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友,也是我行医路上的引路人 —— 李老先生,生前曾跟我说,发作性睡病的白天嗜睡、神昏乏力,不是简单的 “懒”,实则是 “清阳不升,脑窍被痰湿蒙蔽”,未必非要靠西药硬撑。
起初我虽有耳闻,却未深究,直到后来依着这个思路辨证施治,才真正悟透其中深意,也因此帮到了数千位受此困扰的患者。
李老先生是父亲那一辈的名老中医,熟读《黄帝内经》《脾胃论》,一辈子专注调理杂症,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叮嘱:“这些辨治思路,都是临床摸爬滚打出来的,跟我进了土,就太可惜了。”
有一天,诊室里来了位四十多岁的上班族,姓王,说自己被发作性睡病缠了三年,白天总犯困,开会不到十分钟就打盹,好几次走路都差点因为闭眼走神摔着。
他说西药吃了快一年,效果越来越差,还总觉得口干、腹胀,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李老先生仔细诊了他的舌脉,见他舌淡胖有齿痕,苔白腻得像涂了层霜,脉象沉缓而滑,又听他说平时食欲差、大便稀溏、手脚冰凉,便对我道:“建忠你看,这病看似是‘睡’的问题,根子在脾和阳。
《黄帝内经》说‘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清阳之气上升滋养脑窍,人才能神志清醒、精神充沛;浊阴之气下降,才能排泄有序。这患者脾失健运,运化不了水湿,就积成了痰湿;肾阳不足,推不动清阳上升,痰湿就堵在脑窍里,清阳到不了,人自然醒不了、没精神。
光用提神的药不行,得把痰湿化开,把清阳提上来,再把脾胃补好。” 他当时开的方子不算复杂:石菖蒲、远志、党参、白术、升麻、柴胡、茯苓、半夏、炙甘草、干姜。
患者将信将疑地用了半个月,再来时精神头明显不一样,说白天不怎么犯困了,开会能坚持到结束,腹胀也轻了些。
继续调治了两个月,走路再也没走神过,食欲恢复,手脚也暖和了。前后调理半年,生活工作完全恢复正常,病情一直很平稳。
我后来才慢慢悟透其中的深层道理。《脾胃论》里李东垣说 “脾胃虚则九窍不通”,脾胃是气血生化之源,也是清阳升发的枢纽,脾胃一虚,气血生化不足,水湿运化失常,痰湿内生是必然。
而肾为 “阳气之根”,肾阳不足则清阳升发无力,痰湿就像浓雾一样蒙蔽脑窍,这就是发作性睡病的核心病机 ——“脾肾阳虚、痰湿困窍、清阳不升”。
就像屋子久不开窗,又潮又暗,人待在里面自然昏昏欲睡。
痰湿就是屋里的潮气,清阳不升就是没开窗通风,光靠 “提神” 就像在屋里点根蜡烛,治标不治本,只有把潮气排出去、把窗户打开,让清阳之气进来,屋子才会明亮,人才能清醒。所以,调理的关键不是 “提神”,而是 “健脾补肾、化痰祛湿、升阳开窍”。
李老先生的方子,看似简单,实则暗合中医辨证精髓:石菖蒲开窍豁痰、醒神益智,是打通脑窍的关键,《本草纲目》称其 “治中恶卒死,客忤癫痫,下血崩中,安胎漏,散痈肿”,尤其擅长开窍醒神;
远志既能化痰,又能安神,解决嗜睡的同时还能改善夜间睡不踏实的问题,《神农本草经》言其 “主咳逆伤中,补不足,除邪气,利九窍”;
党参、白术健脾益气,干姜温脾暖肾,从根源上补脾胃、助阳气,减少痰湿生成;
茯苓、半夏燥湿化痰,把已有的痰湿排出去,茯苓 “利小便而不伤脾”,半夏 “燥湿化痰,降逆止呕”,二者合用是化痰祛湿的经典配伍;
升麻、柴胡药性向上,专门升发清阳,帮清阳顺利上达脑窍,这正是李东垣 “升阳举陷” 理论的应用;
炙甘草调和诸药,兼顾补中。
从那以后,我便以这个思路为基础,根据不同人的具体情况进行加减:偏于阳虚怕冷、夜尿多的,就加附子、肉桂温补肾阳;偏于阴虚口干、手心热的,就加麦冬、玉竹滋阴,避免温阳太过;痰湿极重、舌苔厚腻的,就加薏苡仁、陈皮增强化痰之力;气血亏虚明显、神疲乏力的,就加重黄芪、当归的用量补气养血。前前后后,帮助了不下数千位发作性睡病患者,不少人因此减少了西药的用量,改善了生活质量,重新找回了工作和生活的信心。
我常常想起李老先生把方子和思路托付给我时眼里的光。中医的传承,传的不是一张死的纸,而是一种活的辨证思路,一颗为病人着想的心。
如今时代变了,但有些道理没变:医者,看的是病,救的是心,托付的是性命。父亲教我行医时,只说要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要对得起病人的信任。
别人如何行医我无法左右,但我自己,始终记得当初为什么穿上这身白衣。
能用自己的所学,让更多发作性睡病患者在白天也能拥有清醒的头脑,摆脱嗜睡的困扰,这就是我坚持的意义。以前是这样,以后,也还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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