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4月6日拂晓,延安城的薄雾还未散尽,一辆从中部县疾驰而返的卡车嘎然停在枣园军委门口。看门岗哨只来得及揉揉眼,就见李凯国一个箭步跳下车,脚底的尘土被夜露打湿,泥点溅到军帽上。巡夜军犬低声呜咽,似乎嗅到了焦灼气味。李凯国没理会,抱着沉甸甸的背篓直奔机关大楼,他得立刻汇报——张国焘不见了,而他这个警卫班长却提前回到了延安。

伍修权最先迎出办公室。灯光刺白,空气僵硬。“张副主席呢?”短短六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李凯国喉结上下滚动,低声答:“留在西安,说是还有要事。”情绪匆匆决堤,他把近两天的细节掰开揉碎讲完。伍修权脸色一沉,只吐一句:“快去找周副主席。”于是,一个人影沿着迂回的楼道快步跑向灯火明亮的窄门。

周恩来刚批完文件,茶水已凉。他抬眼,示意李凯国坐下。李凯国噗通跪地,声音颤抖:“对不起,我把张副主席弄丢了!”话没完,泪水夺眶而出。周恩来摆手:“先别哭,不怪你,情况复杂,组织会处理。”这句简短安慰让满室焦躁稍稍降温,却也像铅块一样沉入众人心底。

回到头一天。中部县的祭陵仪式原本单调。马队、礼炮、纸钱,按国民党地方当局的剧本走完就算礼成。张国焘却出人意料地主动请缨,以代主席名义代表陕甘宁边区出面。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几经权衡,还是点头同意。临行前,中央保卫局周兴把李凯国叫去,重复一条原则:安全第一,文件第一,人车一起回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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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计划从出发那刻起就被撕碎。车队抵达县城,张国焘当即被省主席蒋鼎文引向会客厅,觥筹交错,烟雾缭绕。警卫员被晾在院外,只能啃冷馍。夜色深,县政府楼里灯还亮着。李凯国在门口站成雕像,耳边飘出“北平学联”“帅才”“举世公认”等夸赞,张国焘轻飘飘的笑声夹杂其间。警卫班的战士心底嘀咕:这语气,与延安窄条桌旁那位沉默寡言的副主席判若两人。

第二天清晨,李凯国再次请示回程时间,被拒:“林伯渠在西安,本席要去拜访。”第三天,再问,又被挡回,“你们先走,我带张海就够。”张海是班里年纪最小的兵,连十七岁生日都没赶上。此时李凯国心头已隐隐作痛,却终究按命令带队上车。谁料,这一走便成大错。

车轮碾过陕北的黄土地,尘土飞扬。回到延安当晚,李凯国做了噩梦:张国焘同一个面生却频频出现的“张局长”倚窗对弈,相视而笑。梦醒,他抱着背篓冲进机关,才有了最初那一幕。

伍修权和周恩来紧急分析,判断张国焘可能借国民党“礼遇”脱离中央控制。周恩来当夜拟定行程:次日动身去武汉。凌晨的油灯再次被点亮,情报口、交通科、红色交通线全部运转。一场关于信念与背叛的博弈正式展开。

回溯一年多前,1937年春,李凯国接到周兴口头调令:“跟张副主席,任副班长。”那时他还只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枪伤疤痕尚未结痂。对张国焘,他保持距离——红四方面军旧部流传太多传闻,锋利、刚愎、喜怒无常。李凯国更愿意上前线,但命令如山。于是,他迅速完成角色转换,日夜守在副主席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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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他发现一个细节:张国焘屋里常有陌生人出入,下棋、密谈,避人耳目。警卫员推门送水,对方立刻噤声。几次三番,连屋门都被下令不得擅入。李凯国警觉,却无实据,只能暗暗观察。如今看来,那副棋盘不止落子,更像一张通往另一个阵营的坐标图。

武汉会面果然刺痛了局势。4月11日,大智门车站,周恩来、李克农列队迎车,张国焘却径直要求住进大华饭店;入夜,周恩来带着诚意前去沟通,次日才把人请到办事处。随后几天,张国焘屡屡“失踪”,警卫员张海说得直白:“像调皮孩子”。4月17日,周恩来给出“三选一”方案,张国焘闪烁其词。当天夜里,他联系国民党情报机关,转身离开——彻底踏出了红线。

延安方面收到密报后,只用了两小时就起草完《关于开除张国焘党籍的决定》。电文措辞决绝,没有留退路。很多干部看完长叹一声,更多人选择沉默。昔日“四方面军总政委”这个名号,连同那些山河血战的往事,被一纸文件切割。纪律面前,情感让位。

消息传到警卫排,李凯国刚从训练场回来,汗水混着尘土糊在脸上。他怔住,哑然:“原来真是这样。”曾经的犹疑瞬间转为愤怒,他脱口一句粗话,队列里没人劝,因为同样的怒火在暗暗翻涌。事实教育所有人——信念若动摇,再耀眼的资历也会坠落。

此后,张国焘在重庆挂了个“政策研究室主任”的虚衔,出入宴会,偶尔写文稿,却再也回不到政治舞台中央。有意思的是,他仍幻想某日被重用,但档案袋早已归入“特科敌工”分类。抗战胜利后,他辗转香港、加拿大,终以沉疴病卒,葬地远离故乡。蒋鼎文、那位“张局长”甚至没有出席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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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延安保卫局来说,事件很快归档,可李凯国的履历多了一笔:一次特殊行动失职,却因坦率承担与及时警示而立了新功。他继续随军南征北战,1955年授衔时,勋章里仍夹着那张泛黄的派遣令。有人问他当年最深印象是什么,他沉默片刻,只留下一句模糊评价:“身在高位,心要正;若偏,迟早走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