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这千禧年后的机关大院里,我的青春就像一杯温吞水,不好不坏,一眼就能望到退休。
我叫林海,一个安于现状的普通科员,习惯了在办公室里当那个最不起眼的“小透明”,在时代的洪流里安然自处。
这份沉闷的平静,被新调来的陈处长彻底打破。他像个谜一样空降而来,用堆积如山的文件和长达八个月的死寂,为自己筑起了一道高墙。
他成了我们口中那个行为古怪的“哑巴处长”,一个活在办公室里的幽灵。
一年后,他毫无征兆地离任。就在他抱着纸箱,沉默地经过所有人时,却突然停在了我的面前,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那双空洞了一年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巨浪,用沙哑到破碎的声音,对我说了两个字:“珍重。”
01
我们单位是个不大不小的市级机关,日子过得就像温吞水,不好不坏,一眼能望到退休。我叫林海,三年前考进来,不好不坏的大学毕业,不好不坏的岗位,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文件,写点不痛不痒的材料,是个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的主儿。
陈处长来的时候,是去年秋天。
我们原来的老处长高升了,留下的位置成了办公室里最热门的话题。几个资历老的副处明里暗里较着劲,连我们这些小兵都跟着站队,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儿。结果,就在大家猜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市里一纸调令下来,直接空降了一个我们谁都没听过的名字——陈怀安。
他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跟所有人的心情一样。人事处的领导把他领到我们办公室,他四十多岁的样子,个子挺高,但有点瘦,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算英俊,但很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却没什么神采,像两口蒙着灰的古井。
人事处的领导客套地介绍:“这是新来的陈怀安处长,以后就是你们的领导了,大家欢迎。”我们稀稀拉拉地鼓了掌。
陈处长往前站了一步,目光在我们几个人的脸上扫过,没停留,也没聚焦,仿佛我们只是一排桌子椅子。然后,他开了金口,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一次在公共场合听到他完整地说话。
“我叫陈怀安。”他顿了顿。
“以后请多关照。”又顿了顿。
“散会。”
三句话,总共不超过十五个字。说完,他点了点头,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进了那间属于处长的、带套间的独立办公室。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我们面面相觑。副处长老黄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小李——我们办公室最爱打听和表现的年轻人——凑到我身边,用气声说:“这什么情况?也太装了吧?”
我耸耸肩,没说话。对于我这种习惯了在单位当“隐形人”的家伙来说,领导是热情似火还是冷若冰霜,其实区别不大。只要别天天找我茬,我就谢天谢地了。
可我们都没想到,陈处长的“冷”,不是冰霜,是冰山,是那种能撞沉泰坦尼克号的万年冰山。
从那天起,一连三个月,他就像在办公室里人间蒸发了一样。当然,他人是在的。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们处办公室的灯肯定是整个楼层第一个亮的。晚上,整栋楼都黑透了,最后一盏熄灭的,也必定是他的办公室。它就像一个精准的钟摆,规律得让人害怕。
他从不和我们交流。任何工作,他都通过内部的办公系统下发指令,批阅文件永远是两个字——“阅”或者“同意”,连个圈阅的符号都懒得画。他的桌上永远堆着山一样高的文件,一份压着一份,据说我们处成立以来所有的归档文件,他都在一本一本地看。
他有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材质的保温杯,自己从家里带来茶叶,自己去开水间打水,从不碰我们办公室订的桶装水。
他也从不去食堂吃饭,每天中午十二点整,总会有一个固定的外卖小哥,把一个简单的白色餐盒放在单位大门口的门卫室。然后,他会自己下楼,悄无声`息地取回来,在办公室里解决。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吃的是什么,就像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一样。
办公室的氛围,从最初迎接新领导的虚假亢奋,到揣测他背景的窃窃私语,最终,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沉寂和压抑。他就像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头,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只是笔直地沉到了最深的塘底,然后,整个池塘的水都开始变得冰冷而凝重。
小李第一个受不了。他年轻,有冲劲,总想在新领导面前留个好印象。他特意托人从杭州搞来了上好的明前龙井,精心泡好,毕恭毕敬地敲门送了进去。
“陈处,您尝尝这道茶。”小李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据小李后来说,陈处长当时正埋头在一堆发黄的旧文件里,头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茶几。小李把茶杯放下,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见对方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只好讪讪地退了出来。
那杯茶,就那么一直放在茶几上。第二天早上,保洁阿姨进去打扫的时候,端出来的还是一杯满满的、已经凉透了的茶。小李的脸,一整天都是铁青色的。
业务骨干王姐也碰了壁。王姐是我们处的“大拿”,业务能力超强,性格也直爽火爆。她负责的一个项目需要处长签字才能推进,她抱着一沓材料,准备了半个小时的说辞,雄赳赳气昂昂地敲开了陈处长的门。
结果,她在外面站着,对着紧闭的内室门,慷慨激昂地汇报了十分钟,里面连个回声都没有。就在王姐的耐心快要耗尽,准备破门而入的时候,内室的门开了一道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伸出来,递给她一张便签纸。
王姐下意识地接过来,门又“咔哒”一声关上了。纸上是几行瘦硬的钢笔字,写着:“已阅。此项目相关规定见二零一七年三号文件,第四章,第二条款。按规定办。”
王姐当场就炸了,拿着那张纸在走廊里气得直跺脚,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这是处长还是档案管理员啊!我还不知道按规定办?我要的是你一句话!”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轻易去敲那扇门了。大家汇报工作,都学乖了,写成书面材料,从外间办公室的门缝里塞进去。如果是急事,就在门上多敲两下。陈处长批复完,也会用同样的方式,从门缝里递出来。我们处室,仿佛集体得了失语症。
起初,我和大家一样,觉得这个新处长架子大得离谱,不好相处,甚至有点傲慢无礼。可时间长了,我心里却慢慢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的沉默,不像装出来的高傲,那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空洞。就好像他的灵魂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留下一具严谨而规律的躯壳在这里执行着固定的程序。他看文件时的专注,不像在汲取信息,更像是在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把自己牢牢地包裹起来,隔绝于整个世界之外。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彻底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那天,我负责的一个稿子催得急,加了会儿班。写完已经快九点了,整栋办公楼都空了。我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路过他的办公室。他的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关严,虚掩着一道缝,里面的灯光漏了出来,在幽暗的走廊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我放轻了脚步,鬼使神差地,朝着那道门缝瞥了一眼。
只一眼,我的心就猛地一沉。
他没有再看文件。桌上的台灯开着,文件堆得像小山,可他却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一动不动,侧着头,正对着窗户。窗外是无边的黑夜,只有远处街道的路灯,在夜色里晕染开一团团模糊的黄光。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什么绝美的风景。路灯的光线斜斜地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我第一次,在他那张如同面具般的脸上,看到了清晰的表情。
那不是严肃,不是思考,甚至不是放空。
那是一种我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那悲伤浓得化不开,像是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将他整个人都浸泡在里面。他的眼神是空洞的,但又好像穿透了窗外的黑夜,看到了一个我们谁也看不到的世界。那一刻,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处长,他只是一个被巨大悲伤包裹着的、孤独的男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收回目光,像做贼一样溜进了洗手间。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我却怎么也忘不掉他那个侧影。
他到底在看什么?或者说,他是在透过那片黑夜,看别的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在我心里扎了根。
02
日子在一种压抑而规律的节奏中向前滚动,转眼,陈处长到任已经八个月了。
春天过去,夏天来临,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从嫩绿长到深绿,我们办公室的空调也开始嗡嗡作响。唯一不变的,就是陈处长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和他那死水一般的沉默。
他的沉默已经成了我们单位的“新常态”,甚至成了一种奇特的景观。别的部门同事路过我们处,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然后带着一丝好奇和敬畏,朝那扇门看上一眼。大家私底下给他起了各种外号,最流行的两个,一个是“哑巴处长”,另一个是“文件人”。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从一开始的压抑和无所适从,演变成了一种畸形的习惯。大家似乎都默认了这种工作模式,汇报工作用纸条,领取任务看系统,整个处室仿佛都进化出了一套全新的、无声的沟通体系。
有时候,一整个上午,我们办公室里除了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听不到半句人话,安静得像个图书馆。
我对他的观察,也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一种近乎着魔的习惯。我发现他有几件颜色、款式都差不多的深色夹克,轮换着穿,永远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但就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和暮气。他办公桌上的笔筒里,永远只放着一支最普通的黑色签字笔,他会把这支笔用到最后一滴墨水耗尽,才会从抽屉里拿出新的换上。
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他桌上的那本台历。那是一本很普通的台历,但他似乎从来不翻动。从我注意到开始,那本台历就一直停留在“四月十六日”那一页。
每天早上,保洁阿姨进去打扫卫生,都会习惯性地想帮他翻过去,但他来了之后,又会默默地翻回来。久而久之,阿姨也就不再动它了。四月十六日,仿佛是他生命中一个被刻意冻结的时间节点。
单位组织的集体活动,他自然是一概不参加。工会组织看电影,人事组织搞团建,办公室主任按规定去通知他,他每次都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就像一个活在玻璃罩子里的人,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拒绝和外界发生任何联系。
这种彻底的孤僻,终于在一次重要的场合,引爆了矛盾。
初夏的时候,市里一位新上任的大领导来我们系统视察。各个处室都严阵以待,把办公室打扫得一尘不染,把工作亮点材料准备得滚瓜烂熟。大领导一行人走过我们处,在门口停了下来。陪同的局长满脸堆笑地介绍:“领导,这是我们综合处,陈怀安处长是从省厅下来的得力干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陈处长身上。他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大领导很亲和,主动伸出手,笑着说:“怀安同志,来我们这儿快一年了,工作还习惯吧?有什么困难要及时跟组织上提啊。”
那场面,我至今记忆犹新。我们所有人都替他捏着一把汗,心里默念着:“说句话,随便说句‘谢谢领导关心’也行啊!”
可陈处长只是伸出手,和领导用力地握了握,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字,都没有说。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大领导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好在他见多识广,立刻打圆场说:“呵呵,看来怀安同志是个实干家,不喜欢说那些虚的,挺好,挺好。”说完,就领着人匆匆走向了下一个处室。
领导们一走,我们整个处室的人,脸都臊得通红。这已经不只是尴尬了,这简直就是我们全处的“公开处刑”。
这件事很快就在整个机关大楼里传开了,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小李的嘴也变得越来越损,他不再是悄悄议论,而是半公开地在食堂里散布各种谣言。
“我看啊,他根本不是什么得力干将,八成是在老单位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被‘发配’到我们这儿来的!所以才夹着尾巴做人,一个屁都不敢放!”小李说得唾沫横飞。
“可不是嘛,正常人谁这样啊?我看他精神上肯定有点问题。”旁边的人附和着。
我默默地端着餐盘,坐到离他们最远的角落。听着那些恶意的揣测,我心里堵得慌。我觉得他们都错了。一个真正犯了错、心虚的人,眼神不会是空洞的,而是躲闪的;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行为不会是规律的,而是混乱的。他的状态,更像是一种……自我惩罚。
对他的感觉,越来越复杂了。一方面,他的沉默确实给工作和集体带来了很多不便和难堪;但另一方面,自从那晚看到他悲伤的侧脸后,我总觉得他那沉默的冰山下面,压着的是足以毁灭一个人的巨大悲痛。我开始下意识地维护他,当别人说他坏话时,我虽然不反驳,但会默默地走开。
年中,单位组织了一次去郊区山庄的疗养活动,为期两天,号称是放松身心。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陈处长不会去。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出发那天,他竟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色夹克,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准时出现在了集合的大巴车前。
大家都很惊讶,但谁也没敢上前去问。他就一个人,默默地上了车,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路上,前面的人在唱歌、玩游戏、讲笑话,车厢里热闹非凡。而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仿佛这一切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到了山庄,他更是把“孤僻”发挥到了极致。别人三五成群地去打牌、钓鱼、K歌,他却独自一人,找了个人工湖边最偏僻的一条长椅坐下,从日出坐到日落。
傍晚的时候,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大家纷纷躲回室内,山庄的娱乐室里灯火通明,传来阵阵喧闹的歌声和笑声。我隔着玻璃窗,看到外面雨幕中的湖边,那个黑色的身影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放心,跟同事打了声招呼,拿起一把伞走了出去。
雨不大,但很密,带着初夏的凉意。我撑着伞,踩着湿漉漉的石子路,慢慢向他走近。离得越近,我的心就越沉。我看到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任凭细密的雨丝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深色的夹克上已经洇开了一片片深色的水迹。
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湖对岸。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湖对岸的草坪上,有一对年轻的夫妻,正撑着一把大伞,陪着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小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在雨中摇摇晃晃,但那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孩子的笑声隔着雨幕,隐隐约约地传来。
而陈处长,就那么看着,手里好像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他的背影,在迷蒙的雨中,显得无比孤单,像一座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石像。
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上前去,想把手里的伞递给他。
“陈处,”我刚开口叫了一声。
他像是受惊的动物一样,猛地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平日的空洞,而是充满了被惊扰的、几乎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深深的戒备。那眼神像一把刀,瞬间刺得我哑口无言,把所有准备好的客套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我是闯入他秘密领地的入侵者。几秒钟后,那股激烈的情绪又迅速褪去,重新变回了那片死寂的空洞。他没有接我的伞,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对劲。他的左腿,在迈步的时候,似乎有点僵硬和拖沓,一瘸一拐的。
我这才震惊地发现,他的腿,好像有点问题。
我举着伞,愣在原地,看着他那个孤单而略显蹒跚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雨幕和夜色之中。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又闷又疼。
03
从山庄回来后,我对陈处长的看法,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我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难以理解的“怪人”,而是开始把他看作一个背负着沉重故事的“病人”。我不再试图去分析他的行为,更多的是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同情。我开始觉得,他那扇紧闭的门,不是为了隔绝我们,而是在保护他自己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办公室里的气氛依然故我,但我的心态变了。我开始从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向一个带着温度的“共情者”转变。我不再觉得他的沉默是一种冒犯,反而觉得,能让他安安静静地待着,或许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两件事,让我彻底明白,在那座巨大的冰山之下,其实涌动着一股不为人知的、深沉的暖流。
第一件事,是关于一份重要的报告。
临近半年总结,我们处需要向市里提交一份关于上半年全市经济数据的分析报告。这份报告非常关键,关系到下半年的政策走向。处里的业务大拿王姐亲自操刀,我负责给她打下手,整理各种基础数据。
报告的初稿早就完成了,数据翔实,论证有力,王姐自己也很满意。可就在提交的前一天晚上,我们突然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一个下级区县报上来的关键数据有误,而我们的所有分析和结论,都是基于这个错误的数据建立的。
这个发现,不亚于晴天霹雳。
整个办公室瞬间炸开了锅。
王姐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
明天一早就要交,现在重写根本来不及。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找到正确的原始数据,然后连夜修改报告里的相关部分。可是,那些原始报表堆积如山,足足有半米高,而且分门别类,来自几十个不同的单位。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这故纸堆里核查出问题所在,简直是大海捞针。
办公室里所有没下班的人都动员了起来,大家把一摞摞的文件搬到地上,一本一本地翻找,现场乱成了一锅粥。电话声、翻纸声、王姐焦急的指挥声混杂在一起,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挂着汗珠。
就在我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那扇我们已经习惯了它永远紧闭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望过去。
陈处长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还是那身深色的夹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没有看我们,径直走到王姐那张被文件淹没的办公桌前。
他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报告,然后弯下腰,从地上那堆小山似的原始报表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准确地抽出了一本蓝皮的册子。他翻到中间的某一页,伸出食指,在其中一个表格的某个单元格上,轻轻点了点。
然后,他又在另一堆文件中,用同样的方式,抽出了一本绿皮的册子,翻开,指了指上面的另一个数字。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动作精准而迅速,仿佛一个外科医生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看了王姐一眼,又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和王姐面面相觑,赶紧拿起他指过的那两本册子。我们顺着他的指引一对照,瞬间找到了问题的根源!原来,是两个不同部门上报的、本应相互关联的数据出现了逻辑矛盾,而这个矛盾点,隐藏得极深,如果不是对所有数据都了如指掌,根本不可能发现。
王姐拿着那两本册子,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他把这些全都看完了?”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点了点头。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是在“装深沉”,也不是在“磨洋工”。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用最笨拙也最扎实的方式,掌控着这个处室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他不是不作为,他只是不屑于在过程中言语,他只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出最致命的一击。
那天晚上,我们加班到深夜,终于把报告修改完毕。第二天,王姐把打印好的报告送进陈处长办公室的时候,特意在报告上面附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谢谢您,陈处。”
后来,那张便签随着批阅好的报告一起被递了出来,上面的字迹依旧是冷冰冰的“同意”。但是,在便签的右下角,多了一个用铅笔画的、小小的对勾。
如果说报告事件让我看到了他的“神”,那么接下来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一件事,则让我感受到了他的“暖”。
那段时间,我母亲因为心脏问题,住院做手术。我白天要上班,下了班就得赶去医院陪护,晚上就在医院的折叠床上凑合一宿,第二天一早再赶回单位。连着一个多星期,我整个人都快熬垮了,眼圈黑得像熊猫,精神也总是恍惚的。
工作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走神,担心着医院里的情况。有一次,我爸打来电话,说母亲术后出现了一点并发症,情况不太稳定。我挂了电话,心里又急又怕,实在没忍住,跑到办公室的消防通道里,背着人偷偷抹了眼泪。
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没人会注意到我这个“小透明”的情绪波动。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办公室。一坐下,我就发现我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我疑惑地打开纸袋,里面的东西让我当场就愣住了。
纸袋里,是三本国内最权威的心血管疾病领域的医学杂志,都是最新一期的。杂志里面,有好几篇文章都被人用红笔划出了重点,旁边还用铅笔做了简单的标注。除了杂志,还有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我们这个城市里,所有三甲医院心外科最好的几位专家的名单、照片和详细的门诊时间。更让我震惊的是,在每个专家的名字后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用非常专业的术语,标注了这位专家尤其擅长的细分领域,比如“擅长微创搭桥”、“房颤射频消融经验丰富”等等。
我拿着那张纸,手都有些发抖。这些信息,比我自己托朋友、上网查来的要详细和精准得多。打印的字体是标准的宋体,但后面手写的小字,笔迹瘦硬,锋芒内敛,我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陈处长的笔迹。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是他。一定是他。
他看到了我的焦虑和无助,看到了我在角落里偷偷掉眼泪。但他没有像别人一样,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一些“别太难过”、“要坚强”之类的安慰话。他选择用这种最安静、最体面,也是最实际的方式,给了我最需要的帮助。
他没有给我造成任何需要当面感谢的压力,也没有让我感觉自己被可怜。他只是默默地,把一条专业而有效的求助之路,铺到了我的面前。
我捏着那张纸,扭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那扇门,在我的眼里,不再是冰冷和隔绝的象征。我仿佛能穿透那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沉默的男人。
他不是冷漠,恰恰相反,他的内心深处,可能比我们办公室里任何一个夸夸其谈的人,都要来得温暖和细腻。他只是不善于,或者说,不愿意再用语言去表达。他的沉默,不是一道墙,而是一层脆弱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壳。
那一刻,我为自己和同事们之前那些恶意的揣测,感到一阵深深的羞愧。
04
自从经历了“报告危机”和“专家名单”这两件事后,我在办公室里的角色,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我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了,我心里有了一杆秤,一头是办公室里那些浮躁的议论,另一头,是陈处长那沉默而沉重的背影。这杆秤,毫不犹豫地倾向了后者。
陈处长的“怪”,和他偶尔展露出的“神”,让办公室里的人悄悄分化成了几派。王姐自从那次报告事件后,对陈处长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原来的鄙夷变成了彻底的敬畏。她不再抱怨,只是更加卖力地干活,她知道,有一双眼睛在沉默地看着一切,任何投机取巧都无所遁形。
而像小李那样的人,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想巴结,却始终摸不着门路;他想表现,却一次次碰壁。这种无力感,最终转化成了更深的嫉妒和更恶毒的攻击。因为始终无法从陈处长那里得到任何他想要的“好处”——比如一句夸奖,一个许诺,甚至一个笑脸——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散布谣言。
“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哑巴’,凭什么当我们的处长?”
“你们看到没,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是个‘残废’!这样的人,怎么通过体检当上领导的?肯定有猫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从私底下的窃窃私语,发展到在食堂吃饭时,对着我们这桌人半公开地嘲讽。那些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在我耳朵里,让我浑身不舒服。
我不是个爱惹事的人,在单位里向来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但那天中午,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那天,食堂的菜是红烧排骨,小李一边啃着骨头,一边又开始了他那套陈词滥调,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要我说啊,他这腿,指不定就是当年犯事儿的时候,让人给打的!所以才被下放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我“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了餐盘上。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我,包括小李。他嘴里还叼着半块排骨,一脸错愕。
我看着他,感觉一股火从胸口直往上顶。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还是带着一丝颤抖:“小李,背后这么说自己领导,有意思吗?积点口德吧。”
小李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臊的。他没想到,平时办公室里最不声不响的我,会第一个站出来当众怼他。他把骨头吐在桌上,梗着脖子说:“我……我说的是事实!他本来就……”
“是不是事实,轮不到你来评判。”我打断他,“陈处长有没有资格当领导,也不是你说了算。我只知道,上次那份数据报告,要不是他,现在挨批的就是我们整个处室,说不定你我的年终奖都泡汤了。你那么能说,那么厉害,要不下次这种事你来?”
我的话像一连串的巴掌,扇在小李脸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饭桌上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这时候,一直默默吃饭、快退休的老张,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自己碗里,然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小林说得对。有那功夫背后论人长短,不如多干点正事,没劲。”
老张是单位里的老资格,平时谁也不得罪,但他一开口,分量就不一样。小李彻底没了声,悻悻地扒拉了两口饭,就端着餐盘跑了。
那顿饭,我吃得索然无味。我知道,我这么一闹,算是彻底把小李给得罪了。但奇怪的是,我心里一点也不后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这件事之后,我在办公室里的处境确实变得有些微妙。小李见到我,总是绕着走,眼神里带着怨毒。但王姐对我的态度,却明显亲近了许多。有一次在茶水间碰到,她给我递了杯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林海,可以啊,看不出你小子还挺有种的。”
我不知道陈处长是否知道我为他“出头”的这件事。机关大楼里没有秘密,我想他大概是知道的。
但我确实发现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我去他办公室送必须当面交接的涉密文件时,他不再是毫无反应。他会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我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但似乎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空洞,里面多了一丝……怎么说呢,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种确认。
有一次我重感冒,坐在座位上不停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第二天早上,我惊奇地发现,我们办公室饮水机旁边,多了一盒全新的“金嗓子喉宝”,就放在一次性纸杯的旁边,谁都可以拿。办公室里的人都以为是行政上发的,只有我知道,行政从来不会这么贴心。
还有一次,我写的一份材料送进去,他批阅完递出来。我拿回来一看,发现报告的内容他一个字没改,只是在其中一页,我用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有些激进的措辞,他用铅笔,在那个词下面,轻轻地画了一个圈。没有批评,没有指责,只是一个圈,但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们就这样,形成了一种非常奇特、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无声默契。
我会在下班的时候,如果看到他办公室的窗户还开着,就悄悄走过去,帮他把窗户关好,免得他深夜着凉。
我会在办公室订购下午茶的时候,除了给我们自己订,还会单独点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咖啡,让外卖员和他的午饭放在一起,送到门卫室。他会不会喝我不知道,但我只是想那么做。
而他,似乎也把我当成了他与这个办公室唯一的、微弱的连接点。一些需要口头传达的、不太重要的信息,他不再完全无视,而是会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夹在我送进去的文件里,让我代为转告。
我不再试图去打探他的秘密,反而开始有一种想要守护这份沉默的冲动。我希望他能在这个被我们误解、议论,却也被他默默守护着的处室里,安安静静地待下去。我甚至觉得,我已经有点习惯了有这样一位沉默的处G长,他就像一座沉默的灯塔,不发一言,却用自己的光,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航道,让我们避开了暗礁。
我天真地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下去,直到他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05
时间悄悄滑进了第二年,陈处长在我们单位的任期,也快满一年了。
开春之后,办公室的气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和谐状态。在陈处长这种“无为而治”或者说“无声治理”的模式下,办公室里那些虚头巴脑的人情往来、拉帮结派的现象,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没用,陈处长不看这个,他只看你最终交上来的东西,是黑是白,是好是坏。
大家的心思,都用在了正经工作上。我们处室的业务完成度,在整个机关里都名列前茅。王姐代理着副处长的职责,干得风生水起,对陈处长更是心服口服。连一向爱挑事的小李,在碰了几次钉子,又被我和老张敲打过之后,也收敛了许多,开始老老实实地干活。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甚至在心里偷偷地想,也许再过一段时间,等他心里的那座冰山再融化一些,他会愿意走出那间办公室,和我们说说话,甚至,像个普通人一样,和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顿饭。
我满怀期待地等着那一天。
可是,我等来的,却是一个晴天霹雳。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一,上午十点,处室例会。我们都以为会和往常一样,由王姐主持,总结上周工作,布置本周任务。可我们刚坐下,局长和人事处的李处长就表情严肃地走了进来。
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我们都预感到,有大事要发生。
局长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然后,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决定: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是宣布一个任免决定。根据组织安排,以及陈怀安同志的个人申请,因其个人身体原因,需要长期休养,经局党组研究决定,同意陈怀安同志离任。从今天起,综合处的工作,暂时由王琴同志全面负责。”
这番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完全懵了,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陈处长的办公室。那扇门,还是和过去三百多个日夜一样,死死地关着。
个人身体原因?离任休养?
怎么会这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为什么?为什么在他刚刚开始被我们理解和接纳的时候,就要走?是他的身体真的出了大问题?是他那条腿的旧伤复发了?还是……还是那些不堪入耳的谣言,像一把把钝刀子,终于把他伤得体无完肤,让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办公室里炸开了锅。大家都在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我看到小李的脸上,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和“我早就说过”的得意。而王姐,则紧紧地抿着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充满了凝重和复杂。
而我,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巨大的失落和尖锐的刺痛。
他要走了。那个沉默的、孤独的、用自己的方式温暖过我的陈处长,要走了。
局长和人事处长很快就离开了,留下一屋子心神不宁的我们。那天下午,陈处长没有出来。我们就那么隔着一扇门,度过了最后一个相安无事的工作日。
他离任那天,是个阴天。
单位没有给他搞任何欢送仪式,这大概也是他自己的要求。他就和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下午三点多,我们正在忙着手头的工作,他办公室的门开了。他从里面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色的夹克,但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他把他所有的私人物品都装进了那个纸箱里——那个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杯,那支已经被他用到快没水的黑色签字笔,还有一小盆一直被他放在窗台上、几乎没人注意到的绿萝。那盆绿萝,被他养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
他抱着纸箱,沉默地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慢,经过每一个同事的工位时,他都会停下来,微微地朝对方点一下头,算是告别。但他的嘴唇,始终紧紧地抿着,没有说一个字。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大家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有的同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有的则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经过小李的座位时,小李竟然假惺惺地挤出一个笑,说了句:“陈处,以后常回来看看啊。”
陈处长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一毫。
他越过小李,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停在了我的办公桌前。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我紧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我该说什么?说“一路顺风”?还是问他“为什么”?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看着我。
这是他到任将近一年来,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如此专注地看着我。他的眼神,不再是我熟悉的空洞和死寂。那里面,翻涌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浓烈情绪。有感激,有悲伤,有嘱托,还有一丝我难以理解的……解脱?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他突然伸出那只抱着纸箱的、空着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很用力,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紧紧地扣在我的手臂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还有那无法忽视的、轻微的颤抖。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接着,他开口了。
在长达一年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沙哑、低沉,但意外地很有磁性,像是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带着一点艰涩的摩擦感。
他在这一年里,对我,也是对整个办公室的所有人,说了他最后,也是唯一的一句话。
只有两个字。
“珍重。”
说完这两个字,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松开了手。
他不再看我,也不再看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个人,抱着那个纸箱,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办公室门口那片明亮的光线里,被拉得很长。我注意到,他那条有点问题的左腿,似乎比平时更显蹒跚和沉重。
他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我们的视线,留下我和满屋子震惊到失语的同事。
那句沙哑的“珍重”,却像一颗投入我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他为什么要走?他的身体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在最后,单单对我说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背后,到底藏着一个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06
陈处长走了,办公室却好像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那扇曾经紧闭的门敞开了,王姐作为代理处长搬了进去,她试图用各种方式来活跃气氛,但办公室里那股被陈处长“统治”了一年的沉静,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大家干活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保持安静,汇报工作的时候,敲门的手举到一半,才想起来里面坐着的已经不是那个沉默的人了。
他离开时留下的那句“珍重”,像一枚投入办公室的深水炸弹,余波不断。
我成了办公室的焦点人物。
“林海,陈处最后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哎,快说说,他拉你胳膊了!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关系啊?”
“他那句‘珍重’到底什么意思啊?怎么就单单跟你说了?”
小李、其他科室的同事,甚至连王姐,都旁敲侧击地问过我。我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说我也不知道,他就只说了那两个字。但没有人相信。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和不信任,仿佛我私藏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孤独。他们不懂,那两个字对我来说,不是八卦的资本,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我无法理解的重量。
我无法释怀。
在无数个夜里,我都会反复回想起那个场景:他苍白的脸,他颤抖的手,他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和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的那句沙哑的“珍重”。
那绝对不是一句普通的临别赠言。那里面包含的,是嘱托,是告诫,甚至是一种……托付。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不是为了满足任何人的好奇心,而是为了给我自己的内心一个交代,为了给那份沉重的嘱托一个落脚点。我总觉得,如果搞不清楚这一切,我这辈子都会被这两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的执念,驱使我开始了自己的追寻。
可从哪里开始呢?他就像一个谜一样地来,又像一个谜一样地走。我们只知道他叫陈怀安,从省厅下来,现在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转机出现在他走后一个星期。
那天下午,保洁阿姨在打扫他曾经的办公室时,费力地挪开那个沉重的、靠墙立着的文件柜,准备做一次彻底的清洁。
就在文件柜和墙壁的夹缝里,阿姨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黑色的男士钱包。钱包的皮质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亮。
阿姨知道陈处长平时不爱说话,便把钱包交给了已经搬进去的王姐。
王姐拿着钱包,也犯了难。这东西该怎么处理?寄给他?我们连他的新地址都不知道。
她想了想,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林海,”王姐把钱包递给我,表情有些复杂,“这个……是陈处长的。你跟他……怎么说呢,关系总归比我们近一点。你看看怎么处理吧,是想办法联系上他还给他,还是……你自己决定。”
我接过了那个钱包。它很轻,但拿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我回到自己的座位,犹豫了很久,还是缓缓地打开了那个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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