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塔在灯光下晃着细碎的光。

他穿着挺括的西装,头发抹得一丝不苟,胸前那朵玫瑰红得刺眼。举杯时,他声音清亮:“谢谢姐姐像妈一样——养我、供我、送我读完博士。”

满堂掌声响起。

我举起杯子,玻璃凉得像一块冰。

指甲深深陷进左手掌心,尖锐的痛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锚点。

没人记得,他大三那年发烧到40度,是我骑着二手自行车,驮他在雨里蹬了七公里去校医院;

没人翻过我抽屉最底层那本旧账本:2012年9月,“弟学费+住宿费:¥12,800”;2015年6月,“博士报名+材料费:¥3,200”;2018年11月,“他论文查重+打印装订:¥860”……每一笔,都压着我当年做家教、改简历、通宵审合同的凌晨三点。

可最重的那笔,没写在纸上——

是他博士答辩前夜,我删掉自己谈了半年的婚约。对方说:“你弟弟还没成家,你总得先顾好这个家吧?”我没争辩,只回了一句:“嗯,你说得对。”

婚礼司仪喊“请姐姐致辞”时,我站起身,手边是提前写好的稿子:

“祝你们白头偕老……”

话没说完,目光扫过台下——妈妈正悄悄抹眼角,爸爸低头摆弄茶杯,而弟弟站在新娘身边,正把一粒糖剥开,喂进她嘴里。

那动作太熟了。

小时候我发烧,他也这样剥糖,塞进我干裂的嘴唇里,说:“姐,甜了就不疼了。”

我忽然就忘了词。

把话筒轻轻放回支架,拿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香槟,朝他们扬了扬。

气泡在杯壁无声炸裂,像十七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累”“怕”“也想被护着”。

散场时,我在后台看见他弯腰捡起新娘掉落的珍珠耳钉。

我转身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妆没花,口红却淡了一块——是刚才碰杯时,下意识咬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

“姐,谢。”

我没回。

只是把那张没用上的致辞稿,慢慢撕成细条,冲进了马桶。

水涡旋转,纸屑打着旋儿沉下去。

有些感谢,不该用“像妈一样”来称重;

有些付出,本就不该需要被翻译成一句敬酒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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