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镇政府大院,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在水泥地上。
赵星睿拿着记录本,站在检查队伍末尾,左腿传来隐隐钝痛。
镇长刘洪波正满面春风地陪同市里领导视察环境卫生。
突然,刘洪波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松开的皮鞋鞋带。
他转头,目光落在赵星睿身上,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小赵啊,”刘洪波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我鞋带开了。”
赵星睿握着记录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过来,”刘洪波抬了抬脚,语气理所当然,“系一下。”
几个镇干部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赵星睿喉结动了动,慢慢走上前,在众人注视中缓缓屈膝。
就在他蹲下身,手指即将触到那根黑色鞋带的刹那——
“啪!”
身后传来拍桌巨响,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一个威严怒极的声音炸响:“你也配?!”
所有人惊愕回头。
新任市委书记张信义面罩寒霜,大步流星走来,一把将赵星睿拉起护在身后。
他冷冽目光如刀,直刺脸色煞白的刘洪波。
“你们知不知道他是谁?”张信义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现场死一般寂静。
只有赵星睿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
那上面,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七年前的枪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01
清河镇党政办公室,早晨七点四十分。
赵星睿推开那扇褪了漆的木门时,屋里还空无一人。
他把军绿色帆布包放在靠窗的旧办公桌上,动作很轻。
左腿在迈步时有一瞬间的迟滞,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打开电脑,整理昨天未归档的文件,将会议记录按日期排序。
这些工作他做了三年,早已熟稔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窗外的老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镇政府大院开始有了人声,摩托车引擎声,互相打招呼的声音。
“星睿哥,你又这么早啊?”
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叶梦婷拎着豆浆和包子走进来,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她二十六岁,在宣传办工作,办公室就在隔壁。
经常借着“串门”的名义过来。
“嗯,醒了就过来了。”赵星睿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笑容很淡,像初春化雪时那点若有若无的阳光。
叶梦婷把一杯豆浆放在他桌上:“趁热喝,你家离得远,肯定没吃早饭。”
“谢谢。”赵星睿没推辞,接过豆浆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叶梦婷脸微微红了一下,赶紧转身去开自己那侧的窗户。
“今天要降温呢,你腿……”她犹豫着开口,“你那条旧伤,天气变的时候会不会疼?”
赵星睿正在打字的手指停顿了一秒。
“没事。”他声音平静,“早就不碍事了。”
可叶梦婷分明看见,他刚才起身去拿文件时,左腿迈得比右腿慢半拍。
那是当兵时留下的伤,镇上人都知道。
但具体怎么伤的,伤得多重,赵星睿从来不说。
问急了,他就笑笑:“执行任务时不小心,都过去了。”
八点整,办公室其他人陆续到了。
党政办主任蔡玉莹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四十出头的女人,妆容精致。
她瞥了一眼赵星睿桌上堆叠整齐的文件,鼻子里轻哼一声。
“小赵,昨天刘镇长要的那份经济数据报表,整理好了吗?”
“好了,蔡主任。”赵星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稿,“已经核对过三遍。”
蔡玉莹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刘镇长九点要开会,你八点半前送到他办公室。”
“明白。”
赵星睿继续低头工作,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最平常的事。
叶梦婷却有些气不过,压低声音说:“她明明可以让通讯员去送,非要支使你。”
“都一样。”赵星睿声音很轻。
八点二十五分,他拿起报表起身。
左腿在迈出第一步时又顿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调整步伐,走出办公室。
镇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赵星睿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刘洪波浑厚的声音:“进。”
推开门,刘洪波正在泡茶,紫砂壶里冒着热气。
他四十五岁,身材微胖,梳着背头,穿着深蓝色行政夹克。
“镇长,您要的报表。”赵星睿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一角。
刘洪波没抬头,继续摆弄茶具:“放那儿吧。”
赵星睿转身要走。
“等等。”刘洪波忽然开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说你昨天去了河道巡查?”
“是,按照您的安排,每周一巡查。”
“有什么情况吗?”
“北段河堤有几处轻微渗水,已经记录并上报水利站了。”
刘洪波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嗯,做事仔细是好事。”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语气却有些意味深长。
赵星睿点点头,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靠着墙壁站了两秒钟,深吸一口气。
左腿膝盖处的钝痛又来了,像是有根针在里面轻轻扎着。
他慢慢走回办公室,每一步都尽量保持平稳。
叶梦婷正在接电话,见他回来,用口型问:“没事吧?”
赵星睿摇摇头,坐下继续处理文件。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镇政府大院彻底苏醒了。
喇叭声,谈话声,文件翻阅声,交织成基层政府最寻常的早晨。
谁也不会想到,这样平静的一天,将会成为许多人命运的转折点。
而此刻的赵星睿,只是静静地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八点四十七分。
九点的会议,他需要去做记录。
他收拾好笔记本和笔,再次起身。
疼痛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
就像习惯这日复一日的工作,习惯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
习惯把过往的一切,深深埋进岁月最深处。
02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各站所负责人,分管领导,烟味和茶味混杂在一起。
赵星睿在靠墙的记录席坐下,打开笔记本。
刘洪波是最后进来的,端着保温杯,步履从容。
他在主位坐下,环视一圈,目光在赵星睿身上停留了一瞬。
“人都到齐了,咱们抓紧时间。”刘洪波翻开文件夹,“市里下周要下来考察乡村振兴项目,这是重中之重。”
会议室里一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规划办,路线定了没有?”
“定了定了,刘镇长,这是初稿……”
“初稿不行,今天必须定稿。”刘洪波语气不容置疑,“宣传办,展板内容抓紧审核。”
叶梦婷连忙点头:“已经在做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刘洪波突然问:“沿途的环境卫生谁负责?”
蔡玉莹接话:“党政办牵头,各片区包干。”
“具体责任人呢?”
蔡玉莹顿了顿,目光飘向记录席:“小赵在负责统筹。”
刘洪波看向赵星睿:“方案拿出来看看。”
赵星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表格,起身送过去。
刘洪波接过,快速翻看,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突然,他手指停在一页上。
“这个数据怎么回事?”刘洪波声音沉下来,“清河村去年垃圾清运量是三百吨,你这儿写的是三百五十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赵星睿平静回答:“镇长,清河村去年新增了乡村旅游项目,游客量增加,垃圾量也相应增加了。这是环卫所提供的数据,我核对过原始记录。”
“环卫所?”刘洪波冷笑一声,“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个数字明显有问题!”
他把表格往桌上一拍:“赵星睿,市领导来考察,每一个数据都要经得起推敲!你这种工作态度,怎么承担重要任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老资历的干部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叶梦婷攥紧了手里的笔,想说什么,被旁边同事用眼神制止。
赵星睿站着,脊背挺直:“那我再去核对一遍。”
“现在就去。”刘洪波挥挥手,“会议记录让蔡主任先替你做。”
蔡玉莹连忙起身:“小赵,把本子给我吧。”
赵星睿把笔记本递过去,拿起那份表格,走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还能听见刘洪波继续讲话的声音:“……我们有些年轻同志,工作就是不够扎实……”
走廊很安静。
赵星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掏出手机,拨通环卫所所长的电话。
“老李,清河村去年的垃圾清运数据,原始记录能不能再发我一份?”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小赵啊,那个数据没错的,我们核对过三次……”
“麻烦再发一次,我想看看每月明细。”
“行吧行吧,我等下发你邮箱。”
挂断电话,赵星睿没有立即回会议室。
他走到楼梯拐角处的开水间,接了一杯热水。
左腿膝盖疼得有些厉害,他靠在墙上,轻轻揉了揉。
军旅生涯留给他的不止这道伤。
还有那些深夜里会突然惊醒的噩梦,枪声,爆炸声,战友的呼喊声。
他摇摇头,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喝完水,他重新走向会议室。
门开了一条缝,能听见刘洪波正在布置任务。
“……赵星睿同志最近工作状态有待提高,我建议暂时调整一下分工。”
赵星睿推门的手顿了顿。
“河道巡查整治是当前重点工作,任务重,责任大。”刘洪波的声音继续传来,“让小赵去负责吧,年轻人,多到一线锻炼锻炼。”
蔡玉莹连忙附和:“镇长考虑得周到,小赵确实需要基层经验。”
赵星睿推门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他,有同情,有庆幸,也有事不关己的淡漠。
“核对好了?”刘洪波问。
“原始数据没问题,确实是三百五十吨。”赵星睿把手机上的记录递给刘洪波看,“这是环卫所发来的每月明细。”
刘洪波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嗯,那就按这个来。刚才说的调整分工,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从今天起,你主要负责河道巡查整治,每天至少巡查一次,做好记录,发现问题立即上报。”刘洪波顿了顿,“这个任务很重要,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
“明白。”赵星睿声音平静。
会议继续,讨论其他事项。
赵星睿坐回记录席,蔡玉莹把笔记本推还给他。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小赵,镇长是为你好,基层经验很重要。”
赵星睿点点头,没说话。
他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工整的字迹。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明亮。
会议在十一点结束,众人鱼贯而出。
叶梦婷等在门口,见赵星睿出来,快步跟上。
“星睿哥,那个数据明明没错,镇长他……”
“没事。”赵星睿打断她,“河道巡查也挺好,走动走动。”
“可是那活儿多累啊,每天要走十几里路,你的腿……”
“腿没事。”赵星睿笑了笑,“真的。”
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淡,但叶梦婷看见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疲惫。
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赵星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上次说要借的书,我带来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边城》,递给叶梦婷。
书页里夹着一片已经干透的枫叶。
叶梦婷接过来,脸又红了红:“谢谢星睿哥。”
“不客气。”赵星睿走进办公室,开始收拾去河道巡查要带的东西。
水壶,记录本,笔,卷尺,还有一部旧相机。
相机是很多年前的型号,但保养得很好。
蔡玉莹站在办公室门口,抱着胳膊看他收拾。
“小赵,河道那边情况复杂,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知道吗?”
赵星睿动作顿了顿:“蔡主任指的是?”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基层工作要讲究方法。”蔡玉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赵星睿把相机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他站在窗前,看着镇政府大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阳光正好,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就像七年前那个边境的雨夜,他扣下扳机的那一刻。
一切都已经注定。
03
清河镇的河道自北向南蜿蜒而过,两岸是农田和零散的村庄。
下午两点,日头正烈。
赵星睿戴着草帽,沿着河堤慢慢走着。
左腿的疼痛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钝感,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膝盖里。
他走一段,停一段,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
河水的颜色有些浑浊,不如往年清澈。
北段河堤那几处渗水点,他蹲下身仔细查看。
泥土湿润,有细小的水流渗出,但还不算严重。
他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在记录本上标注位置。
继续往前走,快到下游时,他听见了机器轰鸣声。
那声音来自一片杨树林后面。
赵星睿放轻脚步,穿过树林。
眼前的景象让他皱了皱眉。
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浅滩。
现在浅滩上停着两辆挖掘机,还有三辆重型卡车。
七八个工人在忙碌,挖掘机的铲斗正从河里挖出泥沙,直接装进卡车。
采砂。
而且是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野蛮采砂。
河岸已经被挖得坑坑洼洼,裸露的树根像挣扎的手臂。
河水浑浊不堪,下游的农田灌溉取水口就在不远处。
赵星睿举起相机,连续按快门。
咔嗒,咔嗒。
取景框里,工人们穿着脏污的工作服,脸上满是泥沙。
卡车车厢上没有任何标识,车牌被泥土糊得看不清。
他拍完照,收起相机,朝那群人走去。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赵星睿提高声音问。
工人们停下动作,看着他。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镇政府工作人员,负责河道巡查。”赵星睿亮出工作证,“你们有采砂许可证吗?”
男人嗤笑一声:“许可证?我们老板跟镇里打过招呼的。”
“哪个老板?跟谁打的招呼?”
“这你就别管了。”男人不耐烦地挥手,“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干活。”
赵星睿站着没动:“没有许可证就是非法采砂,必须立即停止。”
“嘿,你小子还挺横?”男人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个年轻工人围了上来,手里拿着铁锹。
气氛骤然紧张。
赵星睿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活动了一下脖子。
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围上来的两个工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从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
像是潜伏的豹子,看似安静,随时可能暴起。
“怎么,还想动手?”赵星睿声音平静,“非法采砂外加暴力抗法,罪加一等。”
满脸横肉的男人脸色变了变,拦住手下。
“兄弟,都是混口饭吃,别这么较真。”他换了个口气,“这样,我给我们老板打个电话,让他跟镇里说。”
“现在就打。”赵星睿说,“我在这儿等。”
男人走到一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赵星睿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见他频频点头,态度恭敬。
几分钟后,男人走回来,表情有些得意。
“我们老板说了,这事儿刘镇长知道。”他点了根烟,“你还是回去吧,免得大家都难做。”
刘镇长。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赵星睿心里。
他想起蔡玉莹的暗示,想起刘洪波突然把他调来河道巡查。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知道了。”赵星睿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镇政府,而是绕到下游的农田。
几个农民正在田边抽水灌溉,看见他过来,纷纷打招呼。
“小赵干事,又来巡查啊?”
“嗯。”赵星睿蹲下身,看着抽水机抽上来的浑浊河水,“这水一直这么浑吗?”
“最近半个月才开始的。”一个老农叹气,“浇地都不敢用,怕把庄稼烧死了。”
“上游有人在采砂吧?”
老农们互相看看,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一个胆大的说:“听说是什么‘福运公司’在挖,晚上还干呢,机器声吵得睡不着。”
福运公司。
赵星睿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告辞离开。
回镇政府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左腿的疼痛越来越明显,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疼痛,而是那些浑浊的河水,那些被挖得千疮百孔的河岸。
还有农民们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下午四点,他回到办公室。
蔡玉莹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匆匆挂断。
“巡查完了?”她问。
“完了。”赵星睿把记录本放在桌上,“北段河堤渗水需要加固,另外下游有非法采砂。”
蔡玉莹脸色微微一变:“采砂?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两辆挖掘机,三辆卡车,七八个工人。”赵星睿顿了顿,“他们说老板跟刘镇长打过招呼。”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叶梦婷从隔壁探头,听见这话,眼睛瞪大了。
蔡玉莹很快恢复镇定:“瞎说!刘镇长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肯定是那些人扯虎皮做大旗。”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星睿打开电脑,“所以我已经把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准备上报水利局和河道管理处。”
“等等!”蔡玉莹声音提高,“小赵,这种事要先向镇里汇报,不能越级上报!”
“按照程序,河道管理问题应该同时上报主管部门和属地政府。”赵星睿点开邮箱,“我已经写好报告了。”
蔡玉莹快步走过来,按住他的鼠标。
“赵星睿,你是不是听不懂话?”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气,“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赵星睿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蔡玉莹心里发毛。
“蔡主任,河道被非法采砂,下游农田灌溉受影响,这是民生问题。”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镇里不方便处理,上级部门应该介入。”
“你……”蔡玉莹气得脸色发白,“好,好,你上报!我看你能掀起什么浪来!”
她甩手离开办公室,高跟鞋踩得咚咚响。
叶梦婷这才敢进来,担忧地看着赵星睿。
“星睿哥,你何必呢?蔡主任明显是……”
“我知道。”赵星睿打断她,“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他点击发送键。
邮件发出去了,收件人栏里是水利局、河道管理处,还有镇政府公开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左腿的疼痛终于占据了所有感官。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雨夜,子弹呼啸而过,泥水混着血水。
队长在无线电里喊:“利刃,带伤员撤!快!”
他背起受伤的团长,在枪林弹雨中奔跑。
每一步,腿上都在流血。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星睿哥?”叶梦婷轻声唤他,“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卫生院看看?”
赵星睿睁开眼,摇摇头:“没事,老毛病了。”
他起身,拎起水壶去接水。
走路时左腿微微拖地,那个细微的动作,被叶梦婷看在眼里。
她咬着嘴唇,眼里满是心疼。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镇政府大院的灯一盏盏亮起。
赵星睿接完水回来,继续整理今天的巡查记录。
他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很简洁:河道采砂证据。
他一张张查看,放大,确认每一张都能清晰看到现场情况。
最后,他把文件夹加密,备份到U盘里。
U盘是军绿色的,和那个帆布包一样旧。
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
只能隐约看出两个字:利刃。
那是他曾经所在的突击队代号。
七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那个身份。
但现在,握着这个U盘,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时刻。
握枪的手,如今握着鼠标。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04
第二天上午,赵星睿刚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
蔡玉莹不在,其他同事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躲闪。
叶梦婷悄悄发来微信:“星睿哥,蔡主任一早就被刘镇长叫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赵星睿回了个“嗯”,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
九点半,蔡玉莹回来了。
她脸色铁青,看都没看赵星睿一眼,径直走进自己的小隔间。
门关得很重。
整个上午,办公室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
只有打字声和翻文件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咳嗽。
中午吃饭时,叶梦婷在食堂找到赵星睿,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水利局上午来电话了。”她压低声音,“询问河道采砂的事。”
赵星睿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呢?”
“蔡主任接的电话,说那是村民自发清淤,不是采砂。”叶梦婷苦笑,“她还把你报上去的记录说成是‘新同志不了解情况,误判了’。”
“嗯。”
“你就‘嗯’一声?”叶梦婷有些急了,“星睿哥,刘镇长肯定生气了,你接下来……”
“吃饭吧。”赵星睿给她夹了块排骨,“食堂今天的红烧排骨做得不错。”
叶梦婷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看他平静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赵星睿被蔡玉莹叫进小隔间。
“把门关上。”蔡玉莹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笔。
赵星睿关上门,站在桌前。
“小赵啊,”蔡玉莹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温和,“你来镇里三年了吧?”
“三年零两个月。”
“时间不短了。”蔡玉莹放下笔,“你这孩子,工作认真,踏实肯干,我都看在眼里。但是啊……”
她顿了顿,观察赵星睿的表情。
赵星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是基层工作,光有干劲是不够的,还要讲方法,讲大局。”蔡玉莹语重心长,“昨天那个事,你报上去之前,至少该跟我通个气。”
“我发邮件时抄送了镇政府邮箱。”赵星睿说。
“那是程序!我说的是私下沟通!”蔡玉莹声音提高,又强行压下来,“算了,不说这个了。刘镇长很重视你,给你安排了个重要任务。”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下周的招商洽谈会,需要一份详细的镇域投资环境分析报告。刘镇长点名让你来做。”
赵星睿接过材料,翻看几页。
内容很多,时间很紧。
“周五前要初稿,下周一定稿。”蔡玉莹说,“这可是展示能力的好机会,好好把握。”
“出去工作吧。”蔡玉莹挥挥手。
赵星睿走出小隔间,回到自己座位。
叶梦婷凑过来看那份材料,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内容,三天怎么做得完?这不明摆着为难你吗?”
“做得完。”赵星睿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他开始搜集资料,查阅历年经济数据,调取规划图纸。
一整个下午,他几乎没离开过座位。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增加。
偶尔他会停下来,揉揉太阳穴,或者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
左腿的疼痛一直存在,但他已经学会了忽略。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
叶梦婷收拾好东西,犹豫着问:“星睿哥,你不走吗?”
“再加会儿班。”赵星睿头也不抬。
“那我……帮你带晚饭?”
“不用,我等会儿自己去吃。”
叶梦婷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赵星睿一个人。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渐渐暗下来。
他起身开灯,倒水,然后继续工作。
晚上八点,他完成了报告的第一部分。
保存文档,关电脑,拎起帆布包离开办公室。
镇政府大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门卫室亮着灯。
老门卫胡大爷看见他,从窗户探出头:“小赵,又加班啊?”
“嗯,胡大爷还没休息?”
“这就睡了。”胡大爷眯着眼看他,“腿又疼了吧?走路都看出来。”
赵星睿笑了笑:“没事。”
“你们这些当过兵的啊,都是硬骨头。”胡大爷感慨,“我年轻时也当过兵,知道那滋味。”
他顿了顿,忽然问:“小赵,你是哪个部队的?”
赵星睿沉默了几秒:“野战部队,普通的兵。”
“野战部队……”胡大爷喃喃重复,眼神有些悠远,“我有个老战友,他儿子也在野战部队,听说后来进了什么特种部队,厉害得很。”
赵星睿没接话。
“那孩子后来退伍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胡大爷叹气,“要是还在部队,现在起码是个营长团长了。”
“退伍也挺好。”赵星睿轻声说。
“是啊,平平安安就好。”胡大爷摆摆手,“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赵星睿点点头,走出镇政府大门。
街道两旁的店铺还亮着灯,烧烤摊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里。
他找了家面馆,要了碗牛肉面。
吃面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叶梦婷发来的消息:“星睿哥,报告需要我帮忙吗?我文字功底还可以。”
赵星睿回复:“不用,快做完了,你早点休息。”
“那你也别熬太晚。”
“好。”
简单的对话结束后,他继续吃面。
热气腾腾的面汤,温暖了有些发冷的胃。
吃完面,他没有直接回租住的地方,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
清河镇不大,从南走到北也就半个小时。
他走到河边,站在堤岸上。
月光下的河道泛着粼粼波光,远处那片杨树林黑黢黢的。
采砂的机器已经停了,但河岸的伤口还在。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夜风有些凉,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左腿又开始疼,一阵一阵的,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步伐依然不快,但很稳。
就像七年前,他背着受伤的团长,在丛林里走了整整一夜。
每一步都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肩上扛着的,是生命,是责任。
现在,他肩上扛着的,是另一种责任。
没那么重,但同样不能放下。
05
周五下午,赵星睿把完成的报告交给蔡玉莹。
五十多页,图文并茂,数据详实。
蔡玉莹翻看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
“效率挺高。”她不咸不淡地评价,“放这儿吧,刘镇长会看的。”
赵星睿回到座位,继续处理日常事务。
周末两天,他都在河道巡查。
非法采砂点暂时停工了,但机器还在,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拍了照片,做了记录,发给水利局的邮箱。
周一一早,招商洽谈会在镇政府会议室举行。
来了五家企业的代表,都是对清河镇投资环境感兴趣的。
刘洪波亲自主持会议,穿着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赵星睿作为报告撰写人,也被要求列席,坐在后排。
会议开始,刘洪波致辞,介绍清河镇的发展优势。
然后进入正题,由赵星睿上台讲解投资环境分析报告。
他站起来时,左腿的疼痛突然加剧。
但他面色如常,走到台前,打开PPT。
“各位企业家,大家好。下面由我为大家介绍清河镇的区位优势、产业基础和投资前景……”
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他指着地图上的交通网络,分析产业布局,展示发展规划。
数据精准,案例翔实,连潜在的挑战和应对策略都考虑到了。
台下,企业代表们频频点头,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刘洪波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神有些复杂。
讲解结束,掌声响起。
一家外地企业的老总直接问:“刘镇长,这份报告做得太专业了,我们能拷贝一份带回去研究吗?”
“当然可以。”刘洪波笑道,“我们小赵同志是下了功夫的。”
会议间隙,几个企业代表围着赵星睿问问题。
他一一解答,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刘洪波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表现不错。”
手劲有点大,拍得赵星睿肩头一沉。
“谢谢镇长。”
“好好干。”刘洪波说完,转身去和其他企业代表寒暄。
叶梦婷悄悄给赵星睿竖大拇指,眼里满是骄傲。
会议开到中午才结束,安排企业在食堂用餐。
赵星睿没去,回办公室整理会议记录。
刚坐下没多久,蔡玉莹进来了。
“小赵,刘镇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语气有些冷。
赵星睿起身,再次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敲门,进去。
刘洪波正在泡茶,这次泡的是铁观音,香气浓郁。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星睿坐下,背挺得很直。
“今天讲得不错,给镇里争光了。”刘洪波给他倒了杯茶,“尝尝,朋友送的好茶。”
赵星睿端起茶杯,没喝,放在桌上。
“不过啊,”刘洪波话锋一转,“有些事,过犹不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报告做得太详细,把咱们镇的短板都暴露了,可能会影响投资商的信心。”
赵星睿平静地说:“如实反映情况,才能建立长期信任。隐瞒问题,将来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矛盾。”
“道理是这个道理。”刘洪波笑了笑,“但实际操作起来,要讲究策略。你啊,还是太年轻,太理想主义。”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就像河道采砂那个事,你直接捅到水利局,搞得我很被动。”
“那是我的工作职责。”
“职责?”刘洪波笑容淡了,“赵星睿,在基层工作,第一职责是服从领导,维护大局。你明白吗?”
“我明白。”赵星睿看着他的眼睛,“但如果领导的要求违背原则,损害群众利益,我应该怎么办?”
刘洪波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赵星睿,眼神冷得像冰。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你有原则,有骨气。那我就看看,你的原则能坚持多久。”
他挥挥手:“出去吧。”
赵星睿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刘洪波又开口:“对了,明天全市环境卫生大检查,市领导要来。你负责记录,全程跟着。”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刘洪波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福运那边先停一停……对,等这阵风头过去……那个赵星睿,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扫落叶的赵星睿。
眼神阴郁。
第二天上午九点,检查队伍在镇政府大院集合。
除了镇里干部,还有各村负责人,浩浩荡荡三四十人。
市里来了几位领导,分管环卫的副市长带队。
刘洪波全程陪同,介绍情况,笑容满面。
赵星睿拿着记录本,跟在队伍末尾,随时记录问题和建议。
左腿的疼痛从早晨就开始,现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叶梦婷也在队伍里,几次回头看他,眼神担忧。
检查进行到一半,来到镇中心的文化广场。
广场刚刚翻新过,地面铺着崭新的瓷砖,花坛里鲜花盛开。
刘洪波正在介绍广场的改造情况,忽然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
黑色的皮鞋,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拖在地上。
所有人都停下,看着镇长。
刘洪波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最后落在赵星睿身上。
“小赵啊,”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我鞋带开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市里来的领导。
叶梦婷脸色煞白,想往前挤,被蔡玉莹一把拉住。
几个镇干部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看风景。
刘洪波站在原地,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在等。
等赵星睿屈服,等这个不识抬举的年轻人当众低头。
赵星睿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左腿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顶点,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但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上前。
一步,两步。
走到刘洪波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根黑色的鞋带,拖在干净的地砖上。
然后缓缓屈膝。
就在他蹲下身,手指即将触到鞋带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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