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载:“人之魂魄,分为三魂七魄。魂者,阳也,主精神;魄者,阴也,主形骸。生死轮回,皆由阴司判官笔下定夺。”

“九斤!九斤!你个小兔崽子,又跑哪疯去了!再不回来,锅里的炖大鹅可就让‘保家仙’给叼走了!”

苍老却洪亮的喊声,穿透了东北冬日傍晚的薄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叼着一根冻得硬邦邦的冰溜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雪堆里爬出来,朝着村口那栋亮着昏黄灯光的小瓦房跑去。

“回来啦,奶奶!”

我叫李九斤,是个孤儿,打我记事起,就跟着奶奶陈秀英在长白山脚下的这个小村子里过活。

奶奶是个“出马仙”,也叫“香头”,供着一堂子仙家,能问米通灵,十里八乡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疑难杂症,都爱来找她瞧瞧。

可奶奶常说,她这一身的本事,唯独算不清我的命。

她抱着我,看着我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疤,总是长长地叹气。

“九斤啊,你这孩子是童子命,打娘胎里带来的劫。三灾八难,都是替仙家挡的。奶奶怕是……护不住你一辈子啊。”

我那时候不懂,只是觉得,只要有奶奶在,天就塌不下来。

01.

我这“三灾八难”的名声,在村里是出了名的。

别的孩子下河摸鱼,顶多湿了裤腿。我一下水,准能让水草缠住脚脖子,喝一肚子水被捞上来。

别家孩子上山掏鸟窝,最多被老鸟啄几口。我一爬树,那树枝子就跟长了眼睛似的,专往我脑门上招呼,额头上这道疤,就是五岁那年留下的纪念。

最邪乎的一次,是七岁那年夏天。

村东头的王屠夫家丢了头猪,全村人找了一天都没找着。

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总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后山,大槐树下,第三个坑。”

第二天我睡醒,把这话当个梦跟奶奶说了。奶奶听完,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拉着我就往外跑。

到了后山那棵大槐树下,果然有几个新挖的坑,是猎人下的套子。

我们在第三个坑里,找到了王屠夫家的那头大肥猪,也找到了……掉进另一个坑里,摔断了腿,昏迷了一天一夜的王屠**夫儿子,虎子。

要是再晚半天,人可能就没了。

从那以后,村里人都用一种又敬又怕的眼神看我。

奶奶却把我结结实实地关在家里,点了三炷香,对着堂口上供着的“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家的牌位,磕了整整一个钟头的头。

晚上,她把我搂在怀里,摸着我的头,眼睛里是化不开的忧愁。

“九斤啊,你这孩子命里带仙缘,能听见仙家说话。”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仙家帮你,是看得起你。可人活一世,总跟那些‘东西’打交道,身上的阳气要被冲散的。”

她给我脖子上挂上一块黑黢黢的木头牌子,上面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符。

“这是你太爷爷留下的‘压神木’,戴着它,能帮你压住身上的仙缘,让你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记住,以后再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都别理,别说,别看。你就当自己是个聋子,是个瞎子。”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耳边的声音确实少了,虽然还是小病小灾不断,但总算没再出过什么大事。

我就这样,在奶奶的庇佑和村里人复杂的目光中,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02.

我二十岁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走的那天,奶奶给我煮了十个红皮鸡蛋,亲手给我装进行李。

她眼眶红红的,嘴上却笑着:“好孩子,有出息了!到了大城市,好好念书,别惦记我。奶奶身子骨硬朗着呢,再活二十年都没问题!”

我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我以为,我和奶奶,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可我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大二那年冬天,我正准备期末考试,接到了村长的电话。

电话那头,村长的声音焦急又慌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九斤!你快回来吧!你奶奶……你奶奶在仙堂上香的时候,突然就晕倒了!现在送到县医院,人……人还没醒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天旋地转。

我连夜坐火车赶回了家。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病床上,奶奶紧闭着双眼,脸上戴着氧气罩,曾经红润的面庞,如今一片灰白。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诊断报告。

“肝癌,晚期,已经全身扩散了。”

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病人年纪大了,身体也很虚弱,已经没有手术和化疗的意义了。”

“家属……准备后事吧。”

“还能……还能活多久?”我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医生推了推眼镜,避开了我的目光。

“乐观的话,一个月。不乐观的话……可能就在这几天了。”

走出办公室,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护不住我一辈子……

奶奶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回响。

不。

我不能没有奶奶。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是奶奶一口饭一口屎尿把我拉扯大的。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我的天。

天,不能塌。

03.

西医的路,被堵死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求仙家!

奶奶是出马仙,她救了那么多人,她的仙家一定有办法救她!

我把奶奶从医院接回了家。

奶奶悠悠转醒,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却又很快暗淡下去。

“傻孩子……回来做什么……学……还没上完……”

“奶奶,我不上学了!我陪着您!”我跪在床边,握着她枯瘦如柴的手,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奶奶,您教我,怎么请仙家?我要给您求寿!我要让他们救你!”

奶奶听完,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刺激,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了一丝黑血。

“胡闹!”她用尽力气,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仙家……仙家救不了我的命……这是定数……是我的寿数到了……”

“我不信!”我红着眼睛嘶吼,“我不信命!您救了那么多人,积了那么多德,凭什么寿数这么短!我不服!”

“九斤……”奶奶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听话……别折腾了……那是阴曹地府的事……凡人……插不了手的……”

阴曹地府?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我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听奶奶跟一个来求助的人说过。

阳寿将尽之人,若有大功德,或有至亲之人愿以命换命,可通过一种极为凶险的萨满秘术——“顶香出马”,魂下地府,向判官递交“求寿表文”。

成与不成,全看判官笔下的一勾一点。

但此法,九死一生。

过阴者,需是童子之身,且命格奇特,能通仙家。

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就是童子命!我也能听见仙家说话!

这就是我的宿命!

我打定了主意。

我找到了村里另一位懂这些门道的老人,马三爷。

马三爷年轻时跟奶奶一起拜过师,后来奶奶出了马,他却因为资质不够,只当了个“二神”。

他听完我的想法,吓得手里的烟袋锅都掉在了地上。

“你疯了?!九斤!那不是闹着玩的!过阴求寿,那是跟阎王爷抢人!你奶奶要是知道了,非得从炕上爬起来打断你的腿!”

“马三爷,我没疯。”我跪在他面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是我唯一能救我奶奶的办法了。我求您,帮我!”

马三爷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也罢,也罢……这都是命啊……”

他同意了。

当晚,子时。

奶奶家的仙堂里,香烟缭绕。

马三爷摆好了法坛,桌上放着香炉、黄纸、朱砂、公鸡。

我脱去外衣,只穿一身白色的中衣,跪在堂口中央的蒲团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马三爷神情肃穆,他割开鸡冠,将滚烫的鸡血滴在一个小碗里,混上朱砂,用一支狼毫笔,在我的额头、眉心、胸口、后背,画上了扭曲的萨满符文。

冰冷的笔触,像是直接画在了我的魂魄上。

“九斤,记住了。”马三爷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顶香出马,是请仙家附身,带你的魂魄下去。这一路上,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害怕。”

“到了奈何桥,别喝孟婆汤。过了鬼门关,找到判官殿,把这份表文交给他。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将一张写满朱砂字的黄纸,塞进我的手里。

然后,他点燃了三炷比手臂还粗的“通阴香”,插在香炉里。

他拿起神鼓,开始一边敲,一边用一种古老而沙哑的腔调,吟唱起来。

“天灵灵,地灵灵,弟子李九斤,诚心来顶香……”

“一请胡家仙,二请黄家仙……”

“借你仙家道,走一回阴曹……”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轻飘飘的。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堂口上供着的那些仙家牌位,仿佛活了过来,上面的字迹,化作一个个金色的符文,朝我飞来。

最后,“轰”的一声。

我感觉一个冰冷的东西,钻进了我的天灵盖。

我的身体,猛地一震。

再睁开眼时,我已经不在仙堂里了。

04.

我站在一条灰蒙蒙的路上。

路的两旁,开满了血红色的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妖异而凄美。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

远处,传来阵阵若有若无的哭嚎声。

我知道,我已经下来了。

这就是黄泉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身体是半透明的,脚下没有影子。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求寿表文。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看不清面目的“人”,在我身旁显现出来。

它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

“抓紧了,时辰有限。”

我认得这股气息。是奶奶堂口上供奉的那位“胡三太爷”,一只修行了千年的狐仙。

是它,附了我的身,带我下来的。

我不敢怠慢,跟着它,快步往前走。

黄泉路上,到处都是飘荡的魂魄。

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排着长长的队伍,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地移动。

偶尔,会有一些穿着黑色铠甲的阴差,挥舞着手里的铁链,驱赶着那些不听话的野鬼。

铁链抽在魂魄上,发出的不是皮肉声,而是一种刺耳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尖啸。

我不敢多看,只能低着头,紧紧跟着“胡三太爷”。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条浑浊的大河。

河上,有一座古朴的石桥。

桥头,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正端着一个大碗,给每一个过桥的魂魄,盛上一碗黄澄澄的汤。

奈何桥,孟婆汤。

“别看,别喝,快走。”

“胡三太爷”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步跨上了奈何桥。

一股奇异的香气,钻进我的鼻孔,仿佛能勾起人内心最深处的记忆和欲望。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不敢有丝毫停留,快步走过了石桥。

过了桥,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无比的黑色城关,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楼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用血红的颜色,写着三个大字——鬼门关。

05.

鬼门关下,牛头马面两位将军,手持钢叉,威风凛凛地守在两旁。

所有的魂魄,到了这里,都要接受盘查。

“胡三太爷”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领着我,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一旁的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小路上,有一个狗洞大小的入口。

“委屈你了。”“胡三太爷”说,“我们是偷渡下来的,不能走正门。从这里进去,直走,就能到判官殿。”

说完,它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

“我的法力,只能送你到这里。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记住,找到崔判官,把表文给他。无论结果如何,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它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从那狗洞里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狭窄悠长的甬道。

甬道两旁的墙壁上,刻着一幅幅壁画。

都是些刀山火海、油锅地狱的景象,看得我心惊肉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终于出现了光亮。

我走出了甬道。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宏伟的黑色宫殿。

宫殿上方,悬着一块巨匾——“森罗殿”。

这里,应该就是地府的核心了。

我不敢靠近森罗殿,按照“胡三太爷”的指引,绕着广场的边缘,找到了旁边一座相对小一些,但同样威严的偏殿。

“判官殿”。

殿门口,站着两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手持长戟,交叉挡住了去路。

“生人止步!”

我连忙从怀里掏出几张阳间带来的黄纸钱,塞了过去。

那两个小鬼掂了掂,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收起了长戟。

我整理了一下衣衫,攥着那份关系到奶奶性命的表文,迈步走进了判官殿。

06.

大殿之内,阴气森森。

两排鬼火,在殿柱上幽幽地燃烧着,将整个大殿照得忽明忽暗。

正上方,一张巨大的黑色公案后面,坐着一个身穿红色官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

他头戴官帽,长着一脸的虬髯,左手持着一本厚厚的簿册,右手握着一支硕大的毛笔。

想必,他就是传说中执掌生死轮回的崔判官了。

我不敢抬头直视,快步走到公案前,双膝跪地,将手中的求寿表文,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阳世凡人李九斤,叩见判官大人。”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

“我奶奶陈秀英,一生行善,功德无量。如今阳寿将尽,恳请判官大人开恩,查阅功德簿,为其延寿一纪12年。李九斤愿折损自身阳寿,替奶奶受过。求大人恩准!”

说完,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大殿里,一片死寂。

我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公案上方,才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抬起头来。”

我依言,缓缓地抬起了头。

崔判官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性的闪电,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目光,不带丝毫感情,仿佛能穿透我的皮肉,看穿我的三魂七魄。

我看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从高高的公案后台,走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我手里的求寿表文。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我的脸上,一步一步地,向我逼近。

那股强大的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他走到我的面前,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威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震惊,有愤怒,甚至还有一丝……忌惮?

我彻底懵了。

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他会看我的表文,或者直接将我轰出去。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我。

突然,他开口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整个大殿里轰然响起,震得我魂魄都在颤抖。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判官笔指着我,用一种近乎咆哮的语气,怒喝道:

“你还敢回来?!”

“我等你……已经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