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42年,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道光皇帝在养心殿里,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金砖被他踩得“咚咚”作响,仿佛在替他宣泄着胸中的怒火。
帝国的“天朝上国”之梦,在英国人的坚船利炮下,碎得像一地瓷器。那些红毛夷人,从广东一路北上,如入无人之境,如今竟已兵临浙江,浙江的定海、镇海相继失守,连两江总督裕谦都投水自尽了。这消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道光皇帝颜面尽失。
“不能再败了!”皇帝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满朝文武,“朕的江山,岂容几个蛮夷如此撒野!朕要打一场大胜仗,扬我国威,灭此猖獗!”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他们都清楚,这仗不好打。洋人的炮太利,船太快,而大清的八旗各大营,早已不是当年的骁勇之师。
皇帝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的脸,最终,停在了一个气度儒雅、面容白皙的中年男子身上。此人正是他的亲侄子,吏部尚书奕经。
奕经,字润峰,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子。他的书法,笔走龙蛇,颇有米芾之风;他的文章,引经据典,辞藻华丽,是翰林院学士们争相模仿的对象。在皇帝看来,有如此文采,胸中必有韬略。更重要的是,他是自家人,信得过!
“奕经!”皇帝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在!”奕经躬身出列,他那身深蓝色的官袍衬得他愈发文质彬彬。
“朕封你为‘扬威将军’,”皇帝掷地有声,“即刻点起大军,星夜兼程,赶赴浙江,统领全省军务,务必将英夷赶出我大清海疆!扬我国威,在此一举!”
“扬威将军”,这四个字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了奕经的肩上。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涌起一股舍我其谁的豪情。他自幼饱读诗书,心中早已勾勒过无数次自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英雄形象。如今,机会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跪地叩首,声音洪亮:“臣,遵旨!定不负皇恩,扬我国威,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皇帝龙颜大悦,仿佛已经看到了侄子凯旋、献俘阙下的景象。
然而,这位被寄予厚望的“扬威将军”,其军事履历,确实有些“别致”。他曾主管过御花园的修葺,对哪种牡丹适合种在何处了如指掌;他也曾负责过皇家猎场的管理,知道哪种猎犬追兔子最迅猛。至于真刀真枪地领兵打仗……那大概只存在于他为自己写的墓志铭草稿里。
奕经带着皇帝拨下的巨额军费和浩浩荡荡的随从,离开了北京。一路南下,越往江南走,景色愈发秀丽,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到了苏州,这位将军彻底被江南的温柔富贵乡缴了械。秦淮河的风月,观前街的繁华,让他乐不思蜀。他想,打仗是急事,但“磨刀不误砍柴工”,养足了精神,才能更好地“扬威”嘛。于是,他在苏州停下来,美其名曰“筹集粮草,整备军需”,实则日日笙歌,夜夜宴饮,把杭州前线的十万火急,忘到了九霄云外。
三个月后,在浙江前线的再三催促和道光皇帝的严厉斥责下,奕经才恋恋不舍地告别了苏州的莺莺燕燕,晃晃悠悠地抵达了杭州。
杭州,这座人间天堂,此刻却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下。满城的官员和百姓,都眼巴巴地盼着这位从京城来的“扬威将军”能带来转机。然而,奕经到杭州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却让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
他没有去视察军营,没有去慰问伤员,更没有去研究敌情,而是在将军府里,大张旗鼓地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作文大赛”。
告示一出,杭州城内的文人骚客们都沸腾了。奕经在大赛的开场白中,对着所有参赛者慷慨激昂地说道:“诸位才子!本将军奉天子之命,前来驱除鞑虏……哦不,是驱逐英夷!此战,关乎国体,只许胜,不许败!胜利,是唯一的结局!所以,我们不必再讨论胜负,我们要做的,是提前庆祝胜利!”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这次比赛的题目,就是《扬威将军荡平英夷颂》。你们尽情发挥想象,描绘我大军如何水陆并进,如何冲锋陷阵,如何将英夷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谁的文章写得最精彩,最能体现我大清的军威,谁就是头名!”
台下的才子们面面相觑,随即恍然大悟。这哪里是作文比赛,这分明是在为将军提前撰写胜利捷报啊!于是,大家奋笔疾书,各种华丽的辞藻、夸张的比喻、磅礴的气势,源源不断地从笔尖涌出。有的写“将军神勇,一人可当万夫”,有的写“炮火连天,夷船尽毁于一旦”,有的甚至已经安排好了英军统帅璞鼎查“跪降请罪”的感人场面。
奕经看得心花怒放,仿佛自己已经亲临战场,指挥若定。最终,他挑选了一篇将交战情况描述得惊心动魄、对他本人及各级带兵官员表扬得无微不至、肉麻至极的文章,评为第一,并当场赏赐了丰厚的银两。捧着那篇“胜利报告”,奕经感觉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作文比赛圆满结束,但真正的仗还没打。奕经愁了,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真刀真枪该怎么办?他日夜苦思,茶饭不思。
就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奕经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狂喜地喊道:“有了!有了!天助我也!”
原来,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狂风大作,巨浪滔天,一场前所未有的飓风席卷了东海,英国人那些高大的战舰,如同脆弱的火柴盒,一艘艘被掀翻、撞碎,红毛鬼子们哭爹喊娘地掉进海里,被龙王的虾兵蟹将们一网打尽,全军覆没!
奕经坚信,这绝非普通的梦,这是上天在给他传授锦囊妙计!他开始冥思苦想梦境的深意:海上有飓风,必是龙争虎斗的结果。龙王就在海里,那老虎呢?只要把一只老虎丢进海里,让龙王和虎王打起来,飓风不就来了吗?
这个绝妙的计策让他兴奋得彻夜难眠。他立刻派出亲信,四处寻访老虎。皇天不负有心人,几天后,有人在湖州的深山里,从一个老猎户家找到了一副据说是百年老虎的头骨。奕经如获至宝,斋戒沐浴,举行了隆重的仪式,然后派人将这副神圣的虎骨,恭恭敬敬地投入了钱塘江中。
接下来的日子,奕经每天都跑到江边,眼巴巴地望着江面,等着龙虎相斗,斗出一场惊天动地的飓风。钱塘江的潮水依旧,只是风平浪静,连个像样的台风都没有。奕经望眼欲穿,虎骨倒是喂了鱼,飓风却迟迟不来。
眼看英军步步紧逼,光靠做梦和扔骨头是不行了。奕经听说西湖边的关帝庙非常灵验,便又带着一众亲信,浩浩荡荡地跑去求签。
竹签落地,是中上签。签文上只有一句诗:“不遇虎头人一唤,全家谁敢保平安。”
奕经和他的参谋班子们对着这句诗,开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学术研讨”。
一个幕僚捻着胡须,沉吟道:“将军请看,‘虎头人’,这分明是上天在指点我们啊!”
另一个人眼睛一亮:“对啊!俗话说,‘虎吃羊’,这‘羊’,不就是‘洋’人吗?只要我们扮成老虎,不就能克制洋人了?”
“高见!实在是高见!”奕经一拍大腿,茅塞顿开。他觉得自己手下这帮人,简直是卧龙凤雏。
于是,一道新的军令传遍全军:所有士兵,统一佩戴虎头帽,身穿用虎皮(当然是仿的)装饰的军服,背后还要装上一条威风凛凛的老虎尾巴。奕经亲自检阅部队,看着眼前这支“虎狼之师”,他仿佛已经听到了英军的哀嚎。
装备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天时”。中国人做事,讲究黄道吉日。奕经请来了杭州城里最有名的几个算命先生,共同推算进攻的良辰吉日。经过一番复杂的推演,他们得出了一个完美的时间:1842年正月二十九夜里四更。
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理由有三:第一,这一天是“四寅期”,寅属虎,大吉大利;第二,四更时分,月黑风高,便于“虎狼之师”偷袭;第三,为了万无一失,奕经还特地任命了一位属虎的总兵来统领这支“虎头军”,形成“三虎合一”的强大气场。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东风。奕经信心满满,觉得这次胜利已经稳如泰山。
就在他准备发动“猛虎攻势”的时候,又有一个部下前来献策,说要献上一条“绝户计”。
“将军,”那位部下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英国人的火药威力巨大,都是用硝磺制成的,而且都藏在船舱底部。如果能想个办法,直接在他们的船舱里引爆火药,那他们的船不就自己炸了吗?”
奕经点点头:“话是没错,可怎么进去?”
那人一笑,说出了自己的奇思妙想:“将军请看,我们可以用猴子!”
“猴子?”
“对!我们抓来一些猴子,在它们背上绑上鞭炮,点燃之后,把它们扔到英国人的船上。猴子生性好动,一上船必然四处乱窜,火星四溅。只要有一颗火星引燃了船舱里的火药,那整个舰队就会瞬间化为灰烬!此计,名为‘火猴破敌’!”
奕经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天才!真是天才!此计一出,英夷插翅难飞!”他当即拍板,命人火速去买猴子。
很快,19只吱吱喳喳的猴子被买了回来。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在每只猴子身上绑上了长长的鞭炮,一切准备就绪。
然而,一个致命的问题出现了:谁,能用什么办法,把这19只已经点燃了鞭炮、上蹿下跳、吱吱乱叫的猴子,精准地送到几里外海上的英军战舰上?
奕经和他的智囊团们面面相觑,这个他们从未考虑过的“小问题”,此刻却像一座大山,横在了他们面前。派敢死队?划着小船过去?那不等靠近,就先被英军的炮火打成筛子了。
就在这群“军事家”为如何投递猴子而苦恼时,英国人不耐烦了。他们早已探知清军要发动夜袭,于是先发制人,主动向清军阵地发起了进攻。
奕经精心打造的“虎狼之师”,在英军的炮火面前,瞬间变成了“纸老虎”。那些戴着虎头帽、拖着假尾巴的士兵,除了样子滑稽可笑外,战斗力和普通士兵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一触即溃,四散奔逃,阵地上只剩下满地的虎头帽和断裂的老虎尾巴。
奕经在亲兵的护卫下,一路狂奔,跑回了杭州城。他顾不上自己的“扬威将军”尊严,也顾不上那些还没派上用场的“火猴”。
杭州城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逃命。将军府里,那19只被遗忘的猴子,被关在一个房间里。它们身上的鞭炮早已燃尽,此刻正惊恐地抓着铁笼,发出绝望的叫声。几天后,当人们再想起它们时,这19位本该立下“赫赫战功”的“特种兵”,已经全都饿死在了笼子里。
消息传回北京,道光皇帝彻底崩溃了。他寄予厚望的侄子,用一场作文比赛、一副虎骨、一顶虎头帽和19只饿死的猴子,为他上演了一场荒诞绝伦的“扬威”大戏。
扬威将军,最终没有扬威,只留下了一个千古笑柄。而那19只无辜的猴子,大概是第一次鸦片战争中,最具讽刺意味的牺牲品。
当一个国家的决策者,将战争的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幻想和自欺欺人的闹剧时,失败,早已是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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