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秋,浙东台州。

咸腥的海风第一次不再夹杂烽烟与血腥,戚家军大营外的空地上,篝火映红了凯旋将士的脸。

戚继光率军于花街、上峰岭两战连捷,歼倭千余,溃敌遁海,这场持续月余的恶战终告段落。

百姓抬着自家酿的米酒、新蒸的糕饼涌向营地,乡老王德昌颤巍巍举杯,老泪纵横:“戚将军,台州父老……谢过将士们了!”

一片欢腾中,唯有戚继光身旁的王氏,瞥见夫君接过那碗酒时,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他仰头饮尽,笑声爽朗,可王氏太了解这个同甘共苦十余载的男人——他眼底那抹凝重,并未随捷报一同散去。

那是对海上未散阴云的警惕,是对倭寇绝不会善罢甘休的笃知。

果然,三日后,副将傅国安押来几名倭寇残兵。

审讯结果令人心头发沉:败走的大股倭寇虽已远遁,其首领黑田次郎却留下数股精干人马,潜伏沿海岛屿,似在酝酿一场隐秘的反扑。

具体为何?俘虏所知不详,只模糊提及“黑田大人另有妙计”。

王氏为丈夫整理甲胄时,指尖抚过那冰冷铁片上的旧痕,轻声问:“在担心什么?”戚继光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粝却温热:“倭寇凶顽,败而不溃,必藏后手。

明枪易躲,我只怕……”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七日后,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

亲兵队长彭旭尧率队巡至营地外围山林,救下一名浑身湿透、衣裙破损的年轻女子。

她蜷缩在岩缝中,瑟瑟发抖,自称苏怜儿,家中遭溃散倭寇劫掠,父母惨死,孤身逃难至此,已饿了两日。

彭旭尧将她带回营地,那女子抬起苍白小脸,泪眼婆娑,我见犹怜。

戚继光闻报,略一沉吟,允她暂留后勤处帮忙。

王氏得知,未置一词,只道:“既是可怜人,我去瞧瞧。”

这一瞧,王氏心中便落下一颗疑种。

那女子感激涕零,身世说得哀切流畅,可王氏总觉那份“流利”之下,藏着某种过于刻板的排练痕迹。

更让她目光微凝的,是递水碗时,那女子虎口处一抹极淡、却绝非寻常闺秀该有的薄茧。

夜渐深,营地篝火渐次熄灭。

王氏独坐帐中,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海风穿过营寨缝隙,呜咽如诉。

她望向帐外沉沉夜色,仿佛看见无数暗流,正悄然向这座刚刚赢得喘息的大营涌来。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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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台州大捷后的第五日,营地里的喜庆气还未散尽。

晨曦初露,营中空地上已支起数口大锅,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气息袅袅飘散。

王氏早早起身,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乱,正领着几个妇人给伤兵营送药食。

老医官郑德厚须发皆白,正小心翼翼给一个腹部缠厚布的年轻兵士换药。

见王氏进来,他点头致意,手上动作却未停。

“夫人,”郑德厚声音沙哑,“这后生命硬,伤口未溃,再养半月应能下地。”

王氏将温热的粥碗放在伤兵枕边,温声道:“慢慢喝,小心烫。”那兵士挣扎着想坐起,被她轻轻按住。

她目光扫过帐内,七八个重伤员躺得整齐,虽面色憔悴,眼神里却有了活气。

这是她连日亲自督促照料的结果,清洁、汤药、饮食,皆不敢有丝毫马虎。

走出伤兵营,阳光正好。

副将傅国安迎面走来,抱拳行礼:“夫人。”他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如常。

“傅将军,”王氏驻足,“审得如何?”

傅国安压低声音:“那几个舌头,熬了两夜,总算又吐出点东西。

黑田次郎撤离前,留下了约三十人,分作三股,藏在南边几个荒岛上。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潜伏待机,听号令行事’,具体要行何事,这些小喽啰确实不知。

但……”他顿了顿,“其中一人说漏嘴,提到黑田重金从东瀛聘来一位‘特殊人物’,已随第二批船潜入。”

“特殊人物?”王氏眉头微蹙。

“末将再三逼问,他只说听上头醉酒后吹嘘,是什么‘能乱人心、窃机密的高手’,男女都不清楚。”傅国安眉间沟壑深重,“将军已加派沿海哨探,并令水军日夜巡防附近岛屿。

只是敌暗我明,终究被动。”

王氏默然点头。

海风拂过她额前碎发,她抬眼望向辕门方向,那里有百姓陆续送来犒军的鸡鸭菜蔬,一片喧嚷。

在这片看似安稳的喧嚷之下,无形的网或许已在编织。

正午,戚继光在中军帐与几位把总商议防务。

王氏未去打扰,只吩咐厨下备了清淡饭菜温着。

她自己则转到后勤辎重营区,那里新搭了几处草棚,收纳百姓送来的物资,也暂时安置了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民。

她状似随意地走动查看,目光掠过那些忙碌或呆坐的身影。

大多是老弱妇孺,面有菜色,神情麻木或惊惶。

王氏心中叹息,正欲转身,忽听西侧草棚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走近些,只见一个穿粗布衣衫的少女,正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土豆。

她身形单薄,侧脸线条柔和,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在泥土上砸出小小印痕。

旁边一个老妪低声劝着:“怜儿姑娘,别哭了,捡起来便是……戚将军和夫人心善,收留咱们,已是大恩了。”

那少女——苏怜儿抬起脸,泪眼盈盈,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她看见王氏,慌忙起身,手足无措地行礼,哽咽道:“夫人……民女笨手笨脚,打翻了土豆,求夫人责罚。”

王氏伸手虚扶,温言道:“无妨,几个土豆而已。你叫怜儿?”

“是,民女苏怜儿。”她垂着头,肩头微微颤抖,“家住临海县苏家坳,倭寇来时,爹娘……都没了,房子也烧了……”话语被泣声打断,哀切至极。

王氏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苏怜儿的手上。

那双手沾着泥污,指节纤细,正不安地绞着衣角。

王氏柔声道:“既来了,就安心住下。

缺什么,或身子不适,就同管事的说。”她顿了顿,又道,“看你这般年纪,该是家中娇养的女儿,手上倒有些茧子?”

苏怜儿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更紧地绞着手,泣道:“家里原本开着豆腐坊,民女自幼帮爹娘推磨、挑水……如今,如今什么都没了……”说着,泪水又成串落下。

王氏点点头,未再多问,只嘱咐老妪好生照应,便转身离去。

走出十几步,她面上温和神色缓缓收敛,眼底浮起深思。

推磨挑水留下的茧,多在手心、指腹,可方才惊鸿一瞥,那女子虎口处的薄茧,位置却有些特别。

更像是常年紧握某种狭长之物磨出的痕迹。

02

夜幕降临,海潮声隐约可闻。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戚继光卸了甲,只着常服,正就着灯光查看沿海布防图。

他眉头紧锁,手指在图纸上几处岛屿标记间移动,最终停在最南端一个名为“蛇蟠”的小岛上。

“黑田若留后手,此地最宜藏人。”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连日劳累的沙哑,“岛周多暗礁,船只难近,却有数处隐秘浅滩可泊小船。

傅国安审出的三股人马,很可能分藏于此类岛屿。”

王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进来,轻轻放在案边。“先歇歇眼,”她道,“傅将军又增派了哨船?”

“嗯,十二时辰不停。”戚继光揉了揉眉心,端起参汤饮了一口,温热汤汁下肚,紧绷的神色略松,“只是大海茫茫,藏几个人容易。

敌在暗处,始终是心腹之患。”他看向妻子,“白日你去看了那些流民安置得如何?”

“大体安稳。”王氏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针线篮里一件未补完的护臂,边缝边说,“有个叫苏怜儿的姑娘,说是临海苏家坳人,家破人亡,孤身逃至此地。”

她语气平常,仿佛随口一提。戚继光“嗯”了一声,并未在意:“可怜。既收留了,便让她做些轻省活计,将来战事平息,再寻亲或安置吧。”

王氏手下针线穿梭,银针在烛光下闪过细芒。

“我见她手上有些茧子,说是家里开豆腐坊,自幼劳作所致。”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丈夫,“你常年握枪挽弓,手上茧在何处?”

戚继光下意识摊开自己手掌。虎口、指根,茧子厚实发黄。“自是这里。”他随即明白妻子之意,目光一凝,“你是说……”

“只是觉得位置有些特别。”王氏垂下眼帘,继续缝补,“或许是我多心。乱世求生,一个孤女有些防身本事,也不奇怪。”

帐内一时安静,只余烛火哔剥轻响与海浪遥遥之声。

戚继光放下汤碗,手指无意识叩击桌面。

良久,他道:“傅国安今日所报,倭寇中有‘特殊人物’潜入。

若此人是细作,伪装难民混入营地,确是最佳途径。”

“营地每日进出百姓不少,若细作存心潜伏,难保没有。”王氏接口,语气依然平静,“只是若真有此人,所图必大。

或是军情,或是……”她未说下去,手中针线却停了一瞬。

“或是我这颗人头,或是我军布防机密。”戚继光冷笑一声,眼中锐光乍现,“倭寇惯用诡计,此前不是没有过细作试图混入。只是这次,似乎更精巧些。”

王氏将补好的护臂叠放整齐,缓声道:“既起了疑,查一查便是。

若那姑娘真是清白,莫要冤枉了人家;若真有蹊跷,”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沉稳,“便是送上门来的线索。”

戚继光凝视妻子片刻,缓缓点头。“你打算如何?”

“不打草惊蛇。”王氏道,“先让她安稳待着。

我让婉琪那丫头多去走动,她机灵,又不起眼。

再请郑老医官,借义诊之名,留意营中可有异常伤病或人员往来。

若有同伙,必有联络。”

“好。”戚继光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温暖,“内务之事,你多费心。

外间巡防侦查,我会加紧。”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倭寇此番败退,绝不会甘心。

下一波风浪,怕是不远了。”

烛光将两人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摇曳。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远去,更鼓声隐约传来。在这看似平静的胜利之夜,无形的暗流已悄然涌动。

而那只可能存在的“狐狸”,正躲在营地的某个角落,或许也在静静聆听这更鼓之声,谋划着如何将利爪探向这艘刚刚经历恶战、亟待修整的巨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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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连几日,营地生活看似波澜不惊。

苏怜儿被安排在后勤处帮忙清洗菜蔬、缝补衣物。

她话不多,手脚却勤快,见人总是低眉顺眼,轻声细语。

偶有兵士路过,她必定慌忙侧身让路,头垂得更低,一副受惊小鹿的模样。

丫鬟周婉琪奉王氏之命,常去后勤处送些针线布料,或取换洗衣物。

她年方十五,圆脸大眼,性子活泼,一口一个“怜儿姐姐”叫得亲热。

这日午后,她抱着几件旧军衣来到草棚,见苏怜儿正坐在小凳上埋头缝补。

“怜儿姐姐,歇会儿吧!”周婉琪将衣服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夫人让我给你带的,枣泥糕,可甜了。”

苏怜儿抬起头,露出一抹感激的浅笑:“谢谢婉琪妹妹,也替我谢谢夫人。”她接过糕点,却并不立即吃,只放在一旁,拿起水壶给周婉琪倒了碗水。

周婉琪也不客气,咕咚喝了大半碗,抹抹嘴,挨着她坐下。“姐姐手艺真好,”她指着苏怜儿手中那件补得平整的衣衫,“这针脚又密又匀,比我强多了。”

“家里穷,从小做惯了的。”苏怜儿轻声说,手中针线不停。阳光透过草棚缝隙,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淡淡光影,长睫在眼下映出小片阴影。

“姐姐家里原来是做什么的呀?”周婉琪看似随意地问,眼睛却悄悄观察着对方神情。

苏怜儿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如常。

“开豆腐坊的,”她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哀伤,“爹娘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煮豆浆……我也帮着推磨、点卤。”说着,眼圈微微泛红。

“唉,该死的倭寇!”周婉琪愤愤道,伸手拍拍苏怜儿的背,“姐姐别难过了,现在有戚将军和夫人在,安全了。

对了,姐姐逃出来时,路上没遇上溃兵吗?听说有些倭寇被打散了,还在山里流窜呢。”

苏怜儿身体轻轻一颤,像是回忆起可怕经历。

“遇、遇到过一伙,”她声音发颤,“五六个人,衣裳破烂,拿着刀……我躲进山洞里,一天一夜没敢出来,等他们走了才敢继续逃。”她抬起泪眼,“幸亏彭队长救了我,不然……不然我可能就死在山里了。”

周婉琪连忙安慰几句,又岔开话题聊了些营中趣事。

苏怜儿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问一两句,多是关于营地日常、作息时间,尤其对戚将军何时巡视、夫人平日做些什么,似乎有些兴趣。

“将军可忙了,常和将领们议事到深夜。

夫人也忙,伤兵营、后勤,还有安抚百姓,事事都要操心。”周婉琪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将军有旧伤,阴雨天肩背就疼得厉害,夫人总要亲手给他推拿敷药。”

苏怜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随即又恢复温顺模样。“将军为国操劳,真不容易。”她轻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夫人……会医术吗?”

“略懂一些,跟郑老医官学过点皮毛。

郑老医官才厉害呢,什么疑难杂症都能看。”周婉琪笑嘻嘻地说,“前几日还有个兄弟被海蛇咬了,肿得老高,郑老几针下去,敷上药,没两天就好多了。”

两人又聊了片刻,周婉琪才抱着补好的衣服离开。走出草棚,她脸上天真烂漫的笑容慢慢收敛,脚步加快,径直往王氏帐中走去。

同一时辰,老医官郑德厚背着药箱,正在营中例行巡诊。

他须发皆白,步履却稳,每到一处,兵士们皆恭敬行礼。

他细细询问每人身体状况,查看伤势恢复,偶尔从药箱取出些药膏药散分发。

行至辎重营附近,他看见几个民夫正搬运粮袋,其中一人脚步虚浮,面色潮红。

郑德厚叫住他,一探额头,滚烫。

“风寒入体,去我那儿拿副药,歇一日,莫再劳作。”老医官沉声道,开了药方。

那民夫千恩万谢。郑德厚目光扫过周围,似随口问:“近日营中可有其他人发热、呕吐,或生些奇怪疮疡?”

民夫们互相看看,皆摇头。“没有,郑老,大伙儿都挺好的。”“就是前几日有个兄弟肚子疼,吃了您给的药丸就好了。”

郑德厚点点头,背起药箱继续前行。

他走得很慢,看似漫不经心,浑浊老眼却将沿途所见之人一一掠过。

营地各处井然有序,并无异常病患聚集,也无陌生面孔频繁往来。

偶有百姓进出,皆有兵士核对引牌,记录在册。

一切似乎都再正常不过。

然而,当郑德厚路过西侧草棚时,他看见那个名叫苏怜儿的女子正低头洗衣。

她挽着袖子,露出小臂,搓洗衣物的动作颇有节奏。

郑德厚脚步未停,只瞥了一眼,便继续向前。

走出十余步,他花白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女子搓衣时,手腕翻转的角度与力道,有种难以言喻的协调感,不似寻常村女。且她小臂线条紧致,虽瘦,却并非孱弱无力。

老医官行医数十载,见过各种伤患,也见过练家子。

这女子手臂的细微特征,让他心头划过一丝疑虑。

但他未露声色,只如常巡完营地,回到自己那间满是药草气味的营帐。

帐中,他缓缓坐下,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本泛黄簿册,就着灯光,将今日所见所闻,以极小的字迹记录数行。

其中一行写道:“西棚苏氏,臂稳,疑有练。

暂无异动。”

合上册子,他吹熄灯火,帐内陷入黑暗。远处海浪声隐隐传来,如巨兽低喘。

04

又过两日,天气转阴。

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海面,空气潮湿闷热,预示着风雨将至。

戚继光果然旧伤复发,左肩胛处陈年箭疮隐隐作痛,牵动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力。

王氏将他按在榻上,解开上衣,露出肩背。

那道疤痕狰狞扭曲,周围肌肉僵硬如铁。

她取来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稳稳按住伤处,由轻渐重地推揉。

药油辛辣气息在帐中弥漫。

“嘶——”戚继光咬牙吸了口气,额头渗出细汗。

“忍一忍,不通开更疼。”王氏手下力道不减,声音却柔和。她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那处筋肉纠结的肿块,每次阴雨天或过度劳累,这里便是如此。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队长彭旭尧在门外禀报:“将军,傅将军有军情禀告。”

“让他进来。”戚继光坐起身,王氏忙拿过外袍给他披上。

傅国安掀帘而入,带来一身潮湿水汽。

他面色凝重,抱拳道:“将军,哨船在蛇蟠岛附近发现可疑船只踪迹,但天色已晚,未能追上。

另,沿海渔村报称,近日有零星生面孔在附近打听我军营地布防、粮草屯处。”

戚继光眼神一凛:“可曾抓到人?”

“抓到一个,但只是当地无赖,收了陌生人的银钱,帮忙打听消息。

据他描述,找他的是个汉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说话带闽地口音,给了二两银子,问完就走,不知所踪。”傅国安沉声道,“末将已增派暗哨,严查各路口要道。”

“黑田的人开始动了。”戚继光冷笑,“先是散播细作打听,接下来就该是里应外合。

加强营地警戒,夜间口令一日一换,非持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调兵马。”

“是!”

傅国安领命退出。帐内重归安静,只余雨点开始敲打帐布的声音,噼啪作响。戚继光揉了揉仍隐隐作痛的肩背,眉头紧锁。

王氏将药油收好,温言道:“先躺下歇会儿,莫要劳神。”她替他盖好薄被,自己则坐在榻边矮凳上,拿起一件未做完的针线。

雨越下越大,帐内光线昏暗。戚继光闭目养神,忽然开口:“那个苏怜儿,近日如何?”

“婉琪常去走动,回报说一切如常,勤快本分,不多言不多语。”王氏手下针线不停,声音平缓,“郑老医官前日巡诊,也未发现营中有异常病患或人员往来。”

“哦?”戚继光睁开眼,“郑老可去看过那姑娘?”

“未曾专门去看。

不过郑老路过时,瞧见她洗衣,私下同我说,那女子臂力似乎不弱,动作也协调得过分了些。”王氏抬眼,“我已嘱咐婉琪,让她这几日设法看看那姑娘的脚。”

“脚?”

“嗯。”王氏点头,“倭国女子,多赤足或穿木屐,脚趾形态、茧子位置,与常年穿鞋袜、尤其是有缠足习俗的汉家女子,应有不同。

她既伪装孤女,面容身段可改,口音可学,但这脚上经年累月的痕迹,最难彻底掩饰。

尤其若她真是受过训练的细作,常年赤足疾行、攀爬,脚底脚趾必有异状。”

戚继光眼中闪过赞许:“你心细如发。只是,如何能让她主动露脚?”

“我自有法子。”王氏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成竹在胸的笑意,“过两日,我打算设个小小家宴,请几位将领女眷,也邀她一同来。

席间,自有计较。”

正说着,帐外又传来人声。

周婉琪撑着一把油伞,裙角微湿,在门外脆声道:“夫人,怜儿姐姐听说将军旧伤发作,特意送了一瓶家传药油来,说是她爹以前打豆腐伤到筋骨时用的,活血化瘀极好。”

王氏与戚继光对视一眼。戚继光微微颔首。

“请她进来吧。”王氏扬声道。

帐帘掀起,苏怜儿低头走入。

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粗布衣裙,头发梳得整齐,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粗瓷小瓶。

见戚继光坐在榻上,她慌忙行礼,声音细弱:“民女见过将军、夫人。

听闻将军旧伤不适,民女想起爹娘留下的这瓶药油,或有些微用处……民女不敢擅专,特送来请夫人过目。”

王氏接过瓷瓶,拔开木塞,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扑鼻而来,混杂着薄荷、红花、川芎等熟悉味道,确实是活血散瘀的方子。

她倒出少许在指尖,色泽棕红,质地清润,与寻常药油无异。

“你有心了。”王氏温和道,“这方子确实是对症的。你爹娘想必颇通药性?”

苏怜儿眼圈微红,低声道:“先父早年曾跟游医学过几年,后来开了豆腐坊,便只偶尔给邻里看看小伤小病。

这药油是他自己配的,用料实在,效果……是好的。”话语间满是追思哀伤。

“既是你爹遗物,我怎好收下。”王氏将木塞塞回,递还给她,“你留着,也是个念想。将军这里,药是不缺的。”

苏怜儿却不肯接,连连摇头:“民女留着也无用,若能对将军伤患稍有裨益,爹娘在天之灵也会欣慰。求夫人收下吧。”她言辞恳切,眼中泪光盈盈。

王氏略作沉吟,终是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便替将军谢过你。婉琪,带怜儿姑娘去厨下,取些新做的糕饼,再拿块厚实布料,算是我一点回礼。”

周婉琪应声,领着千恩万谢的苏怜儿退出帐去。

帐帘落下,王氏将那小瓶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敲击瓶身。

药油没问题,甚至配比颇为精当。

可正因如此,她心中疑虑更深。

一个豆腐坊家的女儿,即便父亲略通药草,能配出如此恰到好处的活血药方吗?

她走到帐边,透过缝隙望向雨中。苏怜儿正撑着伞,跟在周婉琪身后,朝后勤处走去。她步履轻盈,即便在泥泞中,也走得极稳,每一步距离都几乎相同。

王氏收回目光,看向榻上的丈夫。戚继光也正望着那药瓶,眼神沉静锐利。

“药是真的,”他缓缓道,“人,却未必。”

雨声渐急,如万马奔腾,敲打着营帐,也敲打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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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日后的傍晚,雨歇云散,天边竟透出一抹瑰丽晚霞。营地内升起袅袅炊烟,饭菜香气四溢。中军大帐旁,一个稍小的营帐内,此时却是另一番光景。

帐中打扫得干净整洁,中央铺着几张草席,席上设了几张矮案。

案上摆着几样简单却不失精致的菜肴:清蒸海鱼、腊肉炒笋、豆腐羹、时蔬,还有一壶温过的米酒。

帐角燃着驱蚊的艾草,青烟袅袅,散发出清苦香气。

王氏今日换了身略新的湖蓝色衣裙,发髻插了支素银簪子,端坐主位,面带温和笑意。

下首坐着几位将领女眷:傅国安的妻子李氏,是个圆脸和气的妇人;彭旭尧新婚不久的妻子赵氏,年纪尚轻,有些腼腆;还有两位把总的妻子,皆是军中常见的爽利性子。

周婉琪在一旁伺候斟酒。帐内气氛融洽,女眷们轻声交谈,话题无非是家中琐事、孩子顽皮、近日天气之类。

帐帘轻动,苏怜儿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刻意收拾过,换了件干净的浅青色衣裙,头发梳得光滑,鬓边别了一朵不知从何处摘来的白色野花。

见帐内众人目光投来,她似乎有些局促,捏着衣角,低声道:“民女苏怜儿,见过夫人,见过各位姐姐。”

王氏含笑招手:“怜儿来了,快进来坐。今日没外人,都是自家姐妹,不必拘礼。”她指指赵氏身旁的空位,“坐那儿吧。”

苏怜儿依言入座,身姿端正,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赵氏对她友善一笑,她也回以羞怯微笑。

“怜儿姑娘在营中可还习惯?”傅国安妻子李氏关切地问,“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说,莫要客气。”

“习惯,都很好。”苏怜儿细声回答,“夫人和各位姐姐待民女极好,彭队长也时常关照。民女……不知该如何报答。”

“说的什么话,”王氏温言道,“遭了兵灾,都是可怜人。你能平安,便是最好。”她举杯示意,“今日难得闲暇,大家喝杯薄酒,说说话,也松快松快。”

众女眷举杯相应,苏怜儿也忙端起面前的小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味甘醇,她似乎不太擅饮,脸上很快泛起淡淡红晕。

酒过一巡,气氛愈发轻松。

王氏状似随意地谈起各地风物。

“我是山东人,嫁到浙江这些年,还是吃不惯太甜的口味。

这边做菜总爱放糖,我总让厨下少放些。”

李氏笑道:“夫人说的是,我是台州本地人,就觉得甜些才鲜。傅国安刚跟我成亲时,也吃不惯,这些年倒被同化了。”

众人皆笑。王氏目光转向苏怜儿:“怜儿是临海人,临海靠海,口味也该偏咸鲜吧?”

苏怜儿正小口吃着豆腐羹,闻言抬头,点头道:“是,临海人家做菜,多放虾皮、鱼露提鲜,糖用得少。”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家开豆腐坊,常做海鲜豆腐煲,邻舍都说鲜美。”

“那定是好吃。”王氏颔首,又闲聊般问道,“临海女子装扮,似乎与台州城内略有不同?我记得那边老一辈,缠足的似乎少些?”

苏怜儿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仍保持微笑:“夫人见识广博。

临海渔村多,女子常要帮忙补网、晒鱼,缠足不便,是以确实少些。

不过……城里人家,还是讲究的。”她声音渐低,“民女家中贫寒,未曾缠足,让夫人见笑了。”

“这有何可见笑的。”王氏不以为意,“身体发肤,自在最好。倒是缠了足的,平日需格外仔细,尤其这潮湿天气,易生足疾。”

赵氏接口道:“可不是,我娘家嫂子便是缠足的,每到梅雨天,总要喊脚疼,又是熏艾又是敷药,麻烦得很。”

话题自然转到女子足部护理上。

几位女眷说起各自所知偏方,或抱怨,或调侃,帐内笑声阵阵。

苏怜儿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笑容却有些勉强,目光不时飘向自己裙摆下隐约露出的鞋尖。

王氏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她放下筷子,轻叹一声:“说起足疾,我倒想起一事。

前几日潮湿,我这脚踝旧伤也有些不适。

郑老医官说,久站劳累、湿气侵扰,最易引发足部肿痛,甚至溃烂。

他叮嘱我要时常以药汤泡脚,按摩疏通。”

她看向众人,关切道:“各位妹妹平日也多操劳,不如趁今日郑老在营中,请他过来,给大家略作查看,开些防护的药方?便是无事的,让郑老瞧瞧,也图个安心。”

李氏首先赞同:“夫人说的是,我这两日脚底也总觉得胀。”其他女眷也纷纷点头。

王氏目光落在苏怜儿身上,语气越发温和:“怜儿一路逃难,跋山涉水,足下想必更是辛苦。也一并让郑老看看吧,若有暗伤,早些调理才好。”

苏怜儿脸色微微一白,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紧。

她强笑道:“民女……民女脚脏,不敢污了郑老医官的眼。

且民女自幼做惯活计,脚皮粗厚,并无不适,就不必劳烦了……”

“哎,这是什么话。”王氏笑容可掬,语气却不容推拒,“郑老是医者,什么没见过?再说,既是一家人,哪有嫌脏的道理。

婉琪,去请郑老过来,就说我请他为女眷们请个平安脉,看看足部可有湿气淤积。”

周婉琪应声“是”,快步走出帐去。

帐内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

苏怜儿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裙摆下的绣花鞋尖,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几分。

晚霞余光从帐隙透入,在她低垂的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

几位女眷并未察觉异常,仍在闲聊说笑。王氏端起酒杯,浅浅啜饮,目光平静地掠过苏怜儿紧绷的肩线,又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

暮色四合,营地各处开始点起灯火。一场看似平常的家宴,即将迎来它真正的戏眼。

而那只藏了许久的狐狸,是否还能稳稳藏住她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