后让奥特曼保护你。我来保护奥特曼。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种温热的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我开始计算。

我垫付的生活费,教育费,医疗费……

我投入的时间,精力,情感……

这是一笔,注定要被“偿还”的债务。

我不知道,一年后,安然能不能还得清。

如果她还不起,我真的会,启动法律程序,夺走她的儿子吗?

我问自己。

答案,在心里,越来越模糊。

秋天的时候,小远生了一场重病。

急性肺炎,高烧不退,住进了医院。

深夜,我守在病床边,看着他因为呼吸不畅而憋得通红的小脸,听着他肺里传来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

那种感觉,叫害怕。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

我给安然发了一条信息。

【小远住院了,急性肺炎。】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回过来。

【严重吗?】

【已经控制住了。】

【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一阵烦躁。

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回了一句。

【你的‘对不起’,不能支付医药费。】

我知道我很刻薄。

但我控制不住。

那一刻,我所有的疲惫、焦虑和恐惧,都化作了对她的怨恨。

她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的转账信息。

五万块。

紧接着,是她的短信。

【这是我这个月打工挣的钱,还有……还有一些,是我找朋友借的。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照顾好他。求你。】

我看着那笔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这五万块,对现在的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再躲着。

她在用她的方式,努力地,履行着那份“合同”。

小远出院那天,我去结账。

护士告诉我,住院费已经有人结清了。

我愣住了。

护士说,是一个姓王的先生,今天早上来结的。他说,他是孩子爸爸的朋友。

姓王?

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安然那糟糕的人际关系网。

没有一个姓王的,能和“靠谱”两个字沾上边。

更何况,是她那个不负责任的前夫的朋友。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底升起。

我立刻给安然打电话。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的声音很嘈杂,像是在一个建筑工地上。

“喂,舒舒?”

“谁结的住院费?”我开门见山地问。

她沉默了。

“安然,回答我。”

“是……是我前夫的一个朋友。”她的声音很小,“他……他也是债主之一。我求了他很久,他才答应先帮忙垫付。”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疯了?你去找他们?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你暴露了。

意味着,小远的存在,成了他们手里新的筹码。

“我没办法!”她在那头哭喊起来,“我看到你发的短信,我快急疯了!我借不到钱,我只能去找他们!我跟他们说,只要他们肯帮忙,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都愿意做什么?”我厉声问。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和,隐约传来的,一个男人粗暴的呵斥声。

“跟谁他妈打电话呢!还不快去干活!”

电话,被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我站在医院嘈杂的走廊里,浑身冰冷。

我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安然用她自己,去换了小远的医药费。

她把自己,重新扔回了那个黑洞。

而这一次,可能再也爬不出来了。

我牵着小远的手,走出医院。

阳光很好,他却显得无精打采。

他问我,阿姨,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蹲下来,帮他整理好衣领。

我说,不会。你妈妈,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打一个非常厉害的怪兽。等她打完了,就会回来接你。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文件。

不是合同。

是一份……起诉状。

我要告安然的那些债主,非法催收,胁迫。

我知道这很难。

证据链很难完整。

而且,一旦开庭,安然假死的事情,就会被公之于众。

她可能会面临法律的制裁。

但这是,唯一能把她从那个黑洞里,拖出来的办法。

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吃人的魔鬼。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抽身的“合同监督人”。

我是小远的“阿姨”。

是那个,答应了要让奥特曼保护我,而我要保护奥特曼的,林舒。

我动用了我所有的人脉,找到了最好的刑辩律师。

我们一起,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收集证据,寻找突破口。

这个过程,像是在走钢丝。

我甚至,联系上了安然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前夫。

在给了他一笔钱,并承诺帮他处理一部分债务之后,他终于同意,作为污点证人出庭。

一切,都在秘密地进行着。

我没有告诉安然。

我怕她退缩,怕她再次选择逃避。

我只能,替她选择。

选择那条,最艰难,但也是唯一通往光明的路。

开庭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我做的,到底对不对。

我算不算,又一次,把我的意志,强加在了她的人生之上?

小远从房间里走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

他爬上沙发,靠在我身边。

“阿姨,你睡不着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嗯,有点事在想。”

“是在想我妈妈吗?”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奥特曼,放在我手心。

“奥特曼会保护妈妈的。”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击中了。

我抱住他,把他小小的身体,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说,对,奥特曼会保护妈妈。

阿姨也会。

第二天,法庭上。

当我作为安然的代理律师,站上原告席的时候。

当安然作为证人,被法警带上法庭的时候。

我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和绝望。

她大概以为,我是来,亲手送她进监狱的。

整个庭审过程,漫长而煎熬。

安然的状态很差,几次情绪崩溃,无法完整地陈述。

对方的律师,则抓着她“假死”的污点,疯狂攻击她的诚信。

休庭的时候,我在休息室里见到了她。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林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毁了我!你把我最后一点希望都毁了!”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我是在救你。”

“救我?你就是这么救我的?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一个骗子,一个逃犯?”

“对。”我点了点头,“只有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才能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你才能,重新做回小远的妈妈。”

她愣住了。

我把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是法院关于她“假死”行为的判决书。

“我帮你请了最好的律师。考虑到你的处境,和被胁迫的事实,法院最终判定,你构成欺诈,但情节轻微,免于刑事处罚。”

“至于债务,法院也驳回了高利贷的非法部分。剩下的,我们可以申请破产,或者,慢慢还。”

“安然,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她看着那份判决书,手抖得拿不住。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你明明……那么恨我。”

我别过头,看向窗外。

“我不恨你。”

“我只是……不想让小远,真的没有妈妈。”

因为,在照顾他的那些日日夜夜里,我已经分不清,我到底是在履行一份合同,还是在……预习一场,我从未想过的人生。

最终,案子我们赢了。

主犯被判了刑,安然的债务,也回归到了一个可以控制的范围。

她从那个黑洞里,被我,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代价是,我们的关系,也变得更加复杂。

她搬出了那个地狱般的工地宿舍,在我家附近,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

她找了一份在餐厅做服务员的工作,很辛苦,但至少,是靠自己的双手挣钱。

我们之间的那份“合同”,并没有失效。

只是,条款,有了一些小小的变更。

她每周,可以有两天,来我家看小远。

可以带他去公园,去游乐场。

但晚上,必须把他送回来。

小远,还是住在我这里。

这像是我的一点私心。

或者说,是我对她,最后的“惩罚”。

我需要让她明白,信任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样。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一点一点,重新赢回来。

她接受了。

毫无怨言地,接受了。

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敬畏。

她不再叫我“舒舒”。

她叫我,林律师。

我们的关系,从闺蜜,到合同甲乙方,再到……一种类似于“假释官”和“假释犯”的奇怪状态。

生活,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一天天过去。

我以为,故事会就此,走向一个平淡,但至少是安稳的结局。

直到那天,我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短信很短。

只有一句话。

“别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你以为,王哥真的那么好心,会白白垫付那笔医药费?”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立刻想起了,小远住院时,那个神秘的“王先生”。

我回拨过去,号码已经成了空号。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安然的那个黑洞,并没有被完全填平。

它只是,暂时被掩盖了。

而在那黑暗的深处,还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们。

盯着我。

和,我身边的小远。

故事,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