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傍晚,西北荒凉的戈壁滩上,一支行军部队刚刚宿营。收音机里传来新中国成立的消息,战士们压低嗓音欢呼。队伍里有位二十多岁的突击排长,他摸了摸头顶那条尚未结痂的浅沟,对身旁战友低声说:“以后,总算有盼头了。”多年后,他就是湖北来凤县那位埋头干事、不愿提功劳的老党员张富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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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快进到2018年4月,距离那场夜行已过去近七十年。湖北恩施山区的春雨刚歇,57岁的张健全从县城赶回父母家。他衣服上还带着泥点,一进门就冲着沙发上的老人喊:“国家成立退役军人事务部,要登记,你的情况得报上去!”九十四岁的张富清抬头,沉默几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把里屋那个皮箱拿来。”

那个棕色帆布箱在角落静放六十多年,锁扣坏了,外壳磨得发白。家人都知道它,却没人真正打开过。张健全把尼龙绳慢慢解开,旧箱“咯吱”一声,尘埃四散。里面最显眼的是一纸泛黄的立功证书,彭德怀、甘泗淇、张德生亲笔签名,右上角还钉着一抹残缺的红缎。下层是一枚西北军政委员会颁发的“人民功臣”奖章,铜面斑驳,却依旧闪着冷光。

儿子屏住呼吸,手指有些发抖。老人靠在椅背上,轻轻阖眼,仿佛又回到那座叫永丰的小城。1948年10月夜,他率第一突击组贴着城根匍匐前行,砖眼做支点,赤手空拳攀上女墙。敌军机枪正准备开火,他一梭子打倒数人,紧接着把八颗手榴弹和炸药包绑成“连环”。绳子不够长,他撕下作训衣袖续接,引信一拉就地翻滚。爆炸掀起城砖、泥沙,还有刺骨热浪。一颗子弹擦顶划过,头皮被揭开,他却继续控守阵地直至天亮。第二天,永丰告捷,西北战场形势为之一转。

张健全读着证书上的文字——壶梯山、东马村、临皋、永丰,一次一等功,一次二等功,再看老人,眼眶发红却无声。屋里停滞般安静,只有钟摆“哒哒”作响。忽然,父亲开口:“那些跟我一起冲上去的同志,多数没能回来,比起他们,我有什么资格拿立功证件摆自己?”短短一句,把儿子所有狂喜都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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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冬,张富清随大军越祁连、进新疆,零下三十度的风像刀割,一个整连当夜被冻死。新疆平叛刚结束,他又被挑入赴朝预备队,辗转天津、武昌、南昌培训,正准备入朝,停战谈判开启,新的命令下达:支援地方建设。询问去向时,他只说一句:“党指到哪儿,我就去哪儿。”最终,他留在湖北大山深处,挑着行李,脚穿草鞋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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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凤县三胡区,上世纪五十年代人均口粮一年不足300斤,喝稀饭是常态。张富清带乡亲修水渠、建水坝。随后又在卯洞公社主持修路,山体多次塌方,他系绳下到悬崖打炮眼,手背磨穿浸血也不下工。120天后,7.5公里的砂石路贯通,山上孩子第一次坐牛车去集市,老人们说这路“是张连长拼命换来的”。

转业后,为省里评功评模,组织几次让他填表,他都以“工作忙”为由回避。妻子孙玉兰好奇问过,被他摆手打断:“问那些干啥,把日子过好就行。”直到这次国家普查退役军人信息,家里人方知细节。谈到立功,他只承认是“部队的荣誉”,绝口不提个人。记者多次上门,老人耳背,听不清问题,孙玉兰在旁重复,他才勉强回应几句,提到牺牲战友又抿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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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富清如今住在单位八十年代修的老宿舍,木窗、防盗网、旧藤椅,一切陈设简单。他每天六点起床,站在小阳台做俯卧撑、深蹲,随后翻阅当天报纸,重点看国际版。中午用完饭,会把旧立功证书摊在桌上晾晒片刻,再用棉布包好放回皮箱;等箱盖扣上,他才安心午休。傍晚,街口小卖部播放电视新闻,他会驻足几分钟,然后拄着老式手杖慢慢返回。

有人劝他把奖章按政策申请收藏、陈列,他摇头:“它们属于国家,不属于我个人。放在箱子里,提醒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已经够了。”在人们看来,这是谦逊;对他而言,却只是原则。从戎马倥偬到田间地头,张富清始终保持突击组长那股子冲劲,区别只在于:曾经冲锋为的是突破火力点,现在埋头做的是修渠筑坝、抚育新人。

雨声敲打窗棂,院里梧桐叶落了又长。那只褪色的帆布箱仍被尼龙绳扎得结实,像它的主人一样低调,却重量惊人——里面不仅压着四次战功,更压着一个老兵对牺牲战友的沉默承诺:不拿功劳为自己邀功。若有人再问,他大概还会那句话:“我有什么资格拿立功证件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