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名字刻在丰碑上,被万人敬仰;有的人,名字融进了柴米油盐,却扛起了一座丰碑的重量。
1976年,清明时节,安庆城外,一个土坟包在春草里显得格外扎眼。
坟是孤坟,周围连个像样的邻居都没有,碑上就五个字:陈独秀之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六十多岁了,衣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正蹲在坟前,用手掌一遍遍地擦着那块石头。
他的手又干又糙,全是裂口,可擦石碑的动作却轻得像怕惊醒了谁。
这老人叫陈松年,坟里躺着的是他爹。
算起来,整整十年,这是他头一回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过来看看。
有人把镜头对准他,他眼圈红了,浑浊的泪珠子在里头滚来滚去,就是不掉下来。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好多年前,在南京那座阴森森的牢房里,他爹隔着铁栏杆,对他说的头一句话:“哭顶什么用?
是个爷们,就得扛得住事!”
这句话,就像一根钉子,钉进了陈松年往后大半辈子的命里。
当所有人都盯着他爹陈独秀,看他怎么搅动风云、开天辟地,盯着他那两个哥哥陈延年、陈乔年,看他们怎么慷慨赴死、名垂青史时,没人注意到,这个叫陈松年的老三,被留在了聚光灯照不到的影子里。
他没跟着去闹革命,可革命这场大戏散场后,家里所有的账单,最后都递到了他的手上。
说起陈家,他爹是天上打下来的那道惊雷,两个哥哥是跟着雷声划破黑夜的闪电。
到了陈松年这儿,他就像是风暴过后,落在地上没人注意的一粒灰。
他生下来那会儿,爹妈已经分开了。
他爹陈独秀带着高君曼在上海滩干着惊天动地的大事,而他,跟着母亲高晓岚和奶奶,在安徽老家那个小地方长大。
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都是从街坊四邻的闲话里,从母亲和奶奶的叹气声里拼凑出来的。
那是个既让他骄傲,又让他觉得比天还远的名字。
直到有一回,他娘领着他去南京的监狱里探视。
那是他第一次见着活生生的爹。
可这一见,把他心里那个高大的影子给砸了个稀碎。
什么革命领袖,什么大文豪,他看到的,就是一个戴着手铐脚镣,头发乱糟糟,瘦得脱了相的囚犯。
那一刻,血缘这东西真是邪门,一种说不出的酸楚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也就是在那儿,在那股子霉味和冰冷中,他爹给了他一辈子最重要的一句话:“男子汉就要经得起挫折!”
这话哪是教诲,简直就是个预言。
从那天起,他的人生课题就定死了:不是往前冲,而是往后撑。
因为他爹的身份,他书没读完就得回家。
两个哥哥都去了法国,去了莫斯科,见了大世面,他呢?
只能守着一堆旧书,自己闷头学,心里想着哪天也能赶上哥哥们的脚步。
他不知道,老天爷给他铺的,是另外一条路,一条往回走的路。
1927年的上海,空气里都弥漫着血腥味。
一封加急电报从上海发到安庆陈家,像一颗炸雷。
电报上说,大哥陈延年,在上海龙华被秘密处决了,才29岁。
奶奶和母亲当场就哭得不省人事。
爹在武汉忙着,二哥还在上海,家里能主事的,就剩下17岁的陈松年和他姐姐陈玉莹。
一夜之间,这个家里最小的儿子,被逼着成了家里的“大人”。
他心里也怕,也疼,可他不敢倒下。
他得带着姐姐去上海,至少,得把大哥的尸首领回来。
可到了上海,人家理都不理他们,别说领尸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兄妹俩没办法,跑到龙华那片荒地上,冲着那个方向,陈松年“扑通”一声跪下,点了三炷香,就算是给大哥送行。
那烟飘起来的时候,他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闻到,死亡是个什么味儿。
但这只是个开始。
第二年,又一封电报,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噩耗:二哥陈乔年,也走了,倒在了上海枫林桥的刑场上,比大哥还年轻,才26岁。
陈松年和他姐姐又一次奔丧到上海。
这回,他们见到了。
二哥就躺在那儿,一身的血,那场面,看一眼,一辈子都忘不掉。
从上海回来,姐姐陈玉莹彻底垮了。
二哥惨死的景象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地过,人就这么疯魔了。
没过多久,这位年仅28岁的姐姐,也撒手人寰,跟着两个弟弟去了。
一年多点儿的工夫,家里走了三口人。
一个好端端的家,塌得只剩下断壁残垣。
17岁的陈松年,用他那还没长结实的肩膀,硬是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给扛了起来。
他得伺候年迈的奶奶,得照顾病歪歪的母亲。
他成了陈家留守后方,唯一的男人。
爹还在牢里蹲着。
他代替爹,在家里尽着一个儿子的本分。
1930年,母亲高晓岚病故了,家里就剩下他和奶奶。
老太太眼神不好,时常拉着他的手,一边摸一边掉眼泪:“你爹不在,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每到这时候,陈松年鼻子也酸,可他爹那句话就在耳边响。
他只好扭过头去,飞快地用袖子擦一把脸,再转回来,笑着跟奶奶说:“奶奶,没事,有我呢。”
1937年,他爹终于出狱了。
陈松年高兴坏了,觉得天要亮了,家里的顶梁柱回来了。
可他去接回来的,是一个丢了所有头衔,没了党派,身无分文的老人。
紧接着,日本人打过来了,为了躲避战乱,他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家当,在转移路上被日本飞机炸了个精光。
一家人,彻底成了穷光蛋。
这事儿说起来真是够讽刺的:一个曾经在中国政坛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晚年得靠他那个“没出息”的小儿子在中学教书挣的那点钱过日子。
陈松年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自己常常吃不饱,但桌上只要有一块肉,一碗米饭,肯定是先紧着他爹。
两个哥哥不在了,姐姐也不在了,他得替他们,把他爹这晚年给伺候好了。
日子再难,他在爹面前,脸上永远挂着笑,家里的难处,一个字都不提。
奶奶去世后,他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后彻底躺倒在床上。
那几年,陈松年就是他爹的全部。
他不光是端屎端尿,喂药喂饭,还一遍遍地跟自己的老婆孩子交代:“你们得替我,把爷爷照顾好。”
1942年,陈独秀在四川江津的一个小破屋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63岁。
爹的眼睛一闭上,这个一辈子记着“不能哭”的儿子,再也绷不住了,扑在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已经是他送走的第六个亲人了,每一次都像拿刀子在心口上剜,这一次,他送走的,是他心里那座山。
他爹临终前说,想回安庆老家。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把一副棺材从四川运回安徽,比登天还难。
陈松年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水路旱路,走了几个月,硬是把爹的灵柩给弄回去了。
在坟前立好碑的那天,他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对着那块冰冷的石头说:“爸,我以后每年都来看您。”
这是一个儿子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一个承诺。
可谁能想到,这个承诺,他中间断了几十年。
因为他是“陈独秀的儿子”,这个身份像个烙印,让他动弹不得。
他被下放到砖窑厂当工人,天天跟泥巴打交道,日子过得比谁都小心翼翼。
直到1976年,他才敢重新回到这片埋着他爹的土地上。
从那以后,一直到1990年他自己去世,每年的清明,不管刮风下雨,不管身体好坏,他都拄着拐棍,一步一挪地来到这儿,兑现他半个世纪前许下的诺言。
他的人生,没他爹那么波澜壮阔,也没他两个哥哥那么壮烈。
在讲陈家故事的时候,他的名字总是被一笔带过。
可也正是这份“没出息”,才显得他这个人有多“有出息”。
要是把陈家比作一栋房子,他爹和他哥是房顶上最显眼的雕梁画栋,那陈松年,就是埋在最底下,谁也看不见,却承载了所有重量的那块地基。
革命的荣光,他没沾着边;革命留下的那笔家庭烂账,他一个人默默地还了一辈子。
他守住了“陈”这个姓背后最根本的东西——人伦和亲情。
他是个孝顺儿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是个真正“经得起挫折”的汉子。
1990年,陈松年去世,与父母和姐姐合葬在一起。
陈独秀墓旁,后来立起了一块功德碑,上面刻满了捐资修墓者的名字,排在第一个的,是“陈长琦”,陈松年的大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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