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几个月，成都东边那家莎莎舞厅，我算是瞅出点门道来了。
以前舞池里晃悠的，大多是些熟面孔，清一色的中年女人，我们老主顾都管她们叫“白菜”——意思是实惠、接地气，舞跳得不算多花哨，但陪你唠嗑解闷儿，一小时百八十块钱，花得踏实。
可这俩月不一样了，舞池里突然就多了好些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去的稚气，穿着却挺时髦，紧身牛仔裤配小吊带，踩着细高跟，往那儿一站，跟周围的中年阿姨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一开始还挺纳闷，心说这莎莎舞厅啥时候成了小姑娘扎堆的地方了？按说她们这个年纪，不该是泡酒吧、逛商场、跟小姐妹自拍打卡的吗？怎么跑到这种中老年人扎堆的地方来挣这份辛苦钱？
我这人没啥别的爱好，就好这口莎莎舞，退休前在厂里当技术员，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喜欢下班或者周末往舞厅钻。
一来二去，跟舞厅里的老面孔都混熟了，牛大妈见了我就喊“李哥”。看着那些年轻姑娘怯生生地站在舞池边，被那些油腻的中年男人邀舞。
有天晚上，舞厅里的灯光晃得人眼晕，迪斯科的曲子震得地板都在颤。我刚跟牛大妈跳完一曲，正坐在角落的卡座上喝水，就看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站在舞池边，眼神里满是局促。
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岁上下，皮肤挺白，眉眼清秀，嘴唇抿得紧紧的。
这姑娘我见过好几次了，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明显是个新手。我估摸着她肯定是遇到啥难处了，不然不会跑到这儿来。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冲她笑了笑：“走”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警惕，点了点头。
“嗨，这有啥的，舞厅里的人，谁不是从新手过来的？”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叫老李，他们都喊我李哥，在这儿混了五六年了。”
“我叫美美。”她抬起头，冲我勉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看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跟美美聊了挺久。舞曲一首接一首地放，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搂在一起，晃着腰肢，喊着笑着，热闹得很。
聊着聊着，我才知道美美的难处。她以前开了家服装店，卖些女孩子喜欢的小裙子、小饰品。刚开店的时候，生意还挺红火，每天店里人来人往的，一个月挣个万儿八千的，不成问题。那时候的美美，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小姑娘，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守着自己的小店，心里头满是憧憬。
可后来行情越来越不好，电商冲击太大，街上的实体店一家接一家地关门。美美的店也没能撑过去，房租涨了一波又一波，客流量却一天比一天少。
她咬牙坚持了半年，把自己攒的积蓄全砸进去了，最后还是没能保住那家店。关门那天，她在空荡荡的店里坐了一下午，看着墙上那些漂亮的衣服，眼泪噼里啪啦地掉。
店关了不算，为了周转资金，她还跟朋友借了两万块钱，眼瞅着还款日越来越近，朋友那边虽然没催，但美美心里急啊。
她找了好几份工作，要么工资太低，要么就是干不长久。后来听一个以前的顾客说，莎莎舞厅里跳舞能挣钱，一晚上运气好的话能挣个几百块，她这才硬着头皮来了。
美美抿了抿嘴唇，眼神里满是无奈，
美美苦笑了一声，“两万块的债还等着还呢，我爸妈都是农村的，供我读大学不容易，我总不能再跟他们伸手要钱吧？在这里虽然辛苦点，受点委屈，但好歹能挣点现钱，凑够了钱，把债还了，我就走。”
听着美美说这些话，我心里头酸酸的。这姑娘长得水灵灵的，本该是享受青春的年纪，却被生活逼得跑到舞厅来挣这份钱。
从那天起，我每次去舞厅，都会找美美跳几曲。
有时候跳完舞，我会多给她十块二十块的，她收下了。
除了美美，舞池里还有个叫小红的姑娘，也是个年轻面孔。小红跟美美不一样，她以前是做商K的，说白了，就是在KTV里陪酒的小姐。我一开始不知道，是听牛大妈说的。
牛大妈在菜市场卖了半辈子菜，嘴巴碎，消息灵通得很。那天她跟我吐槽：“李哥，你瞅那个小红，以前在城南那家KTV上班的，听说以前挣大钱呢，穿金戴银的，现在不也跑到这儿来跟我们抢饭吃了？”
我顺着牛大妈的手指看过去，就见一个穿红色吊带裙的姑娘，正跟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跳舞，身段扭得挺妖娆，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后来有一次，舞厅里的曲子换成了慢三，节奏舒缓，灯光也暗了下来。小红刚好坐在我旁边，我就邀她。跳舞的时候，小红跟我唠嗑，语气里满是感慨。
她以前在商K里，那可是风生水起。每天晚上，包厢里的老板们出手阔绰，小费一给就是几百上千。那时候的小红，名牌包包换着背，口红都是香奈儿、迪奥的，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可今年不一样了，大环境不好，那些老板们也抠门了，商K的生意一落千丈。以前一晚上能挣好几千，现在有时候连台都上不了，挣的钱还不够打车费的。更要命的是，商K里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年轻姑娘一拨接一拨地来，她一个二十七八的，早就没了优势。
“李哥，你是不知道，以前我哪里瞧得上这种地方啊。”小红叹了口气，香水味里带着点烟草的味道，“那时候觉得，舞厅里的钱挣得太辛苦。可现在呢？能挣一点是一点吧，总比在家里喝西北风强。”
小红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落寞。我能看出来，她心里头是不甘心的，从以前的锦衣玉食，到现在的舞厅卖笑，这种落差，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小红在舞厅里待了没几天，就摸清了门道。她会说话，嘴甜，知道怎么哄那些老男人开心，一晚上下来，挣的钱比美美多不少。
看着小红和美美，我突然就想起了舞厅里的那些中年阿姨们。
牛大妈是舞厅里的老资格了，她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起床，蹬着三轮车去蔬菜批发市场进货，然后拉到菜市场去卖，一直卖到下午五六点。收摊之后，回家匆匆忙忙吃口饭，换上一身干净的碎花裙子，蹬着自行车就往舞厅赶。她常说：“李哥，你别瞅我这一身土气，进了舞厅，我也是个爱美的女人。”
牛大妈跳舞是为了啥？她儿子在外地读研究生，学费生活费都得靠她。老伴儿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说：“一晚上跳下来，能挣个百八十的，够老伴儿买一星期的药了，值！”
杨阿姨在商场里卖化妆品，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多块钱，还不够她孙子的奶粉钱。她白天在商场里站一天，笑脸相迎，伺候那些挑三拣四的顾客，晚上就跑到舞厅来跳舞。她说：“孙子爱吃进口奶粉，我多跳一天，就能给孙子多买一罐奶粉，累点怕啥？”
还有王阿姨，做家政的，每天不是在东家擦玻璃，就是在西家拖地，手上的老茧一层又一层。她晚上来舞厅，就想挣点零花钱，给自己买件新衣服，给老伴儿买瓶好酒。她说：“一辈子都在伺候人，难得在舞厅里，有人把我当回事儿，邀我跳支舞，听我唠唠嗑，挺好的。”
这些中年阿姨们，白天在各自的岗位上奔波劳累，为了生活，为了家人，拼尽全力。晚上换上一身干净衣服，走进舞厅，暂时忘掉生活的压力和疲惫，在舞曲里，在舞步中，寻得片刻的轻松。她们挣的每一分钱，都沾着汗水，带着不易。
而那些年轻的姑娘们，美美、小红，她们也一样。她们曾经有过自己的梦想，有过自己的骄傲，可生活的重担压下来，她们不得不放下身段，来到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挣一份辛苦钱。
舞厅里的灯光，依旧是那样迷离。迪斯科的曲子，依旧是那样震耳欲聋。舞池里的男男女女，依旧在晃着，跳着，笑着。
我看着美美，她现在已经能熟练地跟人跳舞了，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许多，有时候还会跟顾客唠唠嗑，不再像以前那样局促不安。她跟我说，再过一个月，她就能把欠的钱还清了，到时候她想回老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看着小红，她依旧是舞池里最惹眼的那个，穿着鲜艳的衣服，扭着妖娆的身段。她跟我说，等攒够了钱，她想去学个手艺，比如美甲、美容，以后开个小店，不再过这种看人脸色的日子。
我看着牛大妈，她依旧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跳完舞还不忘跟我吐槽菜市场的菜价又涨了。
我看着杨阿姨，她给我看她孙子的照片，小家伙胖嘟嘟的，笑得可爱。她说，等孙子再大点，她就不跳了，在家带孙子。
我看着王阿姨，她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些，她说最近东家给她涨了工资，以后晚上可以不用来舞厅了，能早点回家休息。
舞厅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身份，却因为同一个原因，聚集在这个小小的舞厅里。
这里没有高低贵贱，没有身份悬殊。不管你是曾经的服装店老板，还是商K里的陪酒小姐，不管你是菜市场的摊主，还是商场的服务员，走进这个舞厅，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生活，为了那碎银几两，为了能在这个城市里，混一碗饭吃。
有时候跳累了，我就坐在卡座上，看着舞池里的人。灯光晃啊晃，曲子响啊响。她们或许不被人理解，或许被人指指点点，但她们靠着自己的双手，挣着干净的钱，努力地活着，努力地把日子过下去。
我想起美美说过的一句话：“李哥，其实舞厅里也挺好的，虽然累，但至少能让我看到希望。”
是啊，希望。
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可这些姑娘们，这些阿姨们，都在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地攒着希望，一点点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往前走。
舞厅里的音乐还在响着，我看着美美脸上的笑容，看着舞池里那些忙碌的身影，突然就觉得，这莎莎舞厅，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江湖。这里有欢笑，有泪水，有无奈，有希望。而我们这些人，都是这个江湖里，努力活着的小人物。
我转身，又看到牛大妈在跟杨阿姨唠嗑，小红在跟一个顾客说笑，王阿姨坐在角落里，正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嘴角带着笑意。
舞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曲子也越来越嗨了。我找了个空位坐下，点了一杯热茶，看着舞池里的人来人往，突然就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至少，我们都还在努力地活着，努力地，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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