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民警踹开门,屋里十几个人还围着小黑板,上面画着金字塔和潦草的“1040万”。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激动地比划:“再发展三个下线,我们就能‘上总’了!”
角落里,我表弟小凯眼神狂热,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投资回报测算表”。
他不知道,这场“国家秘密项目”的美梦,是我和警察花了三个月,才布好的网。

去年八月,成都闷热得像个蒸笼。

晚上十一点多,我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动起来。是我妈,电话那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快想想办法!你小姨家的小凯……小凯可能进传销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小凯比我小六岁,去年刚从一所还不错的二本毕业,性格有点内向,但做事踏实。家里托关系给他在老家找了个事业单位的临时岗位,可他干了两个月就说没意思,辞职去了成都,说是同学介绍了个“有前景的大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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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家里没在意,年轻人想闯闯是好事。可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

先是频繁以“培训费”、“项目入股”为由向家里要钱,三万、五万地要,把上学时攒的和家里给的启动资金全搭进去了,还偷偷用他爸的信用卡套现。问他具体做什么,永远语焉不详,只说“互联网+国家战略”、“连锁经营”,前途无量。

再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偶尔联系,语气也变得亢奋又陌生,满嘴都是“格局”、“风口”、“1040工程”。小姨急得不行,七月初跑去成都看他,结果只见了一面,吃了一顿饭,小凯就匆匆走了,说“行业有规定,不能和家属长时间接触”,塞给他妈一本《北部湾的崛起》就走了。

我妈带着哭腔说:“你小姨夫刚才接到银行短信,他瞒着我们办的贷款,二十万,今天刚被划走!收款方是个什么商贸公司……打电话给小凯,他居然说‘这是最后一步投资,马上就能见大收益了,别拖我后腿’!这肯定是被人洗脑了呀!”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安慰我妈,一边要来了小凯近期的手机号、微信截图,还有那个所谓的“商贸公司”名称。挂掉电话,我立刻给在成都温江公安分局工作的老同学赵峰拨了过去。简单说明情况后,赵峰的声音严肃起来:“你说的这个模式,还有‘1040’、‘69800’这些数,很典型。我们最近其实已经在摸一个盘踞在温江、郫都一带的团伙线索,你表弟的情况,很可能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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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我先别打草惊蛇,尽可能从小凯那里套出更多信息,比如大致活动区域、接触的人名、所谓的“项目”细节。

那一夜我没合眼。翻着小凯最近半年的朋友圈——大部分是对家人不可见的,但有几条漏网之鱼。一条是三个月前,定位在“温江光华大道某小区”,照片里是普通的居民楼阳台,配文“新的起点,新的征程!”;还有一条是两个多月前,一张一群人户外拓展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容灿烂,举着“团结拼搏”的红色横幅,小凯站在边上,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明亮和……虔诚。合影背景里,能看到“国色天乡”摩天轮的一角。

我把这些信息都发给了赵峰。

之后几天,我试着联系小凯。电话很难接通,微信回复很慢,且充满警惕。我伪装成一个在成都找工作不顺、有些迷茫的表哥,旁敲侧击。起初他防备心很重,但或许是我演技还行,或许是他们“行业”真的急需“新人”,聊了几次后,他的话匣子慢慢开了。

他不再提具体项目,但开始给我灌输一些概念:“哥,你知道财富是分梯队的吗?传统的打工思维永远跳不出底层。”“现在有个机会,是国家暗中支持的,为了培养一批有胆识、有格局的现代化商人,拉动地方经济,叫‘连锁经营’。”“我们这不叫投资,叫‘份额’。一份是3300,但你起步一般是21份,也就是69800。这个数是有讲究的,代表一个门槛和资格。”

我忍着心里的怒火和悲哀,附和着:“听着是挺新鲜,但那之后呢?钱怎么回来?”

他发来一段长长的、充满激情的语音:“哥,这就是模式的魅力!‘五级三晋制’!你成了‘实习业务员’,发展三个合作伙伴,他们再各自发展,你的份额就积累,就能升到‘组长’、‘主任’、‘经理’!等到你底下的份额累计到600份,你就‘上总’了!到时候每个月有6位数的保底收入,直到拿满1040万,你就‘功成身退’,为国家贡献也完成了,自己财富也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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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着手机屏幕,浑身发冷。这套话术,粗糙得令人发笑,可它却像最坚硬的枷锁,牢牢锁住了我表弟,和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年轻人。

“那……你们平时在哪活动?安全吗?听说成都查得挺严。”我试探着问。

“放心哥,我们这是‘纯资本运作’,不卖产品,不扰民。平时就在家庭式的‘工作室’里学习、交流、做规划。环境很好,大家都是家人,互相帮助。地址嘛……等你过来‘考察’就知道了,温江这边环境好,适合静心思考大事。”他发来一个“你懂的”表情。

“家庭式工作室”、“学习交流”、“家人”——赵峰后来告诉我,这些都是传销组织标准的“洗脑”环境描述。他们把窝点设在居民小区,租用普通套房,男女混住,打着“家庭”旗号进行高强度精神控制。

我把聊天记录给了赵峰。他那边侦查工作也在加紧。他们发现,这个团伙非常狡猾,核心骨干朱某某等人深居简出,通过几个“团队负责人”遥控指挥,像癌细胞一样在温江多个中档小区扩散。成员主要就是像小凯这样,来自外省、涉世未深的大学生或刚毕业的年轻人,被以“高薪工作”、“合伙创业”、“旅游见面”等名义骗来。没收身份证,控制通讯,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上课”、“分享”。

“他们的‘培训资料’我们拿到一些,”赵峰有次在电话里叹气,“简直是一部‘谎言百科全书’和‘心理操控指南’。从歪曲国家政策(比如西部大开发、北部湾规划),到伪造红头文件;从讲解‘五级三晋制’的数学陷阱(其实根本没人能真正拿到1040万,底层永远是血本无归),到传授如何杀熟(从父母亲朋下手),如何应对警方盘问……一环扣一环。最可恨的是,他们灌输‘负面调控’概念,说警察打击是‘国家在筛选掉不坚定的人’,是‘好事’,让成员即使面对执法也不醒悟。”

我听得脊背发凉。这不仅仅是骗钱,这是系统性地摧毁一个人的正常思维和情感联结。

时间在煎熬中过去。警方为了摸清整个网络、固定证据,没有立即收网。我则继续扮演着那个“迷茫表哥”,承受着小凯越来越密集的“邀请”。他甚至开始暗示,如果我能“投资份额”,他可以把他的一条“下线”关系让给我,帮我快速“晋升”。亲情在他被重构的价值体系里,已经明码标价。

我知道他越陷越深了。小姨那边又凑了十万,死活要打过去“救急”,被我好歹拦下,但我知道,拦得住钱,拦不住一个被蛊惑的心。那段时间,家里气压低到极点,小姨整天以泪洗面,责怪自己没看好儿子。我则被一种无力感和愤怒反复灼烧。

转机出现在七月底。赵峰告诉我,收网时机快成熟了,他们已经基本掌握了主要窝点和骨干行踪。为了确保行动顺利,也为了解救时能第一时间安抚像小凯这样的受害者,他们需要一些内部信息,比如具体房间号、人员聚集规律。

“能不能想办法,让小凯‘邀请’你去实地考察?不用真的交钱,就说到门口了,看一眼。”赵峰提议,语气凝重,“这有风险,但能帮我们最精准定位,也能在行动时最快找到他。”

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这是我作为一个表哥,当时唯一能做的、最接近他的方式。

八月初,我买了去成都的机票。出发前,我和赵峰详细计划了各种预案。我告诉小凯,我工作辞了,心一横,想来成都看看他这个“大项目”。

他兴奋极了,电话里都能听到他的雀跃:“哥!你终于想通了!这才是改变家族命运的决定!你放心,我来安排,保证你七天‘考察期’后,彻底明白!”

他让我到成都东站后,换乘地铁四号线到涌泉站。出站后,他果然在那里等我。快半年不见,他瘦了不少,但眼睛异常亮,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黑裤子,整个人有种奇怪的、紧绷的兴奋感。见到我,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用力拍拍我的肩膀:“走,哥,先回家。‘家长’和‘家人’们给你准备了欢迎仪式。”

他带我进了涌泉站附近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小区,楼龄大概十年左右。电梯上了九楼,走进一套三居室。客厅空空荡荡,只有几张塑料凳围成一个圈。墙壁上贴着一些简陋的标语:“今天睡地板,明天当老板”、“听话照做,成功必然”。四五个年轻人坐在塑料凳上,看到我,齐刷刷地站起来,脸上堆满热情到有些程式化的笑容,鼓掌:“欢迎新朋友!欢迎加入大家庭!”

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自称“王主任”的男人走过来,亲热地拉着我的手:“一路上辛苦了!到了这里就是到家了!别拘束,先听听课,了解下我们这份‘阳光工程’。”

我被按在一张塑料凳上。小凯坐在我旁边,眼神充满期待。那个“王主任”就站在中间,拿着一支记号笔,在一块白板前开始画。从“五级三晋制”的梯形图,到“投资69800回报1040万”的惊人公式,再到“国家暗中支持”、“北部湾资本运作”的谎言……和我从资料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亲眼目睹、亲耳听闻,那种混合着荒诞与邪性的冲击力,还是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他们用激动到嘶哑的声音,讲述着“成功老总”开豪车、戴名表的故事;用看似严密的逻辑(其实是诡辩),解释为什么这不违法;用“感恩”、“奉献”、“格局”这些美好的词,包装着拉人头吃下线的本质。屋里空气混浊,弥漫着廉价香烟和汗水的气味,但每个听众(除了我)的眼睛都像被点燃了一样。

我看到小凯笔记记得飞快,不时用力点头。那一刻,我心如刀割。我那个曾经腼腆、踏实的表弟,就在这样一个地方,被这样一群人,用这样一套漏洞百出却自成闭环的鬼话,塑造成了另一个狂热而陌生的信徒。

我借口上卫生间,快速用手机给赵峰发了定位和门牌号。回到客厅,“课”还在继续,又换了一个人分享她如何“说服”自己姐姐加入的“成功经验”。我如坐针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快点结束这一切。

下午,他们又安排我和另一个“讲师”一对一“沟通”。我强打精神应付着,问了些“尖锐”问题,对方显然早有准备,滴水不漏地用话术化解,并不断强调:“有疑问是好事,说明你在思考。多留几天,多看多听,你一定会被我们这个行业、这群人感动的。”

晚上,我和小凯,还有其他七八个男的,打地铺睡在同一个房间。地上铺着薄薄的垫子,拥挤不堪。小凯悄悄对我说:“哥,你看,大家多团结,为了梦想,什么苦都能吃。等你‘申购’了,我们就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了!”

黑暗中,我看着他轮廓模糊的侧脸,心里堵得说不出话。这哪是什么吃苦,这分明是囚禁和奴役。但我只能“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我以“取钱”、“考虑一下”为由,坚决要离开。小凯有些失望,但“王主任”倒是很“大度”:“应该的,这么大的事,慎重考虑是对的。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兄弟。” 他们派了一个人“送”我出小区,直到我坐上出租车离开。

一脱离他们视线,我立刻联系赵峰,详细报告了屋内格局、人数、人员状态。赵峰说:“信息非常关键。你再坚持一下,稳住小凯,别让他起疑。行动就在这几天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度日如年。小凯每天给我发微信,问我“考虑得怎么样”,给我发一些“正能量”文章和视频。我敷衍着,心却悬在温江那个小区。

8月15日,凌晨五点,赵峰发来两个字:“快了。” 上午九点多,他又发来一条:“行动开始。”

我握着手机,坐立不安。想象着警察破门而入的瞬间,小凯会是什么反应?惊恐?茫然?还是会像他们“培训”的那样,认为是“负面调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过了一个世纪。

下午一点多,赵峰的电话终于来了,背景音有些嘈杂:“行动结束,非常顺利!捣了十几个窝点,抓了一百九十多人,骨干基本一网打尽。你表弟找到了,在其中一个窝点,情绪……有点激动,不过人没事,安全。我们现在带他们回去甄别、调查。”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浑身虚脱。连忙问:“我能见他吗?”

“暂时还不行,要先做笔录,进行法制教育。放心,我们会有心理疏导跟进。这次解救的很多人,特别是年轻人,心理问题比经济问题更严重。晚点,等他情绪稳定些,再安排。”

三天后,我在温江区执法办案管理中心见到了小凯。

他穿着不合身的统一衣服,眼神空洞,脸色苍白,看到我,先是瑟缩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看我。和之前那个眼冒精光、滔滔不绝的他判若两人。

我带他去了附近一个安静的小茶馆。他捧着热水杯,手一直在抖。很长时间,我们沉默着。

“小凯,” 我轻轻开口,“都过去了。你被骗了。”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布满血丝和一种被踩了尾巴般的愤怒:“我没被骗!那是国家项目!是你们不懂!是警察搞错了!那是‘负面调控’!是为了保护行业!”

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些话,但声音里的颤抖和虚弱出卖了他。这些话,像是他最后的铠甲,虽然已经千疮百孔,但他死死抓住,不肯脱下。

我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他,慢慢说:“小姨和小姨夫,这半年,老了十岁。你爸的贷款,家里在想办法。他们只希望你平安。”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困惑和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然后,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

又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那……那我的钱……69800,还有我爸的二十万……都没了?”

“警方在全力追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很难全部追回。” 我实话实说。

他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信仰崩塌、尊严扫地、前程尽毁后的绝望呻吟。

“他们……他们说,我是人才,是未来的商业精英……他们说,只要努力,1040万不是梦……我们每天学习、分享,大家都那么好……怎么会……怎么会是假的呢……” 他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呢喃着。

我没有试图立刻用道理说服他。那座用谎言和精神控制垒砌的高塔,在他心里轰然倒塌,需要时间清理废墟。我能做的,只是陪着他,让他知道,真实的、伤痕累累的世界里,还有家人在这里,接着他。

后来,赵峰在有空时和我聊过这个案子。他说,这个以朱某某为首的团伙,短短几个月就发展了两百多人,涉案资金流水两千三百多万,绝大多数都来自这些年轻人和他们背后一个个普通家庭的血汗钱、救命钱、未来钱。

“他们不是什么高明的骗子,” 赵峰说,“话术其实漏洞百出。但他们抓住了人性最脆弱的部分——对快速成功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焦虑,尤其是在就业压力大的年轻人当中。他们提供一个看似清晰的路径、一个充满‘家人’温暖的封闭环境,然后通过信息隔绝、疲劳战术、情感绑架、虚构权威(国家背书)等一系列手段,进行精神上的‘格式化’。很多人,不是看不出破绽,而是在那个环境下,不敢怀疑、不愿怀疑。因为怀疑,就意味着否定自己所有的投入、所有的希望,甚至否定这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和这群‘亲密无间’的‘家人’。那太痛苦了。”

小凯在成都又待了半个月,配合调查,接受心理干预。我陪着他。看着他一点点从那个狂热、固执、陌生的状态里挣脱出来,变得沉默、颓丧,再到后来的羞愧、后怕。这个过程,同样令人心疼。

回家前一夜,他终于对我说:“哥,对不起。也……谢谢。”

我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这个案子后来上了新闻,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标题。但那简短的新闻背后,是两百多个破碎的发财梦,两百多个需要漫长心理重建的年轻人,和两百多个提心吊胆、几乎被掏空的家。

所以,如果你,或者你身边的人,尤其是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遇到以下情况,请立刻拉响警报:

  1. 邀约理由模糊:以“好工作”、“高薪兼职”、“合伙创业”、“旅游见面”、“网友奔现”等名义,邀你去外地(非传统打工城市,常是成都、合肥、武汉、南宁等地的一些新区)。
  2. 谈话内容诡异:频繁出现“国家暗中支持项目”、“1040阳光工程”、“连锁经营”、“纯资本运作”、“五级三晋制”、“69800”、“3300”、“上总”、“保底工资”等词汇。
  3. 居住环境特殊:安排在居民小区,多人合租,男女混住,美其名曰“家庭”、“节约成本”。
  4. 生活作息反常:频繁“上课”、“串门”、“分享”,内容单一重复,禁止你独自外出,严格控制手机和上网,切断你与外界正常信息渠道。
  5. 情绪状态极端:短时间内性格大变,要么亢奋激动满口“格局梦想”,要么对你戒备疏远,认为你在阻碍他“成功”。
  6. 经济索求异常:以各种名目频繁要钱,金额越来越大,甚至诱使你贷款、向亲友借钱。

记住,传销的终极目的,不仅仅是你的钱。它通过一套精心设计的精神控制术,企图把你变成它的奴隶和帮凶,去吞噬更多的人和家庭。它诛的,是独立思考的心,是正常情感的联结,是对世界的客观认知。

任何承诺“拉人头”就能暴富的,都是陷阱。真正的道路,从来没有捷径。踏实劳动,理性判断,守住自己的血汗钱,更要守住自己清醒的头脑和温暖的人性。这比任何虚幻的“1040万”,都更重要。

希望小凯的经历,能让你和你在意的人,离这种危险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