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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了。」男人把烟头狠狠摁在潮湿的墙上,火星滋啦一声,像条垂死的蜈蚣。

「谁知道了?」我问,声音被巷子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那个种花的。」他的脸在小饭馆后厨冒出的油腻蒸气里,模糊得像一张泡烂的报纸,「你最好把嘴闭紧,不然,下一个被‘浇水’的,就是你。」

巷子深处,一辆洒水车正叮叮咚咚地开过去,水声哗啦,淹没了一切。我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那水,仿佛不是洒在柏油路上,而是直接浇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01

市局大楼是一只蹲伏在城市中心的灰色巨兽,吞吐着穿制服的人流。我,林浩,就是被它吞进去的一粒微尘,只不过是一粒镀了金的微尘——名校硕士,顶着“人才引进”的光环,在办公室里做着人人都羡慕的笔杆子,前途被描绘得像窗外的晚霞,五光十色。

省厅那纸调令下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办公室那杯温吞的茶水里,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马东海,一个快六十岁的副局长,从省厅交流下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官场黄昏前的一抹余晖,一顶安慰性的乌纱帽,让他体面地走进退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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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主任指派去协助马局长,说白了,就是个随叫随到的勤杂工。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间闲置了半年的副局长办公室里。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樟脑丸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马东海就站在窗边,背着手,身形干瘦,像一根被秋风抽干了水分的苞米秆子。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玻璃透进来,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粉,让他看起来更像个随时会随风飘散的幻影。

「马局长,我是办公室的林浩,以后您有什么事,随时吩咐。」我站得笔直,声音洪亮,试图用我的精气神,冲淡这屋里的暮气。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是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松弛的皮肤,堆叠着细密的皱纹,像一张揉搓过的宣纸。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后面的眼睛浑浊而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哦,小林啊,好,好。」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生了锈的门轴在转动。

我以为他会说些场面话,或者对我这个年轻人提点要求。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墙角。那里有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叶子焦黄,耷拉着脑袋,泥土干裂得像龟背。那是前一任主人留下的,早就被办公室的人遗忘了。

「小林,能不能麻烦你,把这几盆花……搬到我屋里来?」这是他对我提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要求。

我愣了一下,心里那点对新领导的敬畏瞬间蒸发了。我腹诽着,这哪是来当局长的,分明是来花房养老的。但我脸上依旧挂着热情的笑,麻利地把那几盆“植物标本”搬到了他宽大的办公桌旁,靠窗的位置。

从此,马东海的局长生涯,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和那几盆兰花一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日子像墙上那只老掉牙的挂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马东海的存在,比钟摆的声音还要微弱。他每天准时上班,一杯浓茶,一张报纸,一看就是一上午。下午,他会拿着一个小喷壶,对着那几盆兰花细细地喷水,用一块软布,一片一片地擦拭叶子上的灰尘。那神情,专注得像个正在打磨稀世珍宝的工匠。

局里的会议,他照例出席,永远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常务副局长刘建军在主席台上口若悬河,唾沫星子飞得像夏夜的萤火虫,马东海就在下面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仿佛在打盹,又仿佛在给刘局长的发言打着节拍。文件传到他手上,他只是象征性地翻一翻,然后在签批栏里画上一个毫无锋芒的圈,连个“同意”都懒得写。

我,林浩,一个自诩为机关“利刃”的年轻人,对这种“尸位素餐”的行为简直无法容忍。我的世界里,效率就是生命,作为就得有作为的样子。我熬了三个通宵,写出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关于优化内部办公流程、提升行政效率的若干建议》,从文件流转到会议制度,条条框框,自认为逻辑缜密,切中时弊。

方案交上去,果然引起了轰动。刘建军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亲自给我泡了一杯顶级的龙井,拍着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赏。

「小林啊,你就是我们局里的一把尖刀!思维敏捷,敢想敢干!这个方案,我完全赞同,下周的局长办公会,你亲自来汇报,我给你站台!」刘建军四十多岁,精力旺盛得像一头公牛,说话掷地有声,手势挥舞间带着一股指点江山的气魄。他是我崇拜的偶像,一个真正的实干家。

从刘建军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走路都带着风。按照流程,方案需要每位局领导审阅。我怀着一丝炫耀的心情,将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方案放到了马东海的桌上。

他正在给兰花浇水,一滴一滴,用一个小小的滴管,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他没有立刻看我的方案,而是抬起眼,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外。初夏的阳光很好,把他的兰花叶子照得油绿发亮,那几盆濒死的植物,竟然被他养出了几分生机。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但是啊,有些草,长得太快,根扎得不稳,风一吹,就倒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热辣辣的。这算什么?嫉妒?还是老干部对新事物的天然抵触?我强压着火气,挤出一个笑容:「马局长,我会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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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再说什么,拿起我的方案,慢悠悠地翻着,像是在读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精心打造的铠甲,被他一句轻飘飘的话戳出了一个洞,正丝丝地往里漏着冷风。

02

真正让我觉得他“不务正业”到无可救药的,是那次关于“智慧城市数据湖项目”的动员大会。

这是刘建军力排众议、一手主导的明星工程,号称要用大数据为城市装上“智慧大脑”,是市里的头号项目,前途无量。大会上,刘建军站在巨大的PPT前,挥斥方遒,描绘着一幅科技感十足的未来蓝图。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刘局长的崇拜。

我坐在台下,奋笔疾书,记录着会议的每一个要点,心里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这个宏伟项目中大展拳脚的样子。

而马东海,依然坐在那个固定的角落里。我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居然真的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与会场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像一帧被按了静音键的黑白画面。

散会后,人流涌向食堂。我因为要整理会议纪要,走得晚了一些。经过走廊拐角时,我看到马东海正和打扫卫生的保洁王阿姨聊天。王阿姨是我们局里的老人,丈夫前几年去世了,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家就住在市郊要拆迁的那片区域。

我以为他只是随便寒暄几句,便放慢了脚步,想等他过去再走。只听见马东海用那种拉家常的温和语气问:

「王大姐,家里都还好?你家那块地,听说要搞那个……哦,数据湖,征地的补偿款,都拿到手了吧?数目对不对?」

王阿姨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里的拖把也停住了。她眼神有些闪躲,含糊地应着:「拿到了,拿到了,政府的政策好,我们都挺满意的。」

马东海“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那就好,有什么难处,就跟组织说。」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心里涌起一股荒诞感。一个省厅下来的副局长,不去关心全市瞩目的明星工程,反而和一个保洁阿姨聊征地补偿款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这简直是本末倒置,不务正业到了极点。我觉得,他那颗曾经或许也曾锐意进取的心,大概早就和他的身体一样,被岁月风干了。

时间就在马东海的茶香、报纸的油墨味和兰花的清芬中,流淌了将近半年。他办公室窗台上的那几盆兰花,已经彻底活了过来。焦黄的叶子被新生的翠绿取代,甚至有一盆,在细长的花茎上,鼓出了几个小小的、青涩的花苞。

而马东海本人,却像是要枯萎了。他愈发沉默,存在感低得像空气里的尘埃。大家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位“浇花局长”,开会时不再特意看他是不是在睡觉,文件也不再期待他能提出什么意见。他就像墙上的一幅画,你知道他在那里,但你不会每天都去注意他。

终于,他要离任了。交流期满,后续的退休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没有欢送会,没有饯别宴,一切都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那天下午,我去档案室送文件,回来时正好在走廊里碰见他。他自己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他那几样宝贝:一个搪瓷茶杯,一副老花镜,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那几盆兰花,还静静地待在他办公室的窗台上,他没有带走。

「马局长,您这就要走了?」我停下脚步,心里有些莫名的情绪。是同情?还是觉得一个时代的落幕竟如此寂寥?

「嗯,走了。」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波澜,「小林,你是个好小伙子,有冲劲,有脑子。」

「谢谢马局长。」我有些受宠若惊。

他走上前,伸出那只干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我连忙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很凉,皮肤粗糙,布满了老年斑。

就在握手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掌心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一个硬硬的小纸团,迅速地从他的掌心滑进了我的掌心。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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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他却稍稍加了力,握紧了我的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他平时那种古井无波的眼神完全不同,锐利得像一把锥子,仿佛要刺穿我的皮肉,直抵我的灵魂深处。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望向他身后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望向窗台上那盆已经含苞待放的兰花。

接着,他松开手,抱着纸箱,转身离去。他的背影依旧佝偻,脚步却异常平稳,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我愣在原地,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纸团,汗水濡湿了它,让它变得黏糊糊的。那一眼,那个纸团,像两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涌出无数的疑问和一种莫名的恐惧。

03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回了自己的座位。办公室里人声嘈杂,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同事间的说笑声,交织成一首平庸而安稳的交响曲。可在我听来,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我的整个世界,都浓缩到了我紧握的右手里。

那个小小的纸团,像一块烧红的炭,在我的掌心灼烧着。

我坐立不安,感觉周围每一个同事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我深吸一口气,端起水杯,假装去茶水间接水。茶水间的门一关上,我立刻反锁。

我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膛而出。我靠着冰冷的墙壁,颤抖着手,一点一点地展开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纸条。

纸条是报纸上撕下来的一角,边缘粗糙。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那种很老式的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瘦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当我看清那行字时,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然后又被一道闪电狠狠劈中。我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