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就不信,洋人能搞出来的,我们中国人就搞不出来?」

1940年夏天,四川五通桥,侯德榜在简陋的实验室里擦掉额头的汗水——德国人拒绝出售技术,还提出承认东北不是中国领土的屈辱条件。

他决定自己发明新方法,但已经失败了500次,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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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890年8月,福建闽侯县凤屿坡村。

侯家的茅草屋里传来婴儿啼哭声。这个家穷得连屋顶都是漏的,下雨天得用木盆接水。父亲侯宗泽抱着儿子,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德榜。

厚德载物,榜上有名。

村里90%的人是文盲,能写自己名字就算有文化。侯家连地都没几亩,全家五口人挤在两间破屋里,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米饭。父亲体弱多病,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农活全靠母亲和几个孩子。

侯德榜七岁那年开始下地。

清晨四点,天还黑着,母亲就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田里的活计繁重,插秧、除草、挑粪、车水,每一样都要做。但侯德榜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兜里永远揣着几页纸,那是从私塾先生那里讨来的字帖。

车水时,他把字帖挂在水车把手上。

双脚踩着木板,一下一下踩,水从低处被送到高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嘴里念念有词。

「德榜又发疯了。」

村里人这么说。

「踩水车还看书,不怕掉沟里淹死?」

侯德榜不理会这些闲话。夜里收工回家,别的孩子都睡了,他点一盏油灯,趴在破桌子上写字。冬天时手指冻得发紫,笔都握不稳,但他一笔一划写,一直写到油灯烧尽。

十岁那年,私塾先生对他父亲说:「这孩子有天分,别让他荒废了。」

但天分值几个钱?

家里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供他读书?

转机出现在1903年。

姑妈侯氏素贞来家里,看到十三岁的侯德榜还在地里干活,当场掉了眼泪。这位姑妈嫁到城里,日子过得还算宽裕,她拉着侯德榜的手说:「跟姑妈走,我送你去福州读书。」

福州英华书院。

这是美国基督教公理会1881年创办的学校,在福州仓山。当时学费每年要二十块大洋,相当于普通农民两年的收入。但教的是西洋学问——数学、物理、化学、英文。

侯德榜第一天踏进教室,愣住了。

教室宽敞明亮,桌椅整齐,墙上挂着世界地图。美国教师站在讲台上,用英语讲课,黑板上写满化学方程式。侯德榜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坐在最后一排,紧紧攥着书包,手心全是汗。

下课后,他跑到图书馆,抱着一本英文字典,从第一页开始背。

他每天背一百个,雷打不动。困了就用冷水浇头,饿了就啃几口干粮。三个月后,他能听懂老师讲课了。六个月后,他的英文考试得了全班第一。

但侯德榜也看到了另外的东西。

学校里有几个英国学生,是传教士的孩子。

他们从不跟中国学生一起吃饭。

走路时,下巴抬得老高。

有一次,侯德榜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一个英国男孩,对方看都不看他,直接撞过来。侯德榜退了好几步。

「看路!」

英国男孩头也不回地走了。

侯德榜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发白。

晚上,他在日记里写下一行字:「洋人为什么敢欺负中国人?因为中国穷。为什么穷?因为没有科学技术。」

1907年,十七岁的侯德榜从英华书院毕业,考入上海铁路学校。

两年后分配到津浦铁路工作。这是当时中国最大的铁路工程,侯德榜负责路基测量。工资不低,一个月能拿三十块大洋,在乡下足够养活一家人。

但他干得并不开心。

工地上有个德国工程师,叫施密特。此人技术水平一般,但架子大得很。每次侯德榜提出技术建议,施密特都不屑一顾。

「中国人懂什么工程?」

施密特的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1911年春天,侯德榜递交了辞职信。

工头愣住了:「你疯了?这么好的工作,说不干就不干?」

侯德榜没解释。他拿着积蓄,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目的地:清华留美预备学堂。

02

清华的入学考试在六月举行。

考场设在工字厅,一百多个考生挤满大厅。这些人都是全国各地选拔出来的优秀学生,家境大多富裕,穿着体面。侯德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坐在角落里,格格不入。

考试科目一共十门:国文、英文、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图画、体育、修身。

每门一百分,满分一千分。

考生们议论纷纷,有人说今年的题特别难,有人说自己肯定考不上。侯德榜不说话,他掏出钢笔,答题。

国文考的是古文翻译和作文。

题目是《论科学救国》。

侯德榜提笔就写,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他写道:「中国之所以贫弱,非国人不努力,实因技不如人。西洋各国凭科技称雄,我辈当奋起直追。若能培育科技人才,兴办实业,则国家可兴,民族可强。」

英文考的是阅读理解和翻译。

文章选自英国报纸,讲的是工业革命。侯德榜读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翻译部分全部答对,作文写的是《为什么我要去美国留学》。

数学、物理、化学,这三门是侯德榜最擅长的。

微积分、力学、化学方程式,他答得飞快。有几道难题,考场里大部分人都放弃了,侯德榜却写满整整两页纸。

历史和地理考的是中外历史和世界地理。

侯德榜在英华书院时就读过大量书籍,这两门也答得顺利。

最后是图画、体育和修身。

图画考的是几何素描,侯德榜画了一个立方体,线条精准。体育是跑步和跳远。修身考的是品德操行,由主考官面试。

主考官问:「你为什么要去美国留学?」

侯德榜站直身子:「学科学技术,报效国家。」

「你家境如何?」

「贫寒。」

「那你靠什么支撑学业?」

「靠勤奋。」

主考官点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下一个分数。

七月,成绩公布。

清华园炸开了锅。

榜单上,侯德榜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赫然写着:一千分。

十门功课,门门满分。

这是清华历史上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消息传遍整个校园,学生们都跑去看榜单,有人不相信,专门找到教务处核实。教务处主任拿出成绩单,一科一科念:国文一百,英文一百,数学一百……

没有一科低于一百分。

侯德榜成了清华园的传奇。

但他本人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奋。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我考上了清华,请姑妈放心,我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1913年,清华公布第一批赴美留学生名单。

一共十六人,侯德榜排在第一。

八月,他登上开往美国的轮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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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旧金山的码头上,人声嘈杂。

侯德榜提着一个破旧的皮箱,站在人群中。皮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还有姑妈塞给他的二十块大洋。

美国海关的官员看他的眼神充满不屑。

「Chinese?」

侯德榜点头。

官员翻开他的护照,随手扔在桌上:「站那边去,等着检查。」

官员把他带到单独房间,脱掉上衣,接受全身检查。这是针对华人的特殊程序,理由是防止传染病。检查完毕,官员挥挥手:「走吧。」

侯德榜穿上衣服,拿起皮箱,走出海关。

外面的世界让他睁大眼。

高楼林立,汽车穿梭,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街道。行人穿着考究,步履匆匆。但侯德榜很快发现,街上的华人大多衣衫褴褛,做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计——洗衣、挑担、扫街。

当时美国有十几万华工,大多在1882年《排华法案》后处境艰难。他们只能做洋人不愿做的脏活累活:洗衣店、餐馆打杂、铁路修路工。工资只有白人的三分之一。

有个华工蹲在路边,啃着干硬的面包。

侯德榜蹲下身,用福州话问:「老乡,在这里做什么?」

华工抬起头,脸上布满皱纹:「在洗衣店打工。一天干十六个小时,一个月挣十块钱。」

「为什么不做别的?」

「别的?」华工苦笑,「洋人不让中国人进工厂,说我们抢他们的饭碗。」

侯德榜攥紧皮箱的把手。

他坐火车到波士顿,进入麻省理工学院化工科。

开学第一天,教授在课堂上点名。念到侯德榜的名字时,教授停顿一下,抬头看他:「你是中国人?」

「是的,教授。」

「化工是很难的专业,你确定能跟上吗?」

侯德榜站起来:「我会努力。」

教授没再说什么,继续点名。

但接下来的课程确实很难。

有机化学、无机化学、物理化学、化工原理,每一门都需要大量实验和计算。侯德榜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实验室做实验。晚上回到宿舍,继续读书到深夜。

周末,其他学生出去玩,他泡在图书馆。

有次,一个美国同学问他:「你从不休息吗?」

侯德榜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我休息不起。」

1917年,侯德榜拿到化工学士学位。

但他没有停下,又进入普拉特专科学院学习制革技术。一年后拿到制革化学师文凭,再进入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深造。

哥伦比亚大学的导师叫李特尔,是制革领域的权威。

李特尔对侯德榜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你的英语口音很重,论文写作也不够规范。我不确定你能否完成博士学业。」

李特尔在办公室里这样说。

侯德榜没有反驳:「请给我一次机会。」

李特尔同意了,但给他出了一个难题:研究铁盐鞣革技术。

这是制革界的一个难题。传统的鞣革方法使用铬盐,成本高,污染大。如果能用铁盐代替,不仅能降低成本,还能减少污染。但铁盐鞣革有个致命缺陷:鞣制出来的皮革容易发硬、变脆。

侯德榜接下这个课题。

他每天在实验室里工作十六个小时。

调配药剂,浸泡皮革,测试强度,记录数据。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又一次重来。他的手被化学药品腐蚀,起了水泡,但他用纱布缠起来,继续做实验。

1919年,他找到解决方法。

通过调整铁盐的浓度和酸碱度,可以让皮革保持柔软和韧性。他写出论文,交给李特尔。

李特尔看完论文,沉默很久。

他站起来,伸出手:「侯,你做到了。这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博士论文之一。」

他把论文投到《美国制革化学师协会会刊》,编辑部决定连载发表。

这在学术界是极高的荣誉。

1921年,侯德榜拿到博士学位。

毕业典礼上,他获得sigma xi科学会会员和phi lambda upsilon化学会会员的称号。这两个学会只接纳最优秀的科学家,侯德榜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中国人。

美国的化工公司纷纷向他抛来橄榄枝。

杜邦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经理专程来找他,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年薪五千美元,提供住房,五年后可以成为公司合伙人。

侯德榜礼貌拒绝了。

「为什么?」经理不理解,「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侯德榜说:「因为我的国家需要我。」

04

1921年10月,侯德榜回到中国。

轮船靠岸时,他站在甲板上,眺望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上海的码头拥挤不堪,苦力们光着膀子扛货,汗水混着污水流淌在石板路上。

这就是他的祖国。

贫穷落后。

但这是他的家。

范旭东在码头接他。

范旭东是永利制碱公司的创始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戴一副圆框眼镜。他握着侯德榜的手,用力摇晃:「侯博士,你终于回来了。」

两人坐上黄包车,去范旭东办公室。

路上,范旭东说起永利的情况。

「碱厂已经建了两年,投资几百万大洋,但到现在还没生产出一克合格的纯碱。」

范旭东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董事会已经没有耐心了,再不成功,工厂就要关闭。」

侯德榜问:「技术资料拿到了吗?」

范旭东苦笑:「只有一份简报,从比利时苏尔维公司买的。花了五万大洋,买回来的就是几页纸,上面只写基本原理,关键的工艺参数一个没有。」

侯德榜沉默了。

他知道苏尔维制碱法的厉害。

这是比利时化学家苏尔维在1863年发明的。原理是让氨和二氧化碳与盐反应,生产纯碱。效率比传统的路布兰法高十倍,成本只有一半。

但苏尔维公司把技术封锁得死死的。

1863年苏尔维发明制碱法后,成立了苏尔维公司。到1920年代,全球90%的纯碱由他们垄断。他们成立苏尔维制碱联盟,只向会员国出售专利。会员国包括英、法、德、美、日等15国。专利费按产量收取,每吨纯碱收5美元,相当于成本的一半。

中国?

连会员资格都没有。

英国、德国、美国、日本,这些工业强国都曾试图自己破解技术,全部失败,最后只能乖乖买专利。

中国凭什么能成功?

范旭东带他去了塘沽。

永利碱厂建在一片盐碱地上,周围荒无人烟。厂房是砖木结构,设备大多从国外进口,但安装得乱七八糟。工人们蹲在车间里抽烟,无所事事。

侯德榜走进车间,仔细查看设备。

碳酸化塔歪了,管道接错了,过滤机漏水。他掏出笔记本,一边看一边记,写满整整十页。

晚上,范旭东请他吃饭。

饭桌上只有四个菜,都是家常菜。范旭东倒了两杯白酒:「侯博士,我知道这个任务很难。但除了你,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

侯德榜端起酒杯:「范先生,我答应你,一定把纯碱做出来。」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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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21年11月,侯德榜正式上任永利制碱公司总工程师。

第一件事,他召集所有工人开会。

车间里站满人,有一百多号。这些工人大多是天津本地农民,没读过书,连化学是什么都不知道。侯德榜站在一个木箱上,用天津话说:「从今天起,我们要一起把纯碱做出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们大家的事。」

工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新来的总工程师葫芦里卖什么药。

侯德榜脱掉西装,换上蓝布工作服。

「我不是来当官的,我是来干活的。谁不会的,我教。谁做错的,我改。但有一条,不许偷懒,不许应付。」

他说到做到。

第二天清晨五点,工人们来上班,发现侯德榜已经在车间了。他站在碳酸化塔前,拿着扳手拧螺丝。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工作服上沾满油污。

工人们愣住了。

一个总工程师,居然亲自动手修设备?

从那天起,侯德榜每天第一个到厂,最后一个离开。碳酸化塔堵了,他爬上去疏通。干燥锅结疤了,他拿铁杆捅。下水道淤塞了,他钻进去清理。

工人们看在眼里,慢慢服了。

一个月后,碱厂开始试生产。

侯德榜根据那份简报,设计生产流程:先把盐水送入碳酸化塔,通入氨气和二氧化碳,生成碳酸氢钠沉淀。过滤、加热,得到纯碱。

理论上很简单。

实际上是地狱。

第一次试生产,碳酸化塔刚运行两个小时就堵了。

塔内的管道被结晶堵死,盐水流不下来,氨气冲不上去。侯德榜爬上塔顶,打开检修口,用铁钩往下捅。但结晶太硬,捅不动。

「用热水冲!」

工人们烧了一大锅开水,灌进塔里。蒸汽冒出来,烫得人睁不开眼。侯德榜忍着高温,继续捅。捅了两个小时,管道才通了。

第二次试生产,过滤机出问题了。

机器运转时发出刺耳声音,突然停了。侯德榜钻进机器底部检查,发现轴承断了。但当时买不到配件,只能自己修。他找来铁匠,一起打造新轴承,装上去,勉强能用。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有新问题。

设备故障,原料不纯,参数不对。侯德榜记了厚厚一本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次试验的数据:温度、压力、浓度、时间。他拿着这些数据,反复计算,反复调整。

1924年8月13日,又是一次试生产。

这一次,整个流程都很顺利。盐水进塔,氨气通入,二氧化碳反应,碳酸氢钠沉淀析出。过滤、干燥、烧制,一切按部就班。

晚上八点,干燥炉的门打开了。

侯德榜站在炉前,心跳得飞快。

粉末缓缓流出……

但是……

暗红色。

合格的纯碱应该是纯白色。

车间里一片死寂。

工人们低着头,不敢看侯德榜。三年了,投资几百万大洋,生产出来的还是废品。董事会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再不成功,就解散工厂。

侯德榜捧起一把暗红色的粉末。

他转身走出车间,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夜风很冷,吹得他的工作服猎猎作响。他仰头看天,眼眶发红。

失败了。

又失败了。

他给范旭东写信:「今日试验又告失败。私人身体、家庭情况、国事情形,无一不令人烦闷。设非隐忍顺应,将一切办好,万一功亏一篑,使国人从此不敢再谈化学工业,则吾等都是中国的罪人。今日只有前进,赴汤蹈火,亦所弗顾,只知责任所在,拼命为之而已。」

范旭东回信:「德榜兄,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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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侯德榜没有放弃。

他重新分析失败的原因。暗红色是怎么来的?化验结果显示,纯碱里混入了铁锈。铁锈从哪里来?碳酸化塔是铁制的,里面的管道也是铁的。盐水和氨气具有腐蚀性,会腐蚀铁管,产生铁锈。

问题找到了。

但怎么解决?

换设备?来不及,也没钱。侯德榜想到一个办法:在铁塔内表面涂一层保护膜。用什么涂?他想起大学时学过一个方法:用硫化钠溶液浸泡铁器,能在表面形成一层硫化铁膜,防止腐蚀。

他立即组织工人清洗碳酸化塔。

塔高十几米,内部结构复杂。工人们用绳子吊着,爬进塔里,用刷子刷洗每一寸铁皮。刷洗完毕,再灌入硫化钠溶液,浸泡二十四小时。

碱厂又一次试生产。

侯德榜整夜没睡。他站在车间里,盯着每一台设备。盐水进塔,氨气通入,二氧化碳反应。这一次,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

晚上十点,干燥炉开始出料。

侯德榜走到炉前,双手紧紧握着栏杆。身后站着几十个工人,所有人屏住呼吸。

炉门缓缓打开。

白色的粉末流出来,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侯德榜伸手接住一把,放在手心。纯白色,没有任何杂质。他拿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异味。他转身,大步走向化验室。

化验员早已准备好仪器。

取样,溶解,滴定,测量。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碳酸钠含量99.2%,氯化钠0.3%,水分0.5%。

完全符合标准!

化验员喊道:「侯总工,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侯德榜转身往外跑。

他冲进车间,扯开嗓子喊:「成功了!我们做出纯碱了!」

车间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工人们把帽子扔向空中,有人抱在一起大笑,有人蹲在地上哭。侯德榜站在人群中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无数次失败。

终于,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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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1926年7月,永利碱厂正式投产。

纯碱装进印着红色三角标志的布袋里,运往全国各地。因为质量优异,价格比洋碱便宜三成,很快就供不应求。

范旭东决定把纯碱送到美国费城万国博览会参展。

这是一场世界性的工业博览会,展出的都是各国最先进的工业产品。永利的红三角牌纯碱送到化工展区,和欧美各国的产品放在一起评比。

评委是来自英国、德国、法国的化工专家。

他们对中国的纯碱充满好奇——中国这个落后的国家,真的能生产出纯碱吗?评委们仔细检测样品,测量纯度、观察颜色、检查颗粒大小。

红三角牌纯碱的纯度高达99.2%,超过了苏尔维公司的产品。颜色纯白,颗粒均匀,完全达到国际一流水平。

评委们投票,一致通过。

8月,消息传回中国:红三角牌纯碱获得万国博览会金质奖章。

上海的报纸用头版报道这个消息:「中国纯碱扬威海外,打破洋人垄断。」

苏尔维公司坐不住了。

他们垄断制碱技术七十年,从来没把中国放在眼里。现在中国不仅破解了技术,还生产出比他们更好的产品,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苏尔维公司派出律师团,前往中国调查。

他们要查清楚:中国人到底是怎么掌握技术的?是不是偷了他们的专利?

律师团在天津住了一个月,四处打听消息,但一无所获。侯德榜拒绝接受采访,工人们也守口如瓶。律师团只能灰溜溜地回去。

但苏尔维公司不甘心。

他们决定用价格战打垮永利。1927年初,苏尔维公司突然降价,把纯碱的价格从每吨四十大洋降到二十五大洋。这个价格已经低于成本,明显是要把永利挤出市场。

董事会紧急开会。

有人主张也跟着降价,有人主张向政府求助。范旭东问侯德榜:「你怎么看?」

侯德榜平静说:「我们也降价,降到二十大洋。」

「那我们会亏本的!」

「亏就亏。」侯德榜说,「苏尔维从欧洲运货到中国,光运费就要十大洋。他们降到二十五,已经在赔钱。我们降到二十,他们亏得更多。看谁能撑得住。」

价格战持续了半年。

苏尔维公司撑不住了。运费、关税、人工,加起来成本太高。而永利在本土生产,成本低得多。最后,苏尔维公司宣布退出中国市场。

洋碱垄断,彻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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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1932年,侯德榜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要把制碱技术全部公开。

范旭东听到这个消息,愣住了。两人坐在办公室里,范旭东点了一支烟,沉默很久才说:「德榜,这技术值几个亿。申请专利,像苏尔维那样卖给别国,能赚一大笔。」

范旭东顿了顿:「你真要公开?」

「真要公开。」

「为什么?」

侯德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塘沽的盐碱地,一片荒凉。他说:「旭东兄,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为什么要办碱厂吗?」

范旭东没说话。

「因为洋人垄断技术,把纯碱卖得奇贵,老百姓用不起。」侯德榜转过身,「现在我们掌握了技术,如果也搞垄断,和洋人有什么区别?」

范旭东沉思。

侯德榜继续说:「科学技术应该造福全人类。苏尔维垄断七十年,害苦了多少国家?印度、巴西、阿根廷,这些国家到现在还在用高价买碱。如果我们公开技术,这些国家就能自己生产,老百姓就能用上便宜的纯碱。」

范旭东掐灭烟头:「好,我支持你。」

两人握手。

侯德榜开始写书。

他把制碱的全部技术,包括设备设计、工艺流程、操作参数,全部写进书里。这本书用英文撰写,书名叫《纯碱制造》。

写作过程持续了一年。

侯德榜每天晚上写到深夜,有时候写到凌晨三四点。他不仅写技术,还写自己的经验教训,把每一次失败的原因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1933年,《纯碱制造》在美国纽约出版。

这本书一经问世,立即轰动化工界。全世界的化工工程师都疯狂了,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把索尔维法的技术细节全部公开。

书中详细记录了:

碳酸化塔的设计参数:高度、直径、管道布置。

反应条件的控制:温度、压力、浓度、时间。

设备的防腐处理:如何用硫化钠形成保护膜。

常见故障的解决方法:堵塞、结疤、泄漏。

这些都是侯德榜用三年时间,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经验。

美国化学会给这本书的评价是:「中国化学家对世界文明所作的重大贡献。」

英国皇家化学会授予侯德榜名誉会员称号。

德国化工协会邀请他去讲学。

但苏尔维公司气炸了。他们花了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技术壁垒,被侯德榜一本书就摧毁了。公司董事会开会商讨对策,最后只能无奈接受现实。

有人计算过,如果侯德榜申请专利,光专利费就能收几亿美元。

但他分文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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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

卢沟桥事变后,日军全面进攻华北。8月,淞沪会战爆发。11月,上海沦陷。12月,南京危急。天津塘沽在平津之间,首当其冲。

侯德榜接到消息,日军正在逼近塘沽,永利碱厂岌岌可危。

日本人盯上了永利。

三个日本军官来到碱厂,穿着笔挺的军装,腰间挂着指挥刀。他们找到侯德榜,其中一个会说中文,开门见山:「侯先生,我们希望和永利合作。」

「什么合作?」侯德榜问。

「共同管理工厂。你负责技术,我们负责经营。」

侯德榜冷笑:「你们是想抢我的工厂?」

日本军官脸色一沉:「侯先生,请注意你的态度。现在是战争时期,如果你不合作,工厂会很危险。」

「那你们就炸吧。」

侯德榜站起来,指着门:「出去。」

日本军官愣了一下,拔出指挥刀,刀尖指着侯德榜:「你不怕死?」

「怕。但我更怕当汉奸。」

三个日本军官对视一眼,最后收起刀,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领头的回头说:「侯先生,你会后悔的。」

侯德榜没理他。

当天晚上,他召集工人开会。

「日本人想抢我们的工厂,我不会让他们得逞。从今天起,我们要把工厂搬走。」

工人们炸开了锅:「搬去哪里?」

「四川。」

四川?那得穿过大半个中国,日军随时可能轰炸,怎么搬?

但侯德榜已经下定决心。他组织工人拆卸设备,把能搬的设备全部装进木箱,用火车运往后方。拆不了的大型设备,就用炸药炸毁,绝不留给日本人。

1938年初,侯德榜带着设备和工人,辗转来到四川五通桥。

这里远离战火,但条件极其艰苦。

五通桥是个小镇,四面环山,交通不便。永利租了一片荒地,开始建厂。没有起重机,就用人力抬。没有水泥,就用土砖砌墙。工人们住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一下雨就漏水。

但最大的问题是原料。

制碱需要盐,四川没有海盐,只有井盐。

井盐是从地下深井抽上来的,浓度只有海盐的一半。而且四川的井盐含杂质多,必须经过多次提纯才能用。这大大增加了成本。

索尔维法对盐的利用率只有70%。

也就是说,一百斤盐,只能生产出七十斤纯碱,剩下三十斤全浪费了。在四川这种盐资源稀缺的地方,这种浪费简直是致命的。

侯德榜意识到,必须改进技术。

他想到德国的察安法。这种方法对盐的利用率更高,能达到85%。1939年,侯德榜带队前往德国,准备购买察安法的专利。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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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柏林,德国化工公司总部。

谈判在一间会议室里。德国代表是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坐在长桌的一端。侯德榜带着两个助手,坐在另一端。

德国代表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我们的条件。」

侯德榜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专利费五十万美元。

第二条:技术只能在四川使用,不得扩展到其他地区。

第三条:在中国东北生产的纯碱不得销售。

侯德榜看到第三条,手停住了。

不得在东北销售?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盯着德国代表:「为什么不能在东北销售?」

德国代表笑了笑:「因为那里有我们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你是说日本?」

「是的。」

侯德榜的脸色变了。

他明白了。1936年,德日签署《反共产国际协定》,结成军事同盟。德国为日本提供军事技术,日本为德国提供原材料。两国在侵略扩张上相互支持。

德国和日本勾结,日本占领了东北,德国要保护日本的利益。第三条的意思就是:承认东北不是中国领土。

侯德榜站起来,把文件扔在桌上。

「我不同意。」

德国代表愣了一下:「侯先生,这是标准条款,不能修改。」

「那就不谈了。」

侯德榜转身就走。

德国代表追上来:「侯先生,你要想清楚。如果没有察安法,你们在四川根本办不成碱厂。」

侯德榜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里闪着怒火:「我宁可不办厂,也不会出卖国家主权!」

他大步离开会议室。

两个助手跟在后面,小声说:「侯总工,我们怎么办?」

侯德榜没说话,他走出大楼,来到街上,深吸一口气。

柏林的街道宽阔整洁,高楼林立。路上的德国人西装笔挺,神色傲慢。侯德榜站在街头。

这是屈辱。

为什么洋人敢这样欺负中国人?

因为中国弱。

因为中国没有自己的技术。

那天晚上,侯德榜在旅馆里失眠。他坐在床上,点了一支烟,思考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做出决定。

不买察安法了。

他要自己研究新的制碱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