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读书》这个书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雪夜闭门读禁书”。依我对傅月庵先生的了解,这当不会是他的本意。果然,他在《自序》的文尾点题:“于是,闭门读书,留一切喧嚣在屋外。”闭上一扇门,是为了更好地打开另一扇门。《风流本事》文中说:“散文当如一扇门,尤其随笔(essay),总得有些启蒙光芒才算数。作者以他的渊博精深为读者开启一个世界,以他的识见观点为读者指点一条道路。通过这扇门,走上那条路,读者眼前乃明亮许多,胸襟遂复开拓不少。”不过,19年前,他出版的书话集名《天上大风》,虽说是良宽法师的禅语,但他明喻“书就是风”,“读越多,风越大,飞得越高,看得越远”,俯瞰中的“世缘哀乐,繁花逐乱”,并不影响“青空白衫便是我”。著者心境的变化是明显的。
他说自己读王维《酬张少府》的感悟,随年岁、经历而变化,“鲁迅先生‘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那一点心情,略略竟然也能懂”。“阳明四句”“真是好事,值得费尽气力去努力。却也不能人人都去做”。这话说得很委婉,不像李敖张牙舞爪:“每见穷光蛋侈谈抱负,我就卑视他们。这种人,连一己生计都弄不好,又何能独来独往做独立的事?一个人行有余力,才有资格做志士仁人,否则只是满身烟味、满口酒气的吹牛家伙而已。”这几句被他引在《编辑李敖》一文中,或亦可作为注脚。
《闭门读书》厘为四辑,分别以高启《寻胡隐君》诗句“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春风江上路,不觉到君家”为辑名。首辑只《书人絮语》一篇,以55则笔记体短文连缀而成,从“只今便道即今句”生发,至“无用之用是为大用”结束,古今中外,信手拈来,草蛇灰线,一以贯之的是著者读书的人生感悟。其间时有妙语,如:“‘水总是要流过去的!’留下的那个,你能领悟多少,乃决定了你这个人的品质风格。”“字是死的,命是活的,命从字上走过,字活了,命枯了、死了。一生读书识天然,无非这么回事吧。”“好书值得一读再读。三十岁梦忆,五十岁复梦忆,所梦或同,所忆错落矣。”文中提到《世说新语》,提到金圣叹,提到《夜谈随录》,“不亦快哉”四字呼之欲出。
傅先生作“絮语”不始于此,《天上大风》中即有《关于阅读的一些想法》等几组,但偏重于具体问题,或曰写实,不及这一辑的空灵。文字也更见洒脱,尤可喜的是语感,一种舒缓有度的节奏。他在《记舒国治之趣与其他》中说文章风格的要素,“叙事方式是基调,决定内容厚薄;文句排列,或说‘节奏’,则是形式,决定好读与否”。又说到杂用白话与文言,“两种语法交融跌宕,声东击西,铸成一种看似淡漠松弛,实则充满艺术张力的文字风格”。常见作家行文不知节制,“长句迟滞,短句急促”是通病,多因读书少,未见过好文字。
居中两辑各介绍十几位作家与作品,其中有我们熟悉的毛尖、迈克尔·刘易斯、松本清张、李长声、王强、雷骧、普里莫·莱维、金宇澄、胡适、黄易、玛丽莲·梦露,也有相对陌生的蔡珠儿、林芙美子、池波正太郎、宫本辉、何华仁、黄崇凯、邵慧怡、叶荣钟等,这固然有文化环境的差异,亦有他提携新人,热心为后辈作家作书序、写书评的因素。简而言之,“看花更看花”较重趣味,“春风江上路”更显学识。
值得注意的是,他讲述一位作家的生平,探幽发微,只选择与其思想、写作相关的细节,不涉无聊八卦。他介绍一部作品,常追溯作者人生轨迹与创作心路,比较同类作品间的差异,触类旁通,纵横捭阖。由此一人一书,常引出数种以至十余种图书,落笔生动诙谐,妙趣横生,绝无学究气。21世纪以来书话文体繁荣昌盛,作者多奉唐弢先生“四个一点”为圭臬,却不知学养深厚者的“一点”与浅尝辄止者的“一点”有天壤之别。他在《道乐之人,乐道之书》中说:“读毛尖,总会让人想到写NBA、布诺克时代的唐诺,那位用李维史陀的结构主义来解释NBA,用本雅明、黑泽明讲得马修·斯卡德熠熠生辉的‘伴读人’。当然,很多人会说这种空中抓小鸟、天马乱坠(天马行空+天花乱坠)的文章,不够严谨,非常个人主义,但谁也不能否认,写这种文章,得有底子,要读不少书,更重要的,需要很多才气才行。”在《记舒国治之趣及其他》中说:“人生像旅途,赶路也好,晃荡也罢,道旁风景总不能不看。山阴道旁,或许花团锦簇,让人应接不暇,久看却不免因多转腻。真正有趣的还是那些让你离开之后,沉静回味,不时会想起的奇花异卉,然后你才知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人生真是值得活!”在《大叔的三本书》中说:“是的,食物就是回忆!每张餐桌底下都有一段又一段的故事。这当也就是为何我们总觉得远藤周作、池波正太郎,乃至《深夜食堂》刀疤老板这些位大叔笔下铲上的食物特别吸引人,特别好吃。与其说大叔有练过,见多识广,能言善道,倒不如说大叔用‘生命’在看待食物,这当然比小伙子的‘生活’美食来劲许多。”在《为君叶叶起秋风》里说:“归纳需通过思索乃得,全书里,旅人慧怡虽然不时有疑惑,遭挫折,对人对事却总能抱持开放胸襟,不停思索,与自己对话,凝集而成某种识见。”又引慧怡的心得:“寻找的诀窍……请务必抛弃成见。”“一点”当如此,方成好书话。
集书店、书缘、书人、书事的“不觉到君家”一辑,确乎可见著者的经历与心志。他做过多年编辑,于编辑素养颇有心得:“书是聊出来的,而不是等出来或花钱抢过来的。编辑需了解作者,引导作者,将他困在身躯里面的那把创作之火点燃起来,然后以恰如其分的方式,为他制作一本书。”要想与作者聊到一起去,则需要编辑“杂学功夫”“乱七八糟都懂,都能与人聊一聊”。如今出版社的编辑都喜欢在名片上冠以“策划”字样,须知这才是图书策划的真谛。他评说“编辑李敖”:“整个20世纪80年代,李敖把自己编得太大了,赢得掌声太多……90年代中期开始拥抱影像,笑傲江湖去了。继而飞身跃下政海泅泳,不断跟猪打架。打着打着,‘中国第一豪杰’竟也被‘不够格的敌人’‘太小了’的台湾给埋葬了。”正因为他早年深受李敖影响,曾发愿要将“《文星》丛刊搜罗完整,每一本我都要”,方能一语破的。他将李敖的编辑工作与鲁迅先生相比较,让我想起《天上大风》里有一篇《编辑鲁迅》,诸多品评亦甚贴切,更多致敬的意味,文字的灵动似不及这一篇。
我与傅先生仅见过一面。2012年4月,我随江苏作家采风交流团赴台北,由陈逸华先生引见,13日晚去茉莉书店台师大店拜会傅先生,谈起读书与藏书,甚为欢洽。两人又在书店就古籍版本及读书、藏书话题做一席对谈,有书友十余人参加。他赠我一册初版《天上大风》,因知我搜集木刻文献,又赠我一册中华书局1947年1月初版《木刻初步》。我读他的书即由此始,欣爱之中,偶然也会瞧出一点破绽。《无用的疯魔》一文中讲他早年痴迷黄仲则,搜求《两当轩诗词全集》仅得上册,多年后终于发现要找的下册“摆在老板座旁”,询价,老板答:“20块钱,其他算车马费,祝你找到上册。”这个故事在《天上大风》的《书人之爱》中也讲过,但结末是:“临别时,老板娘从桌下拿出一本书说:‘这个只有下册,没人要,送你好了。’”
时隔19年,老板娘成了老板,且有了20块钱的“花账”。我想,若是当面向傅先生指出,一定会看到他的露齿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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