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龙绳武先生，请登机。”
1954年11月，香港启德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广播一遍遍催促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紧紧攥着登机牌，那手心里全是汗，旁边跟着一脸茫然的老婆和几个还在吵闹的孩子。
他回头往北边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得很。那时候，他的亲爹龙云正在北京当着国防委员会副主席，那是新中国的座上宾，出门都有警卫员敬礼的那种。
可这个当大儿子的，却要在这一天，带着全家老小，飞往那个海峡对面的孤岛。
很多人当时都觉得这人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放着好好的“皇亲国戚”不当，非要去投奔那个已经被打得退守台湾的“义父”。
但这事儿吧，如果你把时间轴拉回那个乱糟糟的年代，再看看这哥们前几十年干的那些荒唐事，你就会发现，这哪是什么选择题啊，这根本就是一场早就注定的逃亡。
只是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一脚迈上飞机，等待他的不是高官厚禄，而是一个打造得金碧辉煌的鸟笼子，这一关，就是整整40年。
02
咱们得先唠唠这个龙绳武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当年的云南，你要提龙云，那老百姓都得竖大拇指，那是实打实的“云南王”。彝族汉子，刀尖上滚过来的，手里握着滇军，连蒋介石都得让他三分。
按理说，这种虎狼之父，生出来的儿子哪怕不是条龙，起码也得是只老虎吧？
偏偏这个龙绳武，是个例外中的例外。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起点高得吓人。1931年，人家可是从法国圣西尔军校毕业回来的。这学校啥水平？拿破仑那是他学长。这学历要是放在现在，那怎么也得是哈佛耶鲁级别的。
龙云对这个大儿子那是寄予厚望，一回国，立马安排进部队，警卫团副团长，那是让他接班的节奏。
可这大少爷回国后干了啥呢？
他没把法国人的战术带回来，倒是把当时云南纨绔子弟的那套恶习学了个通透。最要命的就是——抽大烟。
那时候云南种鸦片是普遍，这不假，甚至成了硬通货。但你一个受过西方现代军事教育的军官，瘾大到什么程度？
据他自己身边的人讲，当年这位大少爷出门打仗，那装备配置简直绝了。别的军官是地图望远镜，他是“三枪齐发”。
哪三枪？一支步枪装样子，一支大烟枪过瘾，还得背个大水烟筒解渴。
你想想，在指挥部里，别的参谋在研究地形，这哥们躺在榻上吞云吐雾，这仗能打好才怪了。
除了抽大烟，这大少爷在“搞对象”这事儿上也挺有意思，眼光高得离谱。
一开始，他一眼相中了前清状元袁嘉谷的孙女。那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结果人家姑娘早就许配给前省长周钟岳的儿子了，直接没戏。
后来他又盯上了个奇女子，叫高玉柱。这姑娘是彝族人，出了名的抗日女英雄，骑马打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是真有英气的。
龙绳武那是喜欢得抓心挠肝的，甚至磨着他那个威严的老爹龙云亲自去提亲。
结果呢？
高玉柱那边回话回得特别有水平，说是自己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想进豪门。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人家那是没瞧上。一个是在战场上敢跟鬼子拼刺刀的女中豪杰，一个是躺在烟榻上起不来的软脚虾，这俩人要是能成，那才是见了鬼了。
折腾到最后，龙绳武直到30多岁才在天津胡家找到了媳妇胡淑贞。
这订婚的日子选得也是没谁了。
1937年7月7日。
他在天津那边热热闹闹喝订婚酒的时候，卢沟桥的炮声响了。
这或许就是命，他这辈子，注定跟“打仗”这事儿犯冲，或者说，老天爷都在暗示他：你这辈子就别碰枪了，那是会要命的。
03
抗战全面爆发后，云南虽然是大后方，但也得派兵出省抗日。
龙云那是真爱国，把自己最能打的表弟卢汉派出去，带着滇军主力去台儿庄跟鬼子拼命。
至于这个宝贝儿子龙绳武嘛，龙云也是有私心的，毕竟是长子，要是真死在前线了，老龙家香火咋办？于是就让他留守云南。
1940年，龙云给了儿子一个美差：昆明行营第二旅少将旅长，兼任腾龙边区行政监督。
这地方在滇西，腾冲那一带。
龙绳武到了那儿，心里那个美啊。心想云南已经是后方了，腾冲更是后方的后方，还有怒江天险挡着，日本人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怎么可能打到这儿来？
于是，他在腾冲过起了逍遥日子。每天也就是抽抽烟、喝喝茶，收收税，等着抗战胜利去领功章。
可谁能想到，这日本人他不按套路出牌啊！
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一爆发，日军直接把英国人按在地上摩擦，占了缅甸，紧接着就顺着那条被称为中国生命线的滇缅公路，一路杀过来了。
1942年5月，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日军逼近怒江，这时候，作为守土一方的最高指挥官，龙绳武手里是有兵的。
而且怒江那是天险啊，只要把桥一炸，稍微抵抗一下，这就是大功一件，甚至能名垂青史。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直接把中国军人的脸都给丢到姥姥家去了。
5月7日，前线探子回来报信，说日本人来了。
龙绳武一听这消息，第一个反应不是拿地图，也不是打电话调兵，而是喊司机。
跑了。
你没听错，身为最高长官，他连枪都没开，直接上车开溜。
这主帅一跑，底下的县长邱天培、还有那个国军师长刘伯龙，一看老大都溜了，那我们还守个屁啊？大家一起跑吧！
一群当官的，带着金银细软，车轮滚滚向东逃命，留下一城的百姓和那一堆没来得及运走的物资。
三天后，也就是5月10日，日本人进了腾冲城。
这事儿最讽刺的地方在哪里？
后来大家一查，这次进攻腾冲的日军到底有多少人？是不是千军万马？是不是飞机大炮？
不是。
292人。
你没看错，就是292个鬼子，坐着几辆卡车，甚至连重武器都没怎么带。
不到300个鬼子，未费一枪一弹，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占领了一座战略重镇。
这事儿要是换个没背景的团长，枪毙十次都够了。当逃兵，那是军法不容的死罪。
但龙绳武命好啊，他有个好爹叫龙云，还有个当时正想拉拢龙云的“义父”——蒋介石。
04
这事儿出了之后，蒋介石是怎么处理的？
按理说，蒋介石那是出了名的爱搞“整顿军纪”，韩复榘弃守济南都被他毙了。但到了龙绳武这儿，老蒋不仅没罚他，反而还给他升了官。
1943年，蒋介石一纸令下，任命龙绳武当暂编第19师师长。
这操作看似离谱，其实老蒋心里那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算盘珠子声。
当时的蒋介石，早就想动“云南王”龙云了。但这块骨头太硬，滇军战斗力强，又占据地利，硬啃容易崩掉牙。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他对龙绳武好，一口一个“贤侄”，甚至认作义子。其实这哪是疼爱啊，这就是把龙绳武当成手里的人质，当成以后跟龙云讨价还价的筹码。
这龙绳武也是真的天真，或者说是蠢到了家。
他居然真以为蒋介石是赏识他的才华，觉得这位“义父”对自己恩重如山，甚至比亲爹还亲。
1945年，抗战刚一结束，日本投降的字墨还没干呢，蒋介石立马翻脸。
趁着卢汉带着滇军主力去越南受降，昆明城防空虚的时候，老蒋直接发动“五华山事变”，用枪杆子逼龙云下台。
然后用飞机把龙云“请”到了南京，给了个“军事参议院院长”的虚衔。
说白了，就是把龙云软禁在南京，让他远离云南的老巢。
为了安抚龙云，也是为了继续控制这父子俩，蒋介石把龙绳武也调到南京，封了个“少将参军”。
那时候在南京，父子俩看着挺风光。住的是小洋楼，坐的是小轿车，出入都有人点头哈腰。
其实呢？周围全是特务，连买菜的大妈可能都是军统的人。
这时候，姜还是老的辣。龙云已经彻底看清了蒋介石的真面目，知道这就不是个能共事的主。在南京期间，龙云经常偷偷跟民主人士接触，还在家里大骂老蒋独裁，搞内战。
蒋介石知道了很不爽，但他不直接找龙云发火，而是把龙绳武叫过去敲打。
有一次，蒋介石把龙绳武叫到办公室，假装随口一问：“绳武啊，你现在住哪啊？”
龙绳武还抖机灵，想试探一下老蒋：“报告总统，我住上海。”
蒋介石脸一沉，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是问你在南京住哪！你回去劝劝你家老太爷，让他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别老是跟我唱反调。咱们是一家人，别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龙绳武吓得腿肚子都转筋，回去还真就劝他爹：“爸，总统说了，让你少说话，咱谈点私事不行吗？别谈国事了。”
龙云瞪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估计心里也是在滴血。
老子一世英名，怎么生了这么个看不清形势的糊涂蛋？人家那是把咱当猪养，养肥了是要杀过年的，你还真当人家是你亲戚啊？
05
转眼到了1948年底，国民党兵败如山倒，那是真的这就凉了。
淮海战役打完，精锐全没了。龙云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国民党这条船要沉了，再不跑就得陪葬。
在陈纳德这些老朋友的帮助下，龙云乔装打扮，惊险地逃出了南京，飞到了香港。
到了香港，龙云立马通电反蒋，彻底跟国民党决裂。这一下，那是给了蒋介石一记响亮的耳光。
按理说，爹都跑了，儿子肯定得跟着跑吧？再不跑等着被撕票吗？
嘿，这龙绳武的脑回路就是清奇。他居然觉得“义父”对他不薄，还赖在南京不肯走。
直到1949年4月，解放军的大炮都要架到长江边上了，蒋介石为了最后再利用他一把，给他升了个“中将参军”。
拿着这个空头支票，看着满大街撤退的乱兵，龙绳武这才意识到大势已去。
这时候才慌慌张张地跑到了香港去找他爹。
在香港那几年，是龙绳武人生最纠结、最煎熬的时候。
你想啊，一边是亲爹在大陆，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百废待兴，龙云受邀北上，那是光明的未来。
另一边是“义父”在台湾，虽然败了，但还不断地派人来勾搭他，许诺高官厚禄。
本来，跟着父亲回大陆是顺理成章的事。中央甚至都已经任命他为云南省人民政府委员了，只要他回来，既往不咎，还能为建设新云南出力。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他在云南的老三，也就是龙云的第三个儿子龙绳曾，是个愣头青。
那时候解放军都进驻云南了，这老三还听信蒋介石特务的忽悠，接受了什么“滇东军政长官”的委任，在那儿搞武装叛乱，还杀了解放军代表。
这可是提着脑袋干的事儿啊。
结果可想而知，叛乱很快被镇压，龙绳曾被打死。
这消息传到香港，龙绳武彻底吓破了胆。
他那个猪脑子也不想想，那是老三自己作死，关你老大什么事？龙云当时都公开表态说老三是咎由自取，那是大义灭亲。
但龙绳武怕了。
他这种人，本来就胆小，当初292个鬼子能吓跑他，现在听说弟弟死了，他直接把这也算到了自己头上。
他觉得回大陆肯定没好果子吃，会被清算。
而被他视为“恩人”的蒋介石，这时候又不断地派特务来吹风：“大公子啊，来台湾吧，总统给你留着位置呢，还是中将，吃香喝辣的。”
1954年，龙绳武做出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他带着老婆孩子，登上了去台湾的飞机。
那时候他可能还在想，我这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那边不行，我在台湾还能罩着点家里。
殊不知，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06
到了台湾，龙绳武以为迎接他的会是鲜花和掌声，或者是高官厚禄。
结果呢？
蒋介石确实见了他，表面上也客客气气的，也确实保留了他“中将参军”的头衔。
但随后，一盆冷水就浇下来了。
这所谓的“总统府参军”，连个办公室都没有，连把椅子都没给他留。
去报到的时候，人家告诉他：“龙将军，您身份尊贵，就在家好好休息吧，不用天天来坐班了。”
每个月领一份干薪，听起来不错？
实际上，他和家人被严格限制出境，护照都被收了。特务就在家门口晃悠，这哪是享福啊，这就是变相的软禁。
蒋介石留着他，唯一的用处就是恶心一下在北京的龙云：“你看，你儿子都在我手里，你在那边说话注意点。”
龙绳武这下是彻底傻眼了。
他曾经天真地给蒋经国写信，说自己不想当军人了，既然没兵权，能不能给个实权的文职干干？哪怕去哪个局当个局长也行啊。
蒋经国回复得也很“艺术”，就一句话：“参议不用上班，多好啊，别人求都求不来。”
言下之意就是：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别想手里有权，老实待着吧你。
这种日子，一过就是几十年。
他在台湾，就像个隐形人。以前在云南呼风唤雨的大公子，成了台北街头无人问津的糟老头子。
不敢乱说话，不敢乱交朋友，连出门买个菜都觉得有人盯着。
为了打发时间，也可能是为了赎罪，晚年的龙绳武开始信佛。
每天吃斋念佛，闭门不出，在那烟雾缭绕的佛堂里，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当年在腾冲逃跑的那个下午，会不会想起那个惨死的三弟，会不会想起在北京风光无限的父亲。
到了80年代，两岸关系稍微缓和了一点。有历史学者去采访他，发现这位曾经的法国军校高材生，已经双目失明了。
在录音采访里，他回忆起这一生，讲了父亲的英勇，讲了蒋介石的权术，讲了很多往事。
但唯独对当年腾冲逃跑那段丑事，他闭口不提，一个字都不说。
或许在他心里，那是这辈子最大的耻辱，连佛祖都洗不干净的那种。
1995年，龙绳武在台北病逝，终年89岁。
07
龙绳武这一走，算是给那个军阀混战的荒唐时代，画上了一个让人唏嘘的句号。
你想想这龙家父子的结局，真挺有意思的。
龙云在北京去世的时候，那是国葬待遇，葬在八宝山，那是革命功臣。
龙绳武呢？孤零零地死在台北，除了那个也没啥用的“中将”头衔，啥也没剩下。
他这辈子，其实就干了一件事：把一手王炸的好牌，打得稀烂。
明明可以当个抗日英雄，他选择了当逃兵；明明可以跟着父亲走光明大道，他选择了去台湾当金丝雀。
说到底，人这一辈子，选择真的比努力重要。
尤其是当历史的浪潮打过来的时候，你得看清楚哪边才是岸。
只可惜，龙绳武这双眼睛，虽然到了晚年才瞎，但其实早在1942年逃跑的那天，甚至是1954年登机的那天，就已经瞎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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