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深冬,上阳宫的飞檐覆着皑皑白雪。
仙居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死气。
八十一岁的武则天躺在龙纹锦榻上,气息如风中残烛。
太子李显率皇子公主、文武重臣跪了满殿,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那张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枯槁如纸的脸上。
她在等待什么?还是在抗拒什么?
上官婉儿跪在榻边,用浸过温水的丝帕轻拭女皇的额头。
她的手指触到那片肌肤时,心头猛地一颤——那温度正在流逝。
殿外北风呼啸,卷起雪沫扑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就在这时,武则天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浑浊已久,此刻却亮得骇人,像是把毕生的精气都聚在了这一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李显、太平公主、相王李旦……
扫过那些或悲戚、或惶恐、或暗藏算计的脸。
最后,停在了殿门阴影处。
那里跪着一个老宦官,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宦官服,头颅垂得极低。
武则天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上官婉儿连忙俯身去听,却听见一声极轻的笑,带着痰音。
接着,那笑声化作了一句清晰的话语,不大,却让满殿死寂瞬间凝固:“这辈子最懂我的,不是李治,也不是张易之……”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古怪的弧度。
泪水顺着眼角的沟壑蜿蜒而下。
“……而是他。”
满殿噤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殿门阴影处。
那个垂首跪着的老宦官,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武则天的手从锦被里探出,枯瘦如鹰爪,指向那人。
她对婉儿说:“去……把东西取来。”
“什么东西?”婉儿低声问。
女皇的嘴唇贴近她耳畔,吐出一个名字,一处地点。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开始迅速黯淡下去。
上官婉儿站起身时,腿有些发软。
她望向殿门处,那个老宦官已经抬起了头。
那是郑石头,掌管西隔殿小库房六十年的老宦官。
一个在所有人记忆里,几乎不存在的人。
01
神龙元年腊月十九,上阳宫的晨钟比平日迟响了半刻。
值夜的宫人窃窃私语,说女皇昨夜咳了整宿,御医进出三次。
仙居殿的帘幕自三日前便不曾完全拉开过。
殿内终日弥漫着苦药与沉香混杂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上官婉儿寅时便已起身,亲自盯着宫人煎药。
药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今年也四十六岁了,鬓边已见零星霜色。
炉火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那双曾写下锦绣文章的手,如今正捏着银匙缓缓搅动。
“尚宫,药好了。”小宫女怯生生地提醒。
婉儿“嗯”了一声,将药汁倾入白玉碗中,碗壁立刻烫手。
她用托盘端着药,穿过三道帘幕,才进入内殿。
龙榻四周垂着明黄帐幔,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
榻边跪着两名御医,额头抵着地面,背脊僵硬。
李显坐在榻前圆凳上,双手紧攥着膝头袍服,指节发白。
他今年五十岁了,发福的身躯裹在太子常服里,显得臃肿而疲惫。
见婉儿进来,他抬了抬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是怨恨?是畏惧?还是别的什么?
婉儿垂下眼帘,不去深究。她跪在榻边,轻声道:“陛下,该进药了。”
帐幔内没有回应。
她等了等,又唤了一声。这次,帐幔里传来窸窣声响。
一只枯瘦的手从缝隙中伸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婉儿将药碗递上,那只手却摆了摆,推开了碗。
“苦。”武则天说,声音沙哑如磨砂。
“加了蜂蜜的。”婉儿温声道。
“心里苦,喝什么都是苦的。”帐幔内传来一声叹息。
那叹息极轻,却让婉儿鼻尖一酸。她掀开帐幔一角,看见女皇侧躺着,背对着她。
曾经如云的黑发,如今稀疏灰白,散在枕上像枯草。
“陛下……”婉儿不知该说什么。
武则天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让婉儿心头一紧——眼窝深陷,颧骨高凸,皮肤松垮地挂着。
唯有那双眼睛,虽浑浊,却仍有着鹰隼般的锐利残余。
“他们都来了?”武则天问,目光投向帐幔外。
“是。太子、相王、太平公主、诸位皇子公主,还有张相、崔相他们,都在外殿候着。”
武则天扯了扯嘴角,那像是一个笑,却又不是。
“候着……候着我死呢。”她淡淡道,“也好,让他们候着吧。”
她接过药碗,却不喝,只是盯着碗中深褐色药汁出神。
良久,忽然问:“婉儿,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婉儿一怔,随即答道:“自仪凤二年入宫侍奉陛下,至今……三十四年了。”
“三十四年。”武则天重复着,眼神飘向远处,“你入宫那年,才十二岁吧?”
“是,刚满十二。”
“那时我还是皇后,先帝还在。”武则天喃喃道,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你恨我吗?”
婉儿身子一颤:“臣不敢。”
“不敢,那就是恨过了。”武则天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婉儿忙为她抚背,触手皆是嶙峋骨头。
咳声渐渐平息,女皇喘息着说:“你该恨的。我杀了你祖父,杀了你父亲,将你母女没入掖庭为奴。”
她盯着婉儿:“可我偏偏留了你,还把你带在身边,教你读书写字,让你掌诏命。你说,我是不是个怪人?”
婉儿垂下头:“陛下对臣有再造之恩。”
“恩?”武则天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嘲讽,“这宫里,恩和仇哪分得清?今日是恩,明日就是仇。”
她忽然握住婉儿的手,握得很紧:“婉儿,我问你。这三十四年,你可曾有一刻觉得,你看懂我了?”
婉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看懂她?那个十四岁入宫,三十二岁为后,六十岁称帝的女人?
那个废过儿子,杀过女儿,任用酷吏又亲手铲除酷吏的女人?
那个在朝堂上雷霆万钧,深夜却会对着铜镜喃喃自语的女人?
婉儿最终只是低声道:“臣愚钝。”
武则天松开了手,眼神黯淡下去:“愚钝……是啊,谁能看得懂呢?”
她将药碗递还,说:“不喝了,拿出去吧。让外头的人都进来,我有话要说。”
婉儿端着药碗退下时,回头看了一眼。
武则天已经坐起身,宫人正在为她梳发。她挺直背脊,下颌微抬。
那一瞬间,婉儿仿佛看见了三十四年前,那个在甘露殿初次召见她的武皇后。
威仪凛凛,目光如电。
只是如今那威仪之下,是掩不住的衰朽。
婉儿掀帘走出,外殿黑压压跪着的人群齐刷刷抬头。
无数道目光射来,有探究,有焦急,有隐晦的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宣诸位觐见。”
02
人群如潮水般涌入内殿,却又在龙榻前三尺处戛然而止。
所有人依着品级跪好,头抵地面,屏息凝神。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
武则天已梳妆完毕,穿着明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貂绒大氅。
她靠在榻上引枕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那目光所及之处,有人瑟缩,有人挺直背脊,也有人眼神闪烁。
李显跪在最前面,离榻最近。他的额头沁出汗珠,顺着鬓角滑下。
太平公主跪在兄长身侧,妆容精致,眼角却泛着红,不知是真是假。
相王李旦垂首跪着,姿态恭顺,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里。
再往后是张柬之、崔玄暐等大臣,这些昔日的心腹,如今眼神复杂。
武则天看了良久,忽然笑了:“都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瞧瞧。”
众人迟疑着抬头,目光与女皇相触的瞬间,又慌忙垂下。
“怕什么?我又不是阎王。”武则天语气轻松,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她缓缓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想说些话。一些……憋了很久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殿顶藻井。那上面绘着飞天祥云,金粉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我这一生,做过许多事。好的,坏的,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有人说我牝鸡司晨,有人说我篡唐自立,有人说我心狠手辣。”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些我都认。可是啊……”她话锋一转,“有没有人想过,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殿内无人应答。这个问题太大,太危险。
武则天也不指望有人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因为我怕。”
“怕?”太平公主忍不住出声,随即意识到失态,忙叩首,“儿臣失言。”
武则天却不在意,反而点头:“是,怕。怕老,怕死,怕被人踩在脚下。”
“十四岁入宫时,我怕失宠;三十二岁为后时,我怕失势;六十岁称帝时,我怕这江山坐不稳。”
“这一怕,就是一辈子。”她笑了,笑声干涩,“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婉儿跪在榻侧,看着女皇侧脸。那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威严,不是狠戾,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问为什么走到了这里。
武则天继续道:“先帝在时,我常常夜里惊醒,一身冷汗。他会搂着我,说‘媚娘,别怕,朕在’。”
“可我知道,他也在怕。怕我太聪明,怕我太能干,怕我……夺了他的江山。”
她提到李治时,语气变得柔和,眼神也温柔了一瞬。
但那温柔转瞬即逝,化作一丝讥诮:“所以他既用我,又防我。既要我替他理政,又怕我权力太大。”
“那些年,我们像两只刺猬,想互相取暖,却又扎得彼此鲜血淋漓。”
殿内静得可怕。这些帝后秘事,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说出。
武则天却似浑然不觉,目光扫过李显:“显儿,你知道你父亲临终前,对我说什么吗?”
李显身子一震,伏地道:“儿臣不知。”
“他说,‘这江山,朕交给媚娘了。’”武则天缓缓道,“可他又补了一句,‘但要还给李家’。”
她笑了,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你看,他到死都不放心我。既要我替他守江山,又怕我把江山改了姓。”
泪水滴在明黄锦被上,晕开深色痕迹。
婉儿悄悄递上帕子,武则天却摆摆手,任由泪水流淌。
“后来啊,我遇到了张易之。”她忽然提起这个名字,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张易之,那个面如冠玉、擅音律、懂诗书的男宠。
那个在她晚年带来欢愉,也带来无数非议的年轻男子。
“他年轻,好看,会说甜言蜜语。”武则天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和他在一起,我好像也变年轻了。”
“他不懂政事,也不在乎。他只在乎我今天开不开心,想听什么曲子。”
“有时候我想,要是早点遇见他就好了。”她顿了顿,摇头,“不,早点遇见也没用。那时的我,眼里只有权力,容不下这些。”
她看向婉儿,忽然问:“婉儿,你说张易之懂我吗?”
婉儿猝不及防,斟酌着回答:“张郎君……很会讨陛下欢心。”
“讨欢心,不等于懂。”武则天淡淡道,“他懂的是怎样让一个老妇人开心,却不懂这个老妇人心里装着什么。”
“他看我,看的是大周皇帝,是能给他富贵荣华的人。却看不见那个十四岁入宫、战战兢兢的小才人。”
她叹了口气:“这也不怪他。这宫里,谁不是这么看我的呢?”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炭火将尽,宫人蹑手添炭的细微声响都显得突兀。
武则天似乎倦了,闭目养神片刻。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睡去时,她忽然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
她的目光越过李显,越过太平公主,越过所有跪着的人。
直直投向殿门方向。
那里,帘幕阴影中,跪着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人。
老宦官郑石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宦官服,头颅垂得极低,仿佛不存在。
可武则天的目光,却牢牢锁在他身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察觉异样,纷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郑石头似乎感受到视线,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仍没有抬头。
武则天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婉儿心头莫名一紧。
她听见女皇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这辈子最懂我的,不是李治,也不是张易之……”
满殿之人屏住呼吸。
武则天嘴角扬起,泪水再次涌出。
03
“他”字出口的瞬间,殿内空气凝固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殿门阴影处,像是要在那个老宦官身上灼出洞来。
郑石头依旧垂首跪着,背脊弯成一张弓。
他太不起眼了,不起眼到在场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个掌管西隔殿小库房六十年的老宦官,在所有人记忆里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李显猛地扭头,盯着郑石头,眼神里满是惊疑。
太平公主蹙起秀眉,上下打量着那个佝偻的身影。
张柬之等大臣交换着眼神,皆是不解。
武则天却似浑不在意众人的反应,只静静看着郑石头。
她的目光很柔和,是婉儿从未见过的柔和。
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又像看一个故人。
良久,她招了招手,动作虚弱却坚定。
“过来。”她说。
郑石头的身子颤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眼睛小,鼻梁塌,嘴唇紧抿。
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不见波澜。
他缓缓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许是跪得太久。
他走过跪着的人群时,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那些目光有探究,有猜忌,有轻蔑,也有好奇。
他却目不斜视,只看着前方,脚步稳而沉。
来到榻前三步处,他重新跪下,叩首:“奴婢郑石头,叩见陛下。”
声音嘶哑低沉,像是许久不曾说话。
武则天笑了:“石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吗?”
郑石头沉默片刻,答道:“永徽五年春,陛下还是昭仪时。奴婢在掖庭洒扫,陛下路过,奴婢避让不及,惊了驾。”
“那时你多大?”
“十三岁。”
“我多大?”
郑石头顿了顿:“陛下那年……二十二岁。”
武则天点点头,眼神飘远:“是啊,二十二岁。那时我刚生下弘儿,还是个昭仪,在宫里步步惊心。”
“你惊了我的驾,按律该杖二十。我却让你起来了,还记得为什么吗?”
郑石头垂首:“奴婢记得。陛下说,看奴婢眼神清亮,不像奸猾之人。又问奴婢名字,奴婢答叫石头,陛下笑了,说‘石头好,实在’。”
“石头好,实在。”武则天重复着,笑意更深,“这一晃,六十年了。”
六十年。
婉儿在心中默算。永徽五年到神龙元年,整整六十年。
一个宦官,在深宫默默待了六十年。
侍奉同一个主子六十年。
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震撼。
武则天缓缓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
郑石头迟疑了一下,膝行上前,将自己的手递上。
女皇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郑石头的手粗粝如树皮,布满老茧。
“这六十年,你一直在我身边。”武则天说,声音很轻,“我当昭仪时,你在;我当皇后时,你在;我当皇帝时,你还在。”
“他们来来去去,李义府、许敬宗、来俊臣、狄仁杰……都走了。只有你,一直都在。”
郑石头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
“你从不多话,从不邀功,从不惹事。”武则天继续道,“我让你管西隔殿的小库房,你就管了六十年。那里堆的都是旧物,不值钱,也没人愿意去。”
“可你管得很好,每件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忽然问:“石头,这些年,你看着我,看见了什么?”
这个问题太尖锐,太私密。
满殿之人皆竖起耳朵。
郑石头沉默了更久。久到众人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嘶哑,却平稳:“奴婢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累的人。”
武则天身子一震,握着他的手收紧:“累?”
“是。”郑石头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女皇的眼睛,“白天是皇帝,夜里……就只是一个人。”
这句话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婉儿心上。
她忽然想起许多深夜,武则天批完奏折,会独自在殿内踱步。
有时对着铜镜喃喃自语,有时望着窗外月色出神。
那时婉儿总在帘外候着,不敢打扰。
她一直以为,女皇是在思虑国事。
可现在想来,那背影里,分明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孤独。
武则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成串地落下。
她哭着,却也在笑,笑得肩膀轻颤。
“听见了吗?”她环视殿内众人,“他说,他看见一个人。”
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品尝着什么珍馐美味。
李显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他看看母亲,又看看郑石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太平公主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却又不太确定。
武则天笑够了,哭够了,才慢慢止住。
她松开郑石头的手,对婉儿说:“婉儿,你去一趟西隔殿。”
婉儿忙应:“是。陛下要取什么东西?”
武则天的目光又投向郑石头:“石头,你带她去。把那个……铜匣取来。”
郑石头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女皇,眼神里有询问,有确认。
武则天点点头:“取来吧。时候到了,该让他们看看了。”
郑石头缓缓叩首:“奴婢遵旨。”
他站起身时,动作有些踉跄。婉儿忙上前搀扶,触手只觉他手臂瘦得只剩骨头。
这个老宦官,也已经七十有三了。
“郑公公,请。”婉儿轻声道。
郑石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藏着许多话。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婉儿跟在他身后,走过跪着的人群时,能感受到那些灼热的视线。
她知道,此刻所有人心头都悬着一个疑问:那个铜匣里,到底装着什么?
04
走出仙居殿,寒风扑面而来,卷着雪沫打在脸上。
婉儿打了个寒噤,将斗篷裹紧些。
郑石头走在前面,佝偻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没有走宫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回廊。
回廊年久失修,柱漆斑驳,瓦当残缺。
积雪在廊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郑公公,西隔殿远吗?”婉儿问。
郑石头头也不回:“不远,走半刻钟就到。”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模糊。
婉儿快走几步,与他并肩:“陛下说的铜匣……是什么?”
郑石头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犹豫,有戒备,也有一丝释然。
“上官尚宫到了便知。”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婉儿不再追问。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风雪声。
穿过三道宫门,越走越僻静。这里已是上阳宫西侧边缘,宫人稀少。
终于,在一处矮墙围起的小院前,郑石头停下脚步。
院门是普通的木门,漆色剥落,门环锈迹斑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摸索着找到其中一把。
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锁开了。
郑石头推开门,吱呀一声,积雪从门楣簌簌落下。
婉儿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很小,三面是矮房,正中一口枯井。
房屋窗纸破烂,在风中呼啦啦作响。
“这里就是西隔殿的库房?”婉儿有些惊讶。
她本以为,武则天指定的库房该是重地,至少该有守卫。
却没想到如此破败荒凉。
郑石头点头:“这里是堆放旧物的地方,不值钱,所以没人管。”
他走向正中的屋子,又掏出一把钥匙开门。
门开时,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霉味,而是纸张、木头、布料混在一起的,时光沉淀的味道。
屋内很暗,郑石头熟练地点亮油灯。
昏黄灯光照亮了室内景象。
婉儿怔住了。
屋子里堆满了东西,却不是杂乱无章。
大大小小的箱子、木匣、包裹,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
每个物件上都挂着木牌,字迹工整地标注着名称和年份。
她走近细看,木牌上的字让她心头一震。
“显庆三年,先帝赐玉簪一支”
“麟德元年,太子弘童衣”
“乾封二年,废后王氏遗物”
“上元元年,太平公主及笄礼单”
每一件,都关联着一段往事,一个人。
郑石头走到最里侧的架子前,那里放着一只铜匣。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表面刻着繁复的缠枝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匣盖正中,刻着一方小印。
婉儿凑近细看,印文是四个篆字:“李氏私藏”。
这是高宗李治的私印。
郑石头小心翼翼地将铜匣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抱婴儿。
他转身看向婉儿,油灯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上官尚宫,就是这个。”
婉儿接过铜匣,入手沉甸甸的。她试图打开,却发现上了锁。
锁是精巧的机簧锁,锁孔已经锈蚀。
“钥匙呢?”她问。
郑石头摇头:“没有钥匙。陛下说,这匣子……不能开。”
“那为何今日又要取?”
郑石头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因为陛下……要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婉儿鼻尖一酸。
她抱紧铜匣,感到那冰凉的金属似乎有了温度。
“我们回去吧,陛下在等。”她低声道。
郑石头点点头,吹灭油灯,锁好门。
两人走出小院时,风雪更大了。
回程路上,婉儿一直低头看着怀中的铜匣。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她还年轻,某日奉武则天命去西隔殿取一件旧衣。
接待她的就是郑石头。他那时已是中年,沉默寡言,但找东西极快。
她取完东西要走时,无意间瞥见他桌上摊着一本簿子。
簿子很旧,边角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字迹……
“郑公公。”婉儿忽然开口。
“嗯?”
“你识字?”
郑石头脚步顿了一下:“识得一些。早年在掖庭时,跟一个老太监学过。”
“你常写东西吗?”
这次郑石头沉默得更久。
久到婉儿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有时记些东西。库房物件多,怕忘了。”
这话合情合理,可婉儿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回到仙居殿时,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武则天闭目躺着,气息微弱。
李显等人依旧跪着,但神色间已有些不耐。
见婉儿抱着铜匣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武则天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
“取来了?”她问,声音比方才更虚弱。
“是。”婉儿将铜匣捧到榻前。
武则天看着铜匣,眼神变得极其温柔。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匣盖上的缠枝纹,指尖划过那方私印。
“显儿。”她忽然唤道。
李显忙应:“儿臣在。”
“你过来。”
李显膝行上前,来到榻边。
武则天看看他,又看看铜匣,缓缓道:“这匣子,是你父亲留下的。”
李显身子一震:“父皇?”
“是。他临终前交给我,说……等他走后,若我遇到难处,可以打开看看。”
武则天笑了,笑容苦涩:“可我倔,一直没开。我觉得,开了就是认输了,承认我需要他了。”
“这一撑,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
李治驾崩于弘道元年,至今正好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武则天废中宗,立睿宗,最后自己称帝。
这二十年里,她用过酷吏,平过叛乱,封过禅,改过年号。
这二十年里,她从未对任何人示弱。
“现在,我要走了。”武则天轻声道,“也该打开了。”
她看向婉儿:“打开它。”
婉儿迟疑:“陛下,锁锈了……”
“砸开。”武则天语气坚决。
婉儿看向李显,李显点点头:“按陛下说的做。”
一名侍卫奉上短刀。婉儿将铜匣放在地上,用刀尖撬锁。
铁锈簌簌落下,锁簧发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哐当”一声,锁开了。
05
铜匣开启的瞬间,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婉儿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匣盖。
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没有传国玉玺,也没有密诏。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厚厚一沓泛黄的纸笺。
纸笺边缘已起毛,墨色也已黯淡,但字迹清晰可辨。
最上面一张,纸色最旧,折痕深深。
婉儿小心取出,展开。
纸上的字迹清秀挺拔,是她熟悉的高宗笔迹。
开头第一句,就让她的手颤抖起来:“媚娘,今夜批奏折至三更,肩颈酸痛难忍。想起你常为我推拿,手法温柔。此刻你若在侧,该多好。”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就像寻常夫妻间的私语。
可写下这话的人,是大唐天子。
听这话的人,是大唐皇后。
婉儿继续往下看:“今日朝堂上,那群老臣又拿‘牝鸡司晨’说事。朕甚怒,却不得不忍。媚娘,你说得对,治国如烹小鲜,急不得。”
“想起你昨日为朕分析局势,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朕有时想,你若为男儿身,必是宰辅之才。”
“可惜你是女子,可惜你是朕的皇后。”
这句话后面,墨迹有轻微的晕染,像是滴上了水。
是泪吗?
婉儿不敢深想,又翻看下一张。
这张纸色稍新,内容更私密:“媚娘,弘儿今日问朕,为何母后总在批奏折,不陪他玩。朕不知如何回答。”
“朕知你辛苦,知你委屈。可这江山太重,朕一个人扛不动。只能委屈你,也委屈孩子们。”
“有时朕真想抛开一切,带你去看泰山日出,去江南泛舟。像寻常夫妻那样。”
“可朕是皇帝,你是皇后。我们……注定不能寻常。”
字里行间,满是疲惫与无奈。
婉儿一张张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这些纸笺跨越了二十余年,从永徽年间到弘道元年。
内容包罗万象:有朝政烦恼,有家庭琐事,有情感倾诉。
李治在纸笺里,不是那个英明却也优柔的帝王。
而是一个会累、会怕、会迷茫的普通男子。
他会因为大臣顶撞而生气,会因为儿子不争气而失望。
也会因为武则天的一句安慰而欣喜,因为她的一个笑容而温暖。
最让婉儿震撼的,是其中一张:“媚娘,朕近日总梦见太宗皇帝。他质问朕,为何将江山托付给女子。”
“朕惊醒时,一身冷汗。看着身边熟睡的你,心中五味杂陈。”
“朕知你才干,知你忠心,却也怕……怕你太能干,怕这江山将来不姓李。”
“朕是不是很自私?既要你辅政,又防着你。”
“可朕别无选择。媚娘,你若恨朕,便恨吧。”
这张纸的折痕最深,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反复翻阅。
婉儿抬头看向武则天。
女皇闭着眼,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但她嘴角却带着笑,那笑很平静,很释然。
“念。”武则天轻声说,“念给大家听。”
婉儿迟疑:“陛下,这些是……”
“念。”武则天语气坚决,“让他们听听,他们的父皇,他们的先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婉儿看向李显。太子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他终于点头:“念吧。”
婉儿深吸一口气,选了几张纸笺,开始朗读。
她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每念一句,跪着的人群中就有一阵轻微的骚动。
那些话语太私密,太真实,完全颠覆了他们对高宗皇帝的认知。
原来那个在史书里形象模糊的帝王,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原来帝后之间,除了权力制衡,还有这样深沉的情感羁绊。
念到“怕你太能干,怕这江山将来不姓李”时,太平公主忽然哭出声。
她伏地哽咽:“父皇……母后……”
李显也红了眼眶,别过脸去。
武则天却依旧平静,只轻轻说了句:“继续。”
婉儿念完了选出的纸笺,殿内已是一片抽泣声。
这些话语揭开了一段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真实。
不是君臣,不是对手,而是一对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的夫妻。
彼此依靠,又彼此伤害。
彼此深爱,又彼此猜忌。
武则天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她问,声音很轻,“我和你们父皇,从来不是史书里写的那样。”
“他离不开我,又怕我。我需要他,又怨他。”
“我们像两只刺猬,想拥抱,却扎得彼此鲜血淋漓。”
她顿了顿,看向铜匣:“但这些,还不是全部。”
婉儿一怔:“陛下是说……”
“匣子底层,还有东西。”武则天看向郑石头,“石头,你来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老宦官身上。
郑石头一直跪在角落,仿佛不存在。
此刻被点名,他缓缓抬起头。
油灯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他看向武则天,女皇对他点点头。
那是一种信任的,托付的眼神。
郑石头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匣子底层……有一本簿子。”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是奴婢……记的。”
06
“你记的?”李显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惊疑。
郑石头点点头,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婉儿。
婉儿忙将铜匣中的纸笺小心取出,果然,匣底还有一册簿子。
簿子很厚,封面是普通的蓝布,没有题字。
边角磨损严重,纸张泛黄,显然年代久远。
她取出簿子,入手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字迹映入眼帘。
那是极其工整却略显笨拙的楷书,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开头没有称谓,没有日期,只有简单一行:“今日陛下独坐西隔殿,对着先帝旧衣,坐了三个时辰。”
婉儿心头一震,继续往下看:“陛下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偶尔伸手摸摸衣袖。”
“奴婢在门外守着,听见陛下轻声说了一句:‘李治,你倒好,一走了之。’”
“说完,陛下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翻过这一页,下一页是另一日:“显庆五年腊月初七,大雪。”
“陛下批完奏折,已是子时。没有回寝宫,而是来了西隔殿。”
“陛下打开铜匣,看了许久。奴婢添炭时,看见陛下在流泪。”
“陛下说:‘石头,你知道先帝最像什么吗?’”
“奴婢不敢答。陛下自顾自说:‘像月亮。看着明亮温柔,实则冰冷遥远。你想靠近,却永远够不着。’”
“奴婢不懂,但记住了。”
再往后翻,记录的时间跨度很大。
有时隔几日,有时隔数月,有时甚至隔几年。
但每一段记录,都对应着武则天生命中的重要时刻。
“麟德元年三月,废后王氏、萧氏薨。”
“陛下那夜来了西隔殿,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夜。”
“天亮时,陛下说:‘石头,我是不是太狠了?’”
“奴婢不敢答。陛下又说:‘可我不狠,死的就是我。这宫里,从来就是你死我活。’”
“陛下说这话时,声音在颤抖。”
“上元二年四月,太子弘薨。”
“陛下在弘文殿守了三日,滴水未进。第四日来了西隔殿。”
“陛下抱着太子幼时的玩具,哭了很久。那是奴婢第一次见陛下那样哭。”
“陛下说:‘弘儿,母亲对不起你。可母亲没有选择……没有选择啊。’”
“奴婢在门外听着,也哭了。”
“永淳二年,先帝病重。”
“陛下每日侍疾,夜里却常来西隔殿。有时对着铜匣说话,像是在跟先帝吵架。”
“陛下说:‘李治,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这江山怎么办?’”
“又说:‘算了,你走吧。你太累了,我也累。下辈子,我们不做帝后,就做寻常夫妻,好不好?’”
婉儿读着这些文字,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从未想过,那个威严不可一世的女皇,在无人之处,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更未想过,这些隐秘的时刻,都被一个沉默的宦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郑石头的记录极其客观,没有评判,没有渲染。
只是忠实地记下时间、地点、场景,以及武则天说过的只言片语。
可正是这种朴素,让这些记录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
婉儿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内容让她更加震撼。
“天授元年九月,陛下登基,改国号为周。”
“那夜大宴群臣,陛下喝了很多酒。宴散后,陛下独自登上则天门楼。”
“奴婢跟着,听见陛下对着夜空说:‘李世民,你看见了吗?你李家男人守不住的江山,我武媚娘守住了。’”
“说完,陛下大笑,笑出了眼泪。”
“陛下又说:‘可是守住了又如何?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那夜风很大,陛下的声音被风吹散,听起来很孤单。”
“长寿二年,陛下诛来俊臣等酷吏。”
“那日陛下在朝堂上雷霆震怒,当庭下令处斩。可夜里来了西隔殿,却显得很疲惫。”
“陛下说:‘石头,你说我是不是个昏君?用了他们,又杀他们。’”
“奴婢说:‘陛下是为了江山社稷。’”
“陛下苦笑:‘社稷……这二字,沾了多少血?’”
再往后,记录越来越少,但每一条都沉甸甸的。
“圣历元年,召还庐陵王。”
“陛下见了太子,父子相拥而泣。可夜里陛下说:‘显儿怕我。他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
“陛下说:‘我是不是真的成了怪物?连儿子都怕的母亲,还算母亲吗?’”
“长安四年,张易之得宠。”
“陛下有时会带他来西隔殿,让他抚琴。陛下听着琴声,眼神很空。”
“有一次张郎君问:‘陛下在想什么?’”
“陛下说:‘在想一个故人。’”
“张郎君问:‘是谁?’”
“陛下笑了笑,没有回答。”
最后几条记录,时间很近。
“神龙元年正月,太子复位,陛下迁居上阳宫。”
“那日陛下很平静,收拾东西时,亲自抱着铜匣。”
“陛下说:‘石头,你跟了我六十年了。’”
“奴婢说:‘是,六十年。’”
“陛下说:‘难为你了,看了我六十年。’”
“奴婢不知如何回答。陛下又说:‘下辈子,别做宦官了,做个自由人吧。’”
最后一条记录,是三天前:“陛下病重,已不能下榻。”
“奴婢在榻前伺候,陛下忽然握住奴婢的手。”
“陛下说:‘石头,那些簿子……都留着。’”
“奴婢说:‘留着。’”
“陛下说:‘等我走了……让婉儿看。’”
“奴婢问:‘为什么是上官尚宫?’”
“陛下说:‘因为她跟了我三十四年,却从未真正看懂我。该让她看懂了。’”
婉儿读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奔涌而出。
她捧着簿子,跪倒在地,肩膀剧烈颤抖。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那些记录震撼了。
那些文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从未开启的门。
门后不是女皇武则天,而是武媚娘。
是一个会哭、会怕、会累、会迷茫的女人。
是一个在权力巅峰却无比孤独的女人。
是一个用尽一生,只想证明自己,最后却发现无人懂她的女人。
武则天缓缓睁开眼,看着婉儿。
“现在,”她轻声问,“你看懂了吗?”
婉儿抬起头,泪流满面。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女皇会说最懂她的不是李治,不是张易之。
李治懂她的才干,却怕她的才干。
张易之懂她的寂寞,却只懂如何安抚寂寞。
唯有郑石头,这个沉默的老宦官。
不懂权谋,不懂风月,甚至不懂太多道理。
但他用六十年时间,默默看着,默默记着。
看着她从昭仪到皇后到皇帝,看着她威严背后的脆弱,坚强背后的疲惫。
他不评判,不介入,只是忠实地收纳她所有的真实。
这种懂得,无关爱情,无关欲望。
只是一种最卑微也最深刻的见证。
婉儿重重叩首:“臣……看懂了。”
武则天笑了,那笑容无比释然。
她看向郑石头,轻声说:“石头,谢谢你。”
郑石头也笑了,皱纹舒展,像个孩子。
他重重叩首:“能侍奉陛下,是奴婢的福分。”
07
殿内的更漏滴答作响,已是子夜时分。
炭火将尽,宫人添了新炭,火焰重新腾起。
暖意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沉重。
婉儿依旧跪在榻前,那本蓝布簿子摊在膝上。
泪水早已打湿纸页,墨迹微微晕开。
她抬头看向武则天,女皇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
但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陛下,”婉儿哽咽道,“这些……这些记录……”
“很意外?”武则天轻声问。
婉儿点头:“臣从未想过,郑公公他……”
“他默默做了这么多。”武则天接话,目光投向郑石头,“是啊,我也没想到。”
她顿了顿,缓缓道:“最初发现他在记这些东西,是三十多年前了。”
“那时我还是皇后,有一日心情烦闷,来西隔殿独坐。”
“无意间看见他桌上摊着簿子,好奇看了几眼,才发现他在记录我的言行。”
“我当时很生气。”武则天笑了笑,“觉得这宦官大胆,竟敢窥探主子隐私。”
“我把他叫来质问,他跪在地上,一句话不说,只把簿子捧给我。”
“我看了那些记录,更生气了。因为太真实,真实得让我难堪。”
她看向郑石头:“还记得我当时怎么说的吗?”
郑石头垂首:“陛下说:‘你记这些,是想将来拿捏我吗?’”
“你怎么回答的?”
“奴婢说:‘奴婢不懂拿捏,只是觉得……陛下太累了,该有人记得。’”
武则天眼里泛起泪光:“就这一句话,让我愣了半天。”
“是啊,太累了。可这宫里,谁会在意我累不累?”
“先帝在乎,可他更在乎江山。孩子们在乎,可他们更怕我。”
“大臣们在乎,可他们在乎的是国事,不是我这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只有你,石头。只有你看见我累,还想着该有人记得。”
郑石头没有抬头,但肩膀在轻微颤抖。
武则天继续道:“从那以后,我就默许了。有时甚至会故意来西隔殿,说些话。”
“我知道他在记,知道那些话会被写下来。”
“很奇怪,知道有人在听,在记,反而轻松些。”
她看向婉儿:“就像你写诗,总希望有人读懂。我那些无处可说的话,也希望有人听见。”
“哪怕听见的,只是个不识几个字的宦官。”
婉儿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许多诗。那些诗华丽工整,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缺的是真实。
缺的是像郑石头这样,朴素到近乎笨拙的真实。
“陛下,”李显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儿臣……儿臣不知……”
他不知道什么。
不知母亲这么累?不知父亲这么矛盾?不知这深宫这么冰冷?
武则天看向他,眼神温柔:“显儿,不怪你。这宫里,人人都戴着面具,久了,连自己都忘了真面目。”
“我戴得最久,戴得最好,所以也最累。”
她顿了顿,缓缓道:“今日叫你们来,让你们看这些,不是要你们同情我。”
“只是想告诉你们,皇帝也是人,皇后也是人。”
“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累会怕的人。”
太平公主哽咽道:“母亲,儿臣……儿臣对不起您……”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算计,想起对母亲的那些怨怼,心如刀绞。
武则天摇摇头:“没有什么对不起。这宫里,谁不是身不由己?”
“我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受这条路上的一切。”
她看向铜匣,又看向那本簿子,最后看向郑石头。
“好在,这一路走来,终归有人懂。”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婉儿忽然问:“郑公公,你记这些……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
一个宦官,默默记录主子六十年的言行,图什么?
郑石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众人以为他又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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