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认真想离婚,是在他瘫痪的第五年。

那天我正给他翻身,手滑了一下,他整个人差点摔下床。我赶紧扶住,累得气喘吁吁。他看着我,突然说:"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死?"

我没说话。因为那一刻,我确实这么想过。

八年前他出车祸的时候,我38岁,女儿刚上初中。医生说他以后只能躺着,可能连话都说不清楚。我站在病房外面,脑子一片空白。不是悲伤,是茫然。好像有人突然告诉你,你接下来的人生已经被安排好了,不用再做任何选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开始那两年,我还算尽心。每天五点半起床,给他擦身、喂饭、处理大小便。我妈说我是个好妻子,女儿说我伟大。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们结婚二十年,平淡得像白开水。他在国企上班,工资不高不低,下班回家就看电视。我在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回家还要做饭。两个人能说的话越来越少,但也没想过离婚。那时候我以为,婚姻就该是这样的。

车祸像一把刀,把我们剩下的那点默契也割断了。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我问他疼不疼,他摇头。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还是摇头。有时候我觉得,他是恨我还能走能动,恨我可以离开这个房间。

到了第三年,我开始做兼职。白天在超市,晚上在网上帮人打字录入。不是缺钱,是想找个借口晚点回家。每次推开门,看到他躺在那里,我就觉得呼吸困难。我知道这么想不对,可我控制不了。

女儿那时候正叛逆,嫌家里有味道,嫌我整天围着她爸转。她说她同学都觉得我们家可怜。我当时扇了她一巴掌,她哭着跑出去。那是我第一次打她。

我妈劝我:"你这样下去会垮的。"我说不会,我还年轻。她看着我,欲言又止。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想说,你才42岁,不能就这么耗下去。

真正压垮我的,是第六年的一个冬天。那天特别冷,我给他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他后背长了褥疮。我明明每天都给他翻身,还是没防住。我看着那块溃烂的皮肤,突然就哭了。不是因为心疼他,是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没用。

那天晚上我跟他说:"我们离婚吧。"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说:"好。"

就这么简单。没有质问,没有挽留。我反而慌了。我问他:"你不问为什么?"他说:"问了你会留下来吗?"

我答不上来。

离婚的手续办得很慢。因为他行动不便,我们得去公证处,还得有人帮忙。我联系了他弟弟,对方沉默了很久,说:"姐,你辛苦了。"我听出来了,他松了口气。大概是觉得,终于有人接手这个烂摊子了。

办手续那天是个阴天。我推着轮椅,他坐在上面,我们谁也没说话。工作人员看着我们,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不解。可能在想,都这样了还离什么婚。

签完字,我推着他出来。走到门口,他突然说:"停一下。"

我停住。他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我记得。二十五年前,朋友介绍的。他穿一件白衬衫,站在电影院门口等我。那时候他还会笑,虽然笑得有点木讷。

他说:"那天我看到你,就想,这个女人可以嫁。"

我没说话。

他又说:"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你那时候的样子。后来日子过得糊涂了,我也忘了该怎么对你好。车祸之后,我每天躺着,想得最多的就是,我毁了你的人生。"

我喉咙发紧。

他继续说:"离婚是对的。你才45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这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说完他停了停,声音有点发抖:"还有,谢谢你。这八年,我知道你有多累。"

我突然就哭了。不是那种悲伤的哭,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好像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找到了出口。

我一边哭一边推着轮椅往前走。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回头看他。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遗憾。但那一刻我明白了,婚姻里最残忍的,不是恨,是两个人明明还记得对方好的样子,却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我把他送回他弟弟家。我给了一笔钱,算是这些年的补偿。他弟弟收下了,说会照顾好他。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轮椅上,望着我,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释然。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现在我一个人住,重新开始上班。有时候夜里会想起那些日子,想起他说的那句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是解脱了,还是失去了什么。

但我知道,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在坚持,其实你只是在消耗。真正的放手,是承认你们都累了,然后各自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