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县的经济工作会刚散,会议室里还残留着茶水的余温与热烈的余韵。

新任县长萧浩初的汇报赢得满场掌声,这位九零后年轻人的思路像一股清泉。

县委书记邓健当众拍着他的肩膀,笑容满面地称赞:“小萧县长,有想法!”

在场的干部们都跟着笑起来,仿佛看见了一老一少默契搭档的美好图景。

只有跟着邓健钻进黑色轿车的组织部长曾学兵注意到——车门关上的瞬间,书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邓健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足足三分钟,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学兵,你去把萧浩初的岳父摸清楚。”

曾学兵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头。

邓健又补了一句,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要彻底。我总觉得,他背景不一般。”

车子驶过刚刚落成的政务广场,萧浩初汇报时提到的智慧农业园区规划图还挂在广场宣传栏上。

邓健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沉重。

他想起萧浩初汇报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这不是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邓健在官场沉浮二十多年,太清楚这种气质的来源。

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曾学兵知道,书记的这个吩咐,意味着某些东西已经开始转动。

而远在县政府办公楼里,萧浩初正在整理会议材料,对即将掀起的暗流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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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苍云县县委会议室里,椭圆长桌旁坐满了人。

窗外是四月的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山。

室内灯光通明,投影幕布上正显示着一组复杂的产业链结构图。

萧浩初站在发言席前,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部。

他手里握着激光笔,红色光点在图表上游走。

“这是基于我们县现有农业基础拟定的智慧农业园区规划。”

他的声音清亮而不急不缓,每个字都落在合适的节奏上。

“传统种植业产值年均增长率只有百分之二点三,而智慧农业模块落地后——”

激光笔停在一组预测数据上。

“三年内,这个数字可以提升到百分之八以上。”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几个老资历的局长交换了眼神。

邓健坐在长桌正中位置,右手端着茶杯,左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萧浩初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萧浩初切换了幻灯片,画面变成具体的实施步骤图。

“第一期投入主要来自省里的乡村振兴专项资金,我们已经通过初审。”

“配套的地方资金部分,我建议从文旅融合项目中调剂。”

文旅局局长王德海皱了皱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邓健轻轻放下茶杯,陶瓷杯底触碰桌面的声音不大,却让王德海闭上了嘴。

“继续说。”邓健朝萧浩初微微点头。

萧浩初感激地看了书记一眼,继续讲解技术合作方的引进方案。

他的语言干净利落,数据信手拈来,对各个环节的难点都有预判。

坐在邓健左侧的常务副县长刘志国凑过来,压低声音:“年轻人准备得很充分。”

邓健“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萧浩初。

汇报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时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开始稀稀拉拉,很快变得热烈。

萧浩初脸颊微红,朝大家鞠了一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邓健最后做了总结发言,肯定了汇报的思路和方向。

散会时,干部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话题都围绕着刚才的汇报。

“后生可畏啊。”

“思路是好的,就怕落地难。”

“省里的专项资金哪有那么容易拿……”

邓健走在人群最后,曾学兵默契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位置。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雨前潮湿的土腥味。

邓健忽然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学兵,”他的声音很轻,“萧县长来我们县多久了?”

“三个多月,书记。他是去年年底从省发改委调下来的。”

“省发改委……”邓健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

曾学兵等着下文,但邓健已经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走廊另一头,萧浩初正被几个局长围着问问题。

他解答时身体微微前倾,态度诚恳,完全没有年少得志的傲气。

邓健远远看了他一眼,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02

下午四点,邓健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的工作碰头会。

主要讨论萧浩初汇报中提到的几个具体问题。

会议在书记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进行,只坐了六七个人。

萧浩初提前五分钟到场,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厚厚一沓材料。

邓健进来时,他立刻起身,邓健摆摆手让他坐下。

“不用这么拘束,”邓健在首位坐下,端起秘书刚泡好的茶,“咱们随便聊聊。”

话虽这么说,在座的人都端正了坐姿。

萧浩初打开笔记本,准备随时记录。

邓健却从家常话开始:“小萧县长来苍云还习惯吗?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习惯,都很好。”萧浩初回答得简洁,“谢谢书记关心。”

“爱人也过来了?”

“暂时还没有,孩子在上小学,转学不方便。她还在省城。”

邓健点点头,像是随口一问:“你岳父岳母身体都还好吧?”

萧浩初微微一怔,随即答道:“都挺好的,岳父退休了,平时养养花练练字。”

“退休了啊,”邓健喝了口茶,“以前在哪个单位?”

“在省发改委,退休前是二级调研员。”

问话到这里自然停顿,邓健转向了工作话题。

但曾学兵注意到,书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碰头会开了近两小时,主要讨论智慧农业园区的选址问题。

萧浩初主张放在交通便利的平原地带,靠近国道和高速出口。

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赵建国则认为应该照顾山区乡镇,放在靠南的丘陵区。

双方各有理由,争论不下。

邓健大多数时间在听,偶尔插话问几个关键细节。

最后他说:“这样吧,小萧县长牵头做个更详细的对比方案。”

“把两个选址的优劣全部列清楚,下周常委会上讨论。”

这算是暂时搁置了争议,萧浩初有些失望,但还是立刻应下。

散会后,邓健特意让萧浩初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邓健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萧浩初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萧浩初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亲切,力度适中,透着长辈对晚辈的认可。

“今天汇报做得不错,”邓健笑着说,“思路清晰,数据扎实。”

萧浩初有些不好意思:“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请书记多指导。”

“有想法是好事,”邓健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我们苍云就需要你这样的闯劲。”

“不过啊,”他的话锋微微一转,“做事不光要有想法,还要懂方法。”

“赵副县长他们提出的意见,也要认真考虑。基层工作,平衡很重要。”

萧浩初认真点头:“我明白,书记。我会把各方面因素都考虑进去。”

邓健这才收回手,笑容更加温和:“去吧,好好干。”

萧浩初离开时,背影都透着干劲。

邓健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年轻人穿过县委大院,脚步轻快。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给院子里的香樟树镀上一层金边。

邓健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沉思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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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七点,邓健坐车离开县委。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大门,拐上主干道。

曾学兵坐在副驾驶位置,从后视镜里看到书记闭目养神。

车子经过新修的滨河公园,路灯刚刚亮起,散步的市民三三两两。

邓健忽然睁开眼睛:“学兵,萧县长的档案你仔细看过吗?”

曾学兵立刻坐直了些:“看过,书记。履历很干净,也很漂亮。”

“二十七岁硕士毕业考入省发改委,三十二岁提副处,去年调来我们县。”

“工作表现一直很突出,拿过两次省级先进个人。”

邓健没有说话,手指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击。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十字路口对面是苍云县最大的超市。

超市外墙的LED屏正在播放本地新闻,画面里闪过萧浩初下乡调研的镜头。

“他爱人叫什么?”邓健问。

“傅筱薇,在省城一所中学当老师。父亲傅建国,母亲王秀英。”

“傅建国?”邓健重复这个名字,“刚才萧县长说他岳父姓何。”

曾学兵心里一紧,知道自己疏忽了。

他迅速回忆档案内容:“抱歉书记,是我记错了。萧县长爱人姓傅,岳父姓何。”

“何建国,”邓健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里搜索什么,“省发改委退休的?”

“是的,二级调研员,六十五岁,去年刚退。”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邓健再次闭上眼睛,但曾学兵知道他没在休息。

过了大约五分钟,邓健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低沉而清晰。

“学兵,你去把何建国的情况摸清楚。”

曾学兵转过头,看见书记依然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

“要彻底,”邓健补充道,“工作经历,家庭关系,社会交往。”

“特别是他在省发改委期间,具体分管过哪些工作,和哪些人有交集。”

曾学兵谨慎地问:“书记是觉得……”

“我觉得萧县长的背景不一般,”邓健终于睁开眼睛,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锐利,“不是指家庭条件,是更深层的东西。”

“他今天汇报时的那种气场,那种对省里政策把握的精准度……”

邓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达。

“不像个刚满三十五岁的年轻干部该有的。倒像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车子驶入常委院,在一栋小楼前停下。

司机下车开门,邓健却没有立刻出去。

他看着曾学兵,最后叮嘱:“这件事,你亲自去办,注意方式方法。”

“我明白,”曾学兵点头,“会谨慎处理。”

邓健这才下车,身影消失在楼门内。

曾学兵坐在车里,看着书记家的窗户亮起灯。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何建国”三个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春末的凉意。

曾学兵忽然想起,邓健书记也是从省发改委出来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苍云县表面平静如常。

萧浩初忙着完善智慧农业园区的对比方案,几乎天天往乡镇跑。

邓健按部就班地主持各项工作,对萧浩初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温和支持。

只有曾学兵知道,一些看不见的调查正在悄然展开。

他动用了自己的关系网,从省城开始搜集何建国的信息。

初步反馈很快回来了,内容却普通得令人意外。

何建国,省发改委退休干部,退休前确实是二级调研员。

老家在邻省农村,年轻时参军,转业后进入省计委工作。

计委改组为发改委后,他一直在综合处工作,没有担任过实职领导。

妻子王秀英是省人民医院的退休护士,家庭关系简单。

独生女傅筱薇,随母姓,从小成绩优秀,师范大学毕业后当了老师。

五年前与萧浩初结婚,婚后第二年生了孩子,是个男孩。

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曾学兵把这些信息整理成简要报告,送到了邓健办公室。

邓健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太干净了,”他最后说,“干净得不正常。”

曾学兵不解:“书记的意思是?”

“一个在省发改委工作三十多年的人,退休时只是二级调研员。”

邓健放下报告,走到窗前,“这本身就不太合理。”

“除非他主动放弃晋升,或者……有什么特殊原因。”

曾学兵若有所思:“我让人再深入查查他早年的工作经历。”

“要小心,”邓健转过身,“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萧县长那边。”

“我明白。”

曾学兵离开后,邓健重新拿起那份报告。

他的目光停留在“何建国曾在省计委综合处工作十五年”这一行上。

计委时代,那是九十年代初到两千年初。

邓健自己就是在那个时期进入省计委的,虽然和何建国不在同一年。

如果何建国当时已经在综合处,那么他们很可能有过交集。

但邓健搜索记忆,却找不到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印象。

这不合理。

以何建国的工作年限,他应该认识计委时期的大部分老人。

邓健拿起电话,拨给了省城的一位老同事。

寒暄过后,他装作随意地问:“老周啊,你记不记得计委时期有个叫何建国的?”

电话那头的老周想了想:“何建国?名字有点熟,但具体想不起来了。”

“好像是综合处的吧?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人?”

“没什么,”邓健笑道,“偶然听人提起,有点好奇。”

挂掉电话后,邓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连老周这样记性好的人都只有模糊印象,这说明什么?

说明何建国在计委时期就非常低调,几乎不留痕迹。

一个在关键部门工作多年却刻意保持低调的人……

邓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是一些旧笔记本和资料,他很少翻动。

翻找了一阵,他抽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工作笔记。

那是他刚进计委时用的,纸张已经泛黄。

他仔细翻阅着那些稚嫩的笔迹,突然在一页停住了。

那页记录了一次处室会议,参会人员名单里有个名字被划掉了。

但透过光线仔细看,能辨认出是“何”字开头。

后面两个字模糊不清,可能是“建国”,也可能是别的。

邓健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萧浩初汇报时引用的一组数据,关于农业补贴政策的调整趋势。

那组数据非常精准,精准到像是来自政策制定者的内部预判。

如果何建国真的只是个普通调研员,萧浩初从哪得到这些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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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的县委常委会,气氛有些微妙。

萧浩初的智慧农业园区选址方案已经印发给各位常委。

他主张的平原选址和赵建国主张的丘陵选址,优缺点列得很清楚。

会议开始前,几个常委在小声交谈。

“平原选址确实更符合经济效益。”

“但丘陵选址能带动南部山区发展,政治意义更大。”

邓健走进会议室时,交谈声立刻停止了。

会议按流程进行,前面的几个议题都顺利通过了。

轮到智慧农业园区项目时,萧浩初做了补充汇报。

他准备了新的PPT,展示了两个选址的卫星图和交通网络分析。

“平原选址距离高速出口仅八公里,物流成本可以降低百分之三十。”

“而且周边有五个乡镇,劳动力资源丰富,培训后可以直接上岗。”

赵建国接着发言,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

“南部山区是我们县脱贫攻坚的重点区域,百姓盼发展盼了很多年。”

“如果把项目放在丘陵区,可以辐射三个贫困乡镇,带动五千人就业。”

其他常委陆续发言,意见明显分成了两派。

支持平原选址的认为应该优先考虑经济效益,项目成功了才能持续发展。

支持丘陵选址的强调政治责任和社会效益,认为扶贫是头等大事。

争论持续了半小时,双方都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萧浩初几次想插话,都被邓健用眼神制止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邓健身上,等着书记拍板。

邓健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个方案都有道理,”他的声音平稳,“也都有不足。”

“平原选址经济效益好,但对南部山区的带动作用有限。”

“丘陵选址社会效益好,但前期投入大,投资风险也更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我的意见是,再调研,再论证。下周继续讨论这个议题。”

这个结果出乎很多人意料。

按照惯例,邓健通常会在这种分歧中做出明确决策。

今天这种搁置的做法,显得有些不寻常。

萧浩初明显失望了,但他控制得很好,只是抿了抿嘴唇。

散会后,邓健叫住了赵建国和萧浩初。

“你们俩再好好沟通一下,”他说,“看看有没有折中的方案。”

“比如,主园区放在平原,在丘陵设几个示范基地?”

萧浩初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我可以重新做方案!”

赵建国也点头:“如果能兼顾,那当然最好。”

等两人离开后,曾学兵走到邓健身边,低声说:“书记,有新情况。”

邓健示意他进办公室谈。

关上门,曾学兵递过来一份新的材料,只有两页纸。

“何建国在省计委时期,有三年时间借调到省政府办公厅。”

“时间是一九九五年到一九九七年,具体工作内容不详。”

“九七年回到计委后,他的档案里多了一份保密协议。”

邓健迅速浏览着材料,眼神越来越凝重。

“借调期间,他用的是什么名字?”

“还是何建国,但据说那时候大家都叫他‘老何’,很少提全名。”

“而且,”曾学兵压低声音,“我托人查了省政府那时期的临时人员名单。”

“没有找到何建国的名字。要么是记录遗漏了,要么……”

“要么他用的不是本名,”邓健接上了后半句,“或者根本不在公开名单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邓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萧浩初匆匆离开的背影。

这个年轻人正为项目不能尽快推进而焦虑,却不知道关于他岳父的调查。

不知道这场调查,可能牵扯出远比他想象中更复杂的东西。

“继续查,”邓健没有回头,“重点是九五年到九七年,他在办公厅到底做什么。”

“还有,查查那段时间省里有什么重大政策或项目,需要从计委抽调人手。”

曾学兵记下要求,犹豫了一下:“书记,还要继续吗?可能会触及一些……”

“我知道风险,”邓健转过身,表情严肃,“所以才让你亲自去办,把握好分寸。”

“但如果何建国真的不简单,那么萧浩初来苍云,可能也不是简单的干部交流。”

曾学兵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离开后,邓健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很久。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房间染成暖黄色。

邓健想起一九九七年,那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关键节点。

当时他还是计委的年轻科员,因为坚持原则得罪了某位领导。

面临调离关键岗位的危机时,却突然得到一位“贵人”的匿名支持。

最后他不仅保住了位置,还在第二年得到了晋升。

那位贵人是谁,他至今都不知道。

只记得当时办公厅的一位老同志私下对他说:“有人欣赏你的坚持。”

那个人,会是何建国吗?

06

又过了一周,曾学兵的调查遇到了瓶颈。

关于何建国在省政府办公厅那三年的信息,几乎是一片空白。

问过几个那时在办公厅工作的退休老人,都说记得有个“老何”。

但具体做什么,跟哪个领导,谁都说不清楚。

只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曾学兵的注意。

一位退休的副秘书长回忆说:“老何好像主要负责资料整理和调研。”

“他不怎么参加会议,但写的材料很受领导重视。”

“九七年香港回归前后那段时间,他特别忙,经常加班到深夜。”

曾学兵把这条信息报告给邓健时,邓健正在批阅文件。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才继续写下批示。

“香港回归前后……”邓健放下笔,“那是九七年六月。”

“何建国是九七年七月回到计委的,时间正好衔接上。”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九七年省里有什么大事需要保密工作?”

曾学兵想了想:“除了香港回归系列活动,就是国企改革攻坚了。”

“当时有一批大型国企改制,涉及到资产重组和职工安置。”

“省里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成员从各部门抽调,保密级别很高。”

邓健突然停住脚步:“工作组的名单,能查到吗?”

“恐怕很难,”曾学兵摇头,“那种临时性机构,记录本来就不完整。”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知情人也大多退休或调离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邓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苍云县志》,翻到大事记部分。

一九九七年那一页,记录了几件本县的大事。

其中一条是:“七月,县农机厂改制完成,成为全市试点。”

苍云县农机厂,那是当年县里最大的国有企业。

改制过程异常顺利,得到了省里的专项资金支持。

邓健记得,当时很多人都觉得奇怪,为什么省里对一个小县城的厂子这么重视。

现在想来,也许那不是偶然。

如果何建国当时在省国企改革工作组,而他又是苍云县人……

不,档案显示何建国是邻省人,不是苍云人。

但也许他的妻子王秀英是?或者有其他关联?

邓健合上县志,对曾学兵说:“查一下何建国妻子王秀英的籍贯。”

“还有,九七年苍云县农机厂改制时,省里的对接人是谁。”

曾学兵领命而去,邓健却无法平静下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正在接近某个真相。

一个关于何建国,也关于他自己过去的真相。

下午,邓健去了县档案馆,调阅一九九七年前后的政府文件。

在泛黄的档案袋里,他找到了农机厂改制的相关材料。

审批文件上有省计委的盖章,经办人签名处是一个模糊的姓氏。

仔细辨认,像是个“何”字,但后面的名字看不清楚。

邓健让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帮忙做高清扫描,但效果仍然不理想。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手机响了。

是曾学兵打来的,语气有些急促。

“书记,查到了。王秀英的籍贯就是我们苍云县,王家庄镇人。”

邓健心里一震:“确定吗?”

“确定,她的户口档案上写得很清楚。而且……”

曾学兵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信息。

“而且我找到了一位九七年参与农机厂改制的退休干部。”

“他说当时省里来的工作组里,确实有个姓何的同志,四十多岁。”

“那个人话不多,但对县里的情况很了解,特别是农业机械这一块。”

邓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出汗:“那个何同志,具体做了什么?”

“他帮着争取到了一笔额外的技术改造资金,数额不小。”

“条件是把农机厂作为改制试点,总结经验向全省推广。”

“退休干部还说,那位何同志私下问过很多关于县里干部的情况。”

“包括当时还是计委年轻干部的您。”

邓健感到喉咙发干:“问了我什么?”

“问您为人怎么样,工作态度如何,有没有什么原则性问题。”

“退休干部当时觉得奇怪,一个省里来的领导,怎么关心起基层小干部了。”

“但他也没多想,就如实说了您的情况,主要是好评。”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只有电流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邓健才说:“我知道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曾学兵有些意外:“书记,不继续查何建国在工作组的具体职务吗?”

“不用了,”邓健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挂掉电话后,邓健在档案馆门口站了很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水泥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何建国的档案那么干净。

为什么一个在要害部门工作多年的人,退休时只是个调研员。

因为他一直在做那些需要隐姓埋名的工作。

因为他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

而这样一个人,如今是萧浩初的岳父。

萧浩初来苍云县,真的只是正常的干部交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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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几天,邓健显得心事重重。

县委办的工作人员都察觉到了,书记的话比平时更少了。

萧浩初拿着新修改的方案来找邓健汇报时,发现书记在看一本旧相册。

见他进来,邓健合上相册,示意他坐下。

新方案采用了折中思路:主园区在平原,在丘陵设三个示范基地。

萧浩初讲解得很详细,显然花了大量心血。

邓健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但问题都集中在技术层面。

关于资金、人事这些敏感问题,他反而问得不多。

汇报结束后,萧浩初期待地看着书记。

邓健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小萧,你和你爱人是怎么认识的?”

萧浩初愣了愣,随即笑道:“经人介绍的。我岳父的一个老同事做的媒。”

“那时候我刚到省发改委工作不久,觉得配不上人家,还犹豫过。”

“但岳父说,看人要看品行和能力,其他都不重要。”

邓健点点头:“你岳父说得对。他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有点高血压,常年服药控制。”

“退休后常做什么?”

“主要是养花,阳台上有几十盆兰花。再就是练书法,偶尔和老同事下棋。”

萧浩初说起岳父时,语气里带着尊敬和亲近。

邓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位贵人。”

萧浩初不知道书记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认真听着。

“那时候我在省计委,因为坚持原则得罪了人,处境很难。”

“就在我以为要被调离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但我知道,一定有人帮我说了话。”

邓健的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那个人我至今不知道是谁,只记得有人传话给我:坚持原则没有错。”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

萧浩初感动地说:“那位贵人一定是个有眼光的好领导。”

“是啊,”邓健收回目光,看向萧浩初,“所以你岳父说得对,看人要看品行和能力。”

“其他的,真的不重要。”

这话里有话,萧浩初隐约感觉到了,但不明白具体含义。

邓健也没有解释,转而谈起了方案:“这个新思路不错,可以考虑。”

“不过示范基地的选址还要再斟酌,要选真正有带动效应的点。”

“你下周带队去南部山区深入调研,每个乡镇都要走到。”

萧浩初兴奋地站起来:“谢谢书记支持!我一定把调研做实!”

他离开后,邓健重新打开那本旧相册。

其中一页是省计委青年干部的合影,摄于一九九八年春天。

照片上的邓健站在第二排,年轻的面容透着青涩和坚定。

那是在他得到“贵人”相助、顺利渡过难关后不久拍的。

当时他以为,自己的坚持只是得到了某位领导的认可。

现在他才明白,那可能是一次考验,也是一次选择。

何建国在背后观察着他,评估着他,最后选择支持他。

为什么?

因为何建国自己就是那种坚持原则的人?

还是因为何建国在苍云县有某种牵挂,希望这里有个好干部?

邓健想起王秀英是苍云县人,那么何建国对这里的关注就可以理解了。

但他为什么二十多年从不露面,甚至从不提起这段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