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57年6月,未央宫内一位47岁的皇帝走到了生命尽头。临终前,这位皇帝下令:陵墓要简陋,不准用金银陪葬,后宫妃嫔一律放归家中。消息传出,长安城的百姓哭成一片。23年前,这个从边陲来的年轻人战战兢兢走向皇位,谁也没想到,这个刘邦最不受宠的儿子,会成为史书上评价最高的完美皇帝。司马迁说"德至盛也",宋代说"三代以下第一贤君",这个名字就是汉文帝刘恒。
从不受宠的皇子到"民选"皇帝
公元前203年,成皋宫内,刘邦临幸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女人。这个女人叫薄姬,原本是魏王豹的姬妾,魏豹兵败后被送进织室织布。入宫一年多,薄姬连刘邦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要不是当天两个得宠的美人聊起当年与薄姬的约定,刘邦根本想不起后宫还有这么一号人。就这一次临幸,薄姬怀了孕,当年就生下了儿子刘恒。
生完孩子,薄姬更没盼头了。戚夫人天天在刘邦跟前撒娇,吕后在后宫说一不二,薄姬这种没背景没姿色的,根本排不上号。可薄姬心态好得很,不争不抢,一门心思教儿子。刘恒从小就知道,自己跟那些受宠的兄弟不一样,在这皇宫里得小心做人。
公元前196年,刘邦平定了陈豨叛乱,开始封儿子们当诸侯王。8岁的刘恒被封为代王,封地在今天的山西一带。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北边就是匈奴,三天两头打过来抢东西。别的王子封地都在富裕的地方,只有刘恒被扔到这苦寒边陲。刘邦不喜欢这个儿子,从封地就看得出来。
代国的日子不好过。匈奴隔三差五南下,百姓流离失所,粮食收不上来,税也收不上来。刘恒这个小王爷,得学着怎么安抚百姓,怎么跟匈奴周旋,怎么在战乱后重建家园。十几年下来,刘恒从一个懵懂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懂得民间疾苦、知道如何治理的成熟君主。这些经历,都是在长安享福的王子们学不到的。
公元前195年,刘邦死了。吕后开始清理刘邦的儿子们,她最恨的是戚夫人母子。戚夫人被做成"人彘",刘邦最宠爱的三子刘如意被毒死。其他几个有威胁的儿子也没好下场。偏偏刘恒没人管,吕后看不上薄姬,薄姬也从不跟吕后作对,刘恒这个代王就这么被遗忘在边境上。这一忘,反倒救了刘恒一命。
公元前180年9月,吕后病死。朝中立刻乱成一锅粥,吕氏家族想夺权,齐王刘襄起兵讨伐,太尉周勃和丞相陈平在京城里把诸吕一网打尽。杀完人,功臣们面临一个大问题:立谁当皇帝?
惠帝刘盈死后,吕后立的前后少帝都是假货,压根不是刘盈的儿子。刘邦的儿子里,齐王刘襄势力最大,刚带兵打了胜仗。功臣们一合计,不行,这小子太强了,立他当皇帝,咱们还能说了算吗?淮南王刘长脾气暴躁,也不合适。翻来覆去,代王刘恒成了最佳人选。
为啥选刘恒?第一,薄姬跟吕后没关系,刘恒不会追究功臣们杀吕氏家族的事。第二,刘恒势力孤单,在朝中没根基,好控制。第三,这小子在代国待了十几年,口碑不错,百姓没怨言。打的就是这个小算盘,功臣们派人去代国请刘恒进京。
刘恒接到消息,吓得够呛。这好事来得太突然,会不会是个陷阱?吕氏家族刚被杀完,自己就去捡便宜,万一是引蛇出洞呢?刘恒谨慎得很,先派舅舅薄昭去长安探路。薄昭回来说确实是真的,刘恒还是不放心,走到离长安五十里的地方,又派宋昌进城打探。宋昌回来报告,丞相陈平、太尉周勃都在渭桥等着,刘恒这才继续往前走。
到了渭桥,场面搞得很隆重。太尉周勃带着一帮大臣跪在那儿,双手捧着天子玉玺。周勃说要跟刘恒秘密商量点事,宋昌立马警觉起来,说有什么公事当众说,王爷没有私事好谈的。周勃没办法,当场跪着把玉玺递上去。刘恒接过玉玺,没有马上答应,说咱们到代邸再商量商量。
登基当天晚上,刘恒连发三道诏书。第一道,任命心腹宋昌为卫将军,掌管京城南北军。这一招等于把周勃手里的兵权夺了过来。第二道,任命张武为郎中令,负责皇宫安全。第三道,大赦天下,赐百姓爵位,跟功臣们和解。三道诏书下来,刘恒站稳了脚跟。没过几个月,刘恒又下令废除连坐法,一人犯罪不再株连家人。这招漂亮,既收买了人心,又跟秦朝、吕后的严刑峻法划清界限。
刘恒这个皇帝当得明白,自己是被功臣们推举上来的,不是靠武力夺权,也不是理所当然的太子继位,根基不稳。想坐稳这个位置,就得让百姓过好日子,让功臣们挑不出毛病,让天下人都说自己是个好皇帝。这一当,就是23年。
23年仁政开创文景之治
刘恒当皇帝的时候,国库穷得叮当响。刘邦打天下打了好几年,吕后专权又折腾了十几年,老百姓早就被压榨得喘不过气来。刘恒接手的是个烂摊子,国家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匈奴还三天两头打过来抢东西。换个皇帝,可能就想着加税筹钱,扩充军队打匈奴。刘恒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加税反而减税,不打仗反而和亲。
刘恒即位第二年,下令把田租从十五税一减到三十税一。别小看这一半的减幅,对老百姓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一家人辛辛苦苦种一年地,以前要交十五分之一给朝廷,现在只交三十分之一,手里的余粮一下子多了。有了余粮,就敢生孩子,敢买牲口,敢扩大耕种面积。
文帝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168年,刘恒做了一件更狠的事:免收全国田租,连续免了12年。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国家财政的大头就靠田租,刘恒说免就免了。大臣们都劝,说国库撑不住,刘恒说撑得住,百姓富了,国家才能富。这12年免租,彻底激发了老百姓种地的积极性。人口开始暴涨,荒地被开垦出来,粮食产量翻着倍地涨。
除了减税,刘恒还开放了山林盐铁的开采权。以前这些都是国家垄断,老百姓不能碰。刘恒一开放,民间立刻冒出一批矿主、盐商,经济一下子活了。取消过关用传,也就是通行证制度,商人贩货不用到处办手续交费用,流通速度快了,物价就降下来了。
刘恒还有个习惯,每年春天都要亲自下地耕种。皇帝下地种田,这不是做秀,是给全天下做榜样。皇帝都亲自种地了,谁还好意思说务农丢人?这一带头,全国上下都重视农业,荒地开垦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几倍。
刘恒宠爱慎夫人,对她的要求就一个:衣服不能拖地。为啥?拖地的衣服太费布料了,浪费。慎夫人想穿华丽点,刘恒不让。有一次大臣袁盎安排座位,把慎夫人的座位往后挪了挪,慎夫人生气了。刘恒没护着她,反而说袁盎做得对,规矩就是规矩,不能乱。
最孝顺的事,是给薄太后尝药。薄太后病了三年,刘恒衣不解带地照顾。太后喝的药,刘恒每次都先尝一口,怕药太苦太烫。这件事传出去,全天下都说皇帝孝顺,后来还被编进了《二十四孝》。
对外政策上,刘恒选择了和亲。不是打不过匈奴,是没必要打。刘恒在代国待了十几年,跟匈奴交过手,知道这伙人不好对付。国家刚安定下来,老百姓刚过上好日子,这时候打仗,又得征兵征粮,折腾个没完。和亲虽然丢面子,起码保住了和平。
刘恒还让军队屯田养马,士兵自己种粮食,自己养战马,战时能做到自给自足。这招一出,军队不用从国库拿钱,国库压力轻了,还锻炼了军队的战斗力。到了汉武帝的时候,正是靠着文帝、景帝积累的这些家底,才有本钱打匈奴。
23年下来,汉朝彻底变了样。国库里的钱多得串钱的绳子都烂了,粮仓里的粮食堆到外面,陈粮上面压着新粮,底下的都发霉了。老百姓家里,大户人家养几十头牛,小户人家也能吃饱饭。户口翻了几倍,列侯的封地从几百户涨到三四万户。汉朝终于从秦末战乱中缓过来,成了一个富裕、安定的大国。
司马迁在《史记》里感叹:孔子说过,善人治国一百年,可以消除暴政。汉朝建立四十多年,到了文帝这里,德行达到顶峰了。老百姓都说,这才是盛世的样子。
完美背后的真实面孔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要问了,刘恒真的就这么完美吗?没有一点黑历史吗?还真有几件事,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后人不太愿意提。
文帝后期,有个术士叫新垣平,会看云气。新垣平跟刘恒说,在渭河北岸建个庙,祭祀五帝,就能让周朝的鼎重新出现,国家会更兴旺。刘恒信了,花了大价钱建庙。结果周鼎没出现,倒是来了一场大水灾,把新建的庙都冲了。刘恒这下恼了,觉得被骗了,下令把新垣平抓起来,灭了三族。
这事矛盾就来了。文帝不是废除了连坐法吗?不是说不能随便杀人吗?怎么这会儿又恢复族刑了?班固在《汉书》里专门批评这事,说刘恒前后不一,说话不算数。老百姓心里也有数,知道皇帝的法律,只对老百姓管用,对皇帝不管用。
押送路上,刘长绝食死了。刘恒知道后,把押送的官员全杀了,说他们没照顾好刘长。表面上看,刘恒对弟弟很宽容,还为他的死追究责任。可老百姓不这么看,民间传出一首歌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春。兄弟二人,不相容。"意思是一尺布还能缝衣服,一斗粮食还能煮饭,你们兄弟俩怎么就容不下彼此呢?
这首歌谣讽刺得很厉害。老百姓心里明白,刘恒表面宽厚,实际上容不下弟弟。刘长要是真心想造反,早就杀了;刘长要是只是闹脾气,也不至于流放到死。刘恒这招软刀子,比直接杀人还狠。
刘恒当代王的时候,有个王后,生了四个儿子。等刘恒进京当皇帝,代王后已经死了,四个儿子"更病死"。史书上就写了这么一句,语焉不详。有人怀疑,这四个儿子是不是被刘恒处理掉了?毕竟窦皇后的儿子要当太子,代王后的四个儿子就成了障碍。
史书上没说是刘恒杀的,只说"更病死",一个接一个病死。这么巧吗?四个年轻人,接二连三病死,没人觉得奇怪吗?这事成了一个谜,后人争论不休,有人说是自然死亡,有人说是政治清洗。不管真相如何,这四个儿子的死,给刘恒的完美形象抹上了一层阴影。
第四件事是重用老臣,排挤新人。贾谊是当时有名的才子,满腹经纶,提了很多改革建议。刘恒一开始很器重贾谊,可老臣们不乐意了,说贾谊年轻气盛,办事不牢靠。
刘恒不是不懂贾谊、袁盎的才能,只是更看重跟老臣们的关系。周勃、陈平这帮人拥立自己当皇帝,得罪不起。贾谊这些新人,有才是有才,可没根基,用不用无所谓。这种权衡,很实际,可对国家来说,少了很多改革的机会。
这些隐患,都是文帝时期埋下的。刘恒追求与民休息,放松了对诸侯国的控制。经济上富裕了,政治上的威胁也来了。好在景帝及时削藩,才把七国之乱平定。要不然,刘恒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够后人收拾的。
说了这么多缺点,是不是刘恒就不是好皇帝了?
不是。评价一个皇帝,不能只看缺点,得看整体。刘恒的功绩,远远大于过失。新垣平案、刘长之死、贾谊被贬,这些事确实不光彩,可放在整个23年统治里,只是小瑕疵。减税免租、废除肉刑、励精图治、开创盛世,这些才是大功绩。
后世对刘恒的评价,也经历了变化。唐朝以前,史家评价皇帝,既看文治,也看武功。刘恒文治好,武功差,对匈奴只会和亲不敢打,所以评价是"仁德有余,威武不足"。到了宋朝,儒家思想占了上风,文人推崇的不再是开疆拓土,而是仁政爱民。刘恒这种不好战、不折腾、让百姓过好日子的皇帝,就成了理想典范。
宋代大臣邱濬说:"三代以下,称帝王之贤者刘恒也。"明代学者谢肇淛说:"三代以下之主,汉文帝为最,光武、唐太宗次之。"这些评价,把刘恒推到了历史第一贤君的位置。为啥?就是看中了他的仁德、节俭、爱民。至于武功差点,那不重要,文人不在乎这个。
刘恒真的完美吗?不完美。有缺点,有争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他做对的地方太多了,盖过了缺点。23年的治理,让汉朝从废墟中站起来,让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让国家有了足够的家底去打匈奴、扩疆土。这才是刘恒最大的功绩。
公元前157年6月,刘恒病死在未央宫,享年47岁。临终前,下令陵墓要简陋,不用金银玉器,后宫妃嫔放归家中,不用陪葬。这位皇帝,生前节俭,死后也不折腾。葬在霸陵,墓地简单得很,跟秦始皇陵、汉武帝茂陵比起来,简直寒酸。可就是这个寒酸的陵墓,埋葬的是一位史书上评价最高的皇帝。
这个从边陲来的代王,这个刘邦最不受宠的儿子,这个被功臣推举上台的"傀儡",用23年时间,证明了自己配得上太宗这个称号,配得上千古贤君的评价。历史记住了他的功绩,也记住了他的缺点。可瑕不掩瑜,汉文帝刘恒,依然是史书上那个最接近完美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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