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史书上的地点，是湖北通山的牛迹岭。
那天傍晚，山里忽然起了风，天色灰沉。
几个砍柴的村民在小路边发现了一堆东西——破旧的衣甲、沾着血迹的布包，还有一把断裂的花马剑。
没人敢靠近。
但有人认了出来，那是“闯王”的东西。
李自成，曾经百万大顺军的领袖，攻入北京、逼死崇祯的那个人，现在就这么没了。
死因众说纷纭，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死在战场，而是在逃亡中被乡勇杀的。
没有仪仗、没有哀荣，连他身边的亲信也早已四散。
这事儿要从头说起，还得回到崇祯十一年。
那会儿的北京，已经进了清兵三次。
城墙上的守军疲惫不堪，兵部尚书换了一个又一个，内阁中人根本拿不出像样的对策。
崇祯急得不行，连夜召见杨嗣昌和高起潜商量对策。
“若议和，不如先剿贼。”杨嗣昌说得轻巧，可崇祯听得心惊。
他知道，议和是下策，可打？粮饷、兵力、士气，哪一样能打得过？最要命的是，老百姓早已不信朝廷。
那时候，河南、陕西、湖广一带，遍地都是义军。
他们不信官府，只信闯王。
李自成这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官方奏报上，是因为他“夜袭潼关，斩将夺旗”。
但真正让他名声大噪的，是一句口号：“均田免赋，杀富济贫。”说白了，就是给穷人一个活路。
可李自成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风光。
他原是陕西米脂一名驿卒，因欠薪被裁，流落为盗。
后来跟着高迎祥混，慢慢有了点声望。
高迎祥死后，他接过大旗，继续北上。
这人有一股狠劲，也有些谋略。
牛金星、李岩、宋献策这些文人也都投奔过来，谋士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大。
不过，队伍大了，麻烦也多了。
李自成最早的理想是“闯出一条活路”，后来变成“闯进北京，取而代之”。1644年春，大顺军攻入北京，崇祯上吊自尽，明朝灭亡。
那天夜里，紫禁城里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说，李自成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没人敢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但真到了这一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我们立国，不效前朝之腐，法度要清，要严。”这是他入京后第一次朝会上的话。
可惜，话说得好听，现实却打了脸。
明朝旧臣一半跑了，一半装病。
百姓不欢迎，士绅不配合。
大顺军进京后纪律松散，士兵抢掠不断，北京城一夜之间人心尽失。
李自成想改革，但没足够的人手；想依靠旧官僚，又没人真心效忠。
短短几个月，局势急转直下。
这时候，山海关的动静也传来。
清军在吴三桂引导下南下。
李自成派牛金星和李岩商议对策。
李岩建议撤出北京，退守河南，重整兵马。
但李自成不肯退。
他怀疑李岩有二心，后来干脆下令杀了李岩兄弟。
那是他身边最后几个敢讲实话的人之一。
“他开始怕了。”牛金星后来私下对人说，“怕我们也走，怕将士造反，怕像黄巢那样死在自家兵手里。”
于是，他逃了。
先是西走西安，再向南躲进湖北大山。
但部队早已不成建制，士气全无。
那会儿，清军节节推进，吴三桂手下的兵也一路追击。
李自成成了个负重前行的亡命者。
通山那片山地复杂，地形险峻。
李自成一行十几人，白天躲在林子里，晚上才敢赶路。
口粮匮乏，士兵开始逃跑。
牛迹岭是他最后的落脚点。
那天夜里，他本想翻过山头，继续往南。
可被村民发现，招来了追兵。
没几下，闯王就倒在了山道边。
后来，有人说他是自杀的，也有人说是被乱刀砍死。
尸体没留下来，盔甲和佩剑被人分了。
再后来，连他的坟也找不见了。
而那时候的北京，已经换了旗帜。
清军入主中原，吴三桂立下头功。
明朝彻底成为过去。
说起来，很多人都觉得李自成的失败是定数。
可要真说起来，这里面还真不是某个人的问题。
明朝那几年，财政崩溃、边防不稳、党争激烈，整个系统已经摇摇欲坠。
崇祯一个人再努力，也撑不起这个摊子。
李自成再有理想，也难靠一支农民军建稳一个国家。
清军只是推了一把，真正让明朝倒下的，是早就坏掉的根基。
姚雪垠在《李自成》小说里写得很细。
他用了几百万字，不止写了人，更想还原那个时代的全貌。
他笔下的李自成不是救世主，也不是暴君，而是一个在风暴中挣扎的普通人。
有过希望，也犯过错，最后死在一场没人能收场的剧本里。
他曾说：“写这部小说，不只是写一个人，是写一个时代。”
而吴晗当年劝他：“这书三卷就够了。”
姚雪垠没听。
他坚持写到第五卷。
说到底，他是想把那些本该被忘掉的名字、被忽略的声音，重新拉回到纸上。
哪怕再沉重，再复杂，也要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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