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告诉我?”我举着手机,声音前所未有地干涩。

电话那头,是我那懂事乖巧的外甥女。

就在几分钟前,我还在为她寄来的特产和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房子而满心欣慰。

可当我推开那间最不起眼的次卧房门时,所有的感动瞬间崩塌。

眼前的景象,让这个被她打理得堪称完美的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善意的谎言。

01

我叫李杰,今年三十有二,在省城一家不好不坏的互联网公司里当设计,每天过着咖啡续命、两点一线的标准社畜生活。

我的生活就像我电脑里的图层,一层叠着一层,看似丰富,实则每一个都被牢牢框定在固定的画布里,动弹不得。

与省城这种快节奏、高压力的生活相比,我老家的县城,则像是另一个次元的存在。

那里时间流速很慢,人情味很浓,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安逸的味道。

我在县城有一套老房子,是我父母留下来的。

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位置却很好,就在县城中学的旁边,走几步路就是最热闹的中心街。

房子里的家具都有些年头了,墙皮也微微泛黄,但那张我睡了整个童年的木板床,那个夏天会发出嗡嗡声的老吊扇,都承载着我回不去的旧时光。

工作以后,我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套房子便一直空着。

我拜托住在对门的张阿姨偶尔帮忙开窗通风,顺便照看一下,它就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静静地沉睡在我的记忆深处。

直到三个月前,我姐的一个电话,唤醒了这栋沉睡的老屋。

那天是个周六,我刚加完班回到出租屋,正准备瘫倒在沙发上,我姐李静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姐,怎么了?”我懒洋洋地问。

“阿杰,你现在说话方便吗?”姐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察觉的焦虑。

“方便啊,刚下班到家,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坐直了身体。

“家里没事,是小雅的事。”

小雅是她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外甥女,今年大四,正在准备考研。

“小雅?小雅怎么了?生病了?”

“不是生病,”姐姐叹了口气,“是学习的事。这孩子,非要考省城那所最好的大学,压力大得不行。在家里吧,你姐夫晚上看电视声音大,楼下邻居又在装修,白天电钻声就没停过,她根本静不下心来复习。”

我听着,大概明白了姐姐的意思。

“你是想……”

“阿杰,”姐姐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恳求,“你老家那套房子,不是一直空着吗?我想让小雅去你那住几个月,就到考研结束。县城里安安静-安静静的,她一个人住,没人打扰,肯定能学进去。”

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多大点事儿啊。行啊,让她去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积灰还不如住人呢。”

“真的?那太好了!”姐姐的声音顿时轻松了不少,“我就知道你最疼小雅了。”

“那是我外甥女,我不疼她疼谁。”我笑了笑,“钥匙我记得放在对门张阿姨家一把备用的,我等下给张阿姨打个电话说一声,让小雅直接过去拿就行。家里的水电燃气都能用,让她自己注意安全,水电费让她自己交,也算让她体验体验生活。”

“行行行,这些没问题,这孩子自理能力强着呢。”姐姐连声应着,听得出来,她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老家的张阿姨拨了过去。

张阿姨是个热心肠,一听是我,又听说是外甥女要来住,满口答应,还说会帮我多照看着点。

安排好一切,我靠在沙发上,心里觉得挺舒坦。

能用一套闲置的房子,为外甥女的未来铺一块小小的砖,这感觉挺不错的。

我对小雅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她是个懂事、乖巧,甚至有点内向的姑娘。

小时候肉嘟嘟的,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喊“舅舅”,我用零花钱给她买根冰棍,她能高兴一整天。

长大了,亭亭玉立,见了面还是会有点害羞地笑,轻声细语地叫我“舅舅”。

这么一个文静的女孩,一个人去老房子里备考,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两天后,小雅就搬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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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舅舅,我到啦!”电话那头的声音清脆,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感激。

“嗯,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舅舅,这房子也太好了吧!比我想象中好一百倍!特别干净,而且好安静啊,我太喜欢了!”

我听着她雀跃的语气,也跟着笑了起来:“喜欢就好。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有感情的。你安心住,就当自己家,有什么缺的就自己去买,别跟舅舅客气。”

“嗯!谢谢舅舅!我一定会好好学习,不辜负你和妈妈的期望!”小雅信誓旦旦地说。

“好,加油。”

这次通话后,我们便没有太频繁的联系。

毕竟她要专心备考,我也不想过多打扰她。

只是偶尔,我们会在微信上聊几句。

每次的结尾,她都会发一个“谢谢舅-舅”的可爱表情包。

有一次,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记忆中的那张旧书桌,桌面上堆满了厚厚的考研资料和笔记本,摞得像两座小山,中间只留出一盏台灯和一小块学习区域。

照片的配文是:“战斗状态!加油!”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很是欣慰。

这孩子,是真下功夫了。

期间,我妈也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会提到小雅。

“小雅可真不错,”我妈在电话里用一种骄傲的语气说,“我前两天让你姐给她送了点排骨过去,你猜怎么着?她把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比你个大男人强多了。一个人在那边,每天早睡早起,也不出去乱逛,就闷头学习,真是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我听着,嘴上应和着“是啊是啊”,心里对小雅的“懂事、自律、刻苦”的印象,又加深了一层。

在我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一幅画面:一个文静的女孩,在安静的老房子里,为了梦想而奋笔疾书,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岁月静好。

这一切,都让我对这次“借房”的决定感到无比正确。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底。

考研的日子结束了。

考试结束的第二天,我就接到了小雅的电话。

“舅舅!我考完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考得怎么样?”我笑着问。

“感觉还不错!反正都努力了,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吧!”她听起来心情很好,“舅舅,我明天就搬出来了,今天我把房子彻底打扫了一下,钥匙也准备还给张阿姨了。”

“不着急,考完试了多休息两天。”

“不了不了,”她连忙说,“我得赶紧回家了,我妈都想我了。舅舅,你放心,房子我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跟新的一样!保证您下次回来一看,绝对满意!”

她信誓旦旦的保证,让我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人住过的房子,哪能一点痕迹没有,差不多就行了。”

“那不行,必须弄干净!借了舅舅这么久的房子,我心里过意不去呢。”

又聊了几句,她便挂了电话。

这件事在我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几天后,我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惊喜”。

02

那天下午,快递小哥给我打电话,说我有个从老家寄来的大包裹。

我一头雾水,我最近没在网上买东西,老家也没人说要给我寄东西啊。

等我费力地把那个沉甸甸的大纸箱扛回出租屋,划开胶带一看,顿时愣住了。

满满一箱子,全是老家的特产。

真空包装的酱鸭,油光锃亮;手工制作的腊肉,肥瘦相间,散发着烟熏的香气;还有一大包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手工红薯干,上面还均匀地撒着白霜。

在箱子的最上面,放着一张精致的卡片。

我拿起卡片,上面是小雅娟秀的字迹:

“亲爱的舅舅:

这几个月的备考时光,是我人生中一段非常宝贵的经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把这么好的一个‘避风港’借给我。在这里,我才能静下心来,全力以赴地追逐自己的梦想。

房子我已经打扫干净了,希望您会满意。这点家乡的特产,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请您一定收下。等我考上了,一定请您吃大餐!

再次感谢您!

您的外甥女:小雅”

我拿着那张卡片,心里百感交集。

感动、欣慰,还有一点点被晚辈如此郑重对待的“受宠若惊”。

现在的年轻人,能做到这么周到、这么有礼有节的,真的不多了。

我立刻拍了张照片,发到我们家的微信群里,然后特地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姐,你把小雅教育得太好了!这孩子,太懂事了!”

电话那头,姐姐的笑声里充满了自豪:“是吗?她给你寄东西了?这孩子,也没跟我说。她就是心细,从小就懂得感恩。”

“是啊,房子给我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寄了这么一大堆东西,写了卡片,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当舅舅的,应该的!她要是考上了,你这个舅舅可是头等功臣!”

这通电话,让我们俩都心情大好。

这件事,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极其完美的句号。

它成了一段温馨的家庭小札,一个关于亲情与感恩的美好故事。

我对小雅的印象,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简直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的完美典范。

此后的两个月,我忙于公司的项目,几乎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老家的房子,在我心中,依旧是那个被外甥女精心打理过、一尘不染的温馨所在。

直到上周。

公司的一个合作项目,需要到邻市出差。我查了一下地图,邻市距离我老家县城,只有一个小时的高铁路程。

巧的是,老家村委会也正好通知,说要统一办理农村土地确权的文件,需要户主本人亲自到场签字。

择日不如撞日,我干脆请了两天假,打算办完公事后,顺道回老家一趟,把字签了,也顺便看看那栋许久未回的老屋。

周五下午,我坐上了回县城的高铁。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熟悉的青山绿水渐渐映入眼帘,我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一个小时后,我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县城熟悉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湿润气息,与省城那干燥的汽车尾气味截然不同。

我先去张阿姨家打了声招呼,取回了钥匙。

“阿杰回来啦!”张阿姨热情地把我迎进屋,“你那个外甥女可真是个好孩子,走的时候把屋里屋外打扫得,比你妈在家的时候还干净!”

“是吗?她确实挺懂事的。”我笑着附和。

“那可不!我那天进去帮她关水闸,哟,那地板亮的都能照出人影来!现在的年轻人,这么勤快的少见咯!”

听着张阿姨的夸奖,我心里更是得意,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看看我的“新”房子。

告别了张阿姨,我走到自家门口。

那扇熟悉的绿色防盗门,门上的旧对联已经褪色。

我插进钥匙,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芯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很好闻,很清爽。

我换上鞋,打量着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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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小雅所说,也如张阿姨所夸赞的那样,整个屋子堪称一尘不染。

地板擦得锃亮,我甚至能从倒影里看到天花板上老式吊扇的轮廓。

那套花布沙发,被套上了干净的沙发巾,抱枕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空无一物,擦得光可鉴人。

我走到厨房,灶台、水槽、墙壁上的瓷砖,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污。

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而且没有任何异味,显然是断电前彻底清理过了。

我又走进了我的主卧室。

床上的被褥被叠成了整齐的“豆腐块”,衣柜的柜门紧闭,床头柜上连一粒灰尘都看不到。

我用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划过,指尖干干净净。

完美。

简直是太完美了。

我心里不住地感叹,小雅这孩子,做事真是太靠谱了,甚至有点超出我的预期。

这份细致和认真,让我这个当舅舅的都自愧不如。

我满意地在屋子里踱着步,享受着这份回归的宁静和被精心打理过的舒适。

所有的一切,都和我想象中一样,甚至更好。

我检查完了客厅、厨房、主卧和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无可挑剔。

我的心情也因此变得格外舒畅。

信步之间,我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那里,是北边那间最小的次卧。

这间房,采光不好,又有点阴冷,以前被我当成书房和储藏室来用。

里面除了一张单人铁床,和一个装满旧书的老书柜,就再没什么别的东西了。

小雅备考,应该用不到这间房吧。

我猜想,她打扫的时候,可能也就是把地面拖了拖。

毕竟是储藏室,我也没指望她能整理得多好。

我想着,也就是顺便看一眼,确认一下门窗有没有关好。

我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冰凉的、有些松动的黄铜门把手。

这门把手,还是我小时候的款式,圆形的,上面有斑驳的岁月痕-痕迹。

我轻轻一拧。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我缓缓推开。

推开门的瞬间,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