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起兵前为何要装疯卖傻?身边谋士临终前才说:燕王最忌惮的不是朱允炆,而是徐达的儿子!只要他在京城,朱棣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洪武三十一年,北平的酷暑如同一座熔炉,连空气都散发着焦灼的气息。
燕王府内,一座巨大的火炉却烧得正旺,熊熊的火焰将朱棣的脸映得通红。
门口的探子看得心惊胆战,匆匆写下密报:“燕王疯矣,不足为惧。” 在那浑浊癫狂的眼神深处,一抹无人察觉的精光一闪而过。
他要骗的,从来不是金銮殿上那个年轻的侄子,而是一个远在京城,让他忌惮到骨子里的男人。
新皇朱允炆登基,年轻的帝王坐在那张龙椅上,温和的面孔下,是一颗急于巩固皇权的雄心。
他倚重太常卿黄子澄、翰林学士齐泰,祭出了那把悬在所有藩王头顶的利剑——“削藩”。
周王、代王、齐王、湘王……一个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叔王,或被废为庶人,或被逼自焚,雷霆手段震动天下。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北平,汇聚到了那位军功最盛、实力最强的燕王朱棣身上。
作为太祖朱元璋最骁勇的儿子,朱棣镇守北疆十余年,手握数十万精锐之师,是所有藩王中最大的一块硬骨头。
应天府的诏书如同雪片般飞向北平,名为安抚,实则试探,每一次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北平城内,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燕王府的上空,仿佛盘踞着一只无形的巨手,随时可能攥下。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燕王朱棣,疯了。
起初只是传闻,说燕王终日酗酒,性情大变。
接着,这股风越传越真。
有人亲眼看见,堂堂燕王殿下,竟穿着单衣冲进大雨里,躺在泥地中放声高歌,任凭雨水和泥浆将他裹成一个泥人。
还有人说,他抢夺路边小贩的食物,吃得满嘴流油,然后指着自己的王府,对旁人胡言乱语,说那里面住着妖怪。
最骇人听令的,便是酷暑烤火。
七月的北平,烈日能把石板烤化,朱棣却命人在正厅里架起巨大的火盆,自己则裹着厚重的冬裘,围着火炉大喊“冷!冷死我了!”,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袍,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神情却依旧癫狂。
一时间,整个北平城议论纷纷。
应天府派来的探子将这些情景一一记录,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这个四叔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如今听闻他疯癫至此,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似乎也落了地。
在燕王府那癫狂的表象之下,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夜深人静,朱棣褪去一身的污秽与疯癫,坐在密室的灯火下,眼神锐利如鹰,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的痴傻模样。
他的面前,坐着一个身穿黑色僧袍的和尚,法号道衍,正是他最重要的谋士,姚广孝。
“王爷,您这般折辱自己,又是何苦?”道衍看着朱棣身上尚未干透的泥污,轻声叹息。
“这出戏,若不演得真一些,如何能骗过应天府的眼睛?”朱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黄子澄、齐泰之流,不过是书生之见,他们巴不得我疯,巴不得我死,自然愿意相信我真的疯了。允炆那孩子,虽然坐在龙椅上,但终究还是太嫩,耳根子软,更容易被蒙蔽。”“可王府内外,眼线密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道衍的语气中充满了忧虑。
朱棣冷笑一声,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千里的距离,看到应天府的皇城。
“道衍,你以为我真正要骗的人,是黄子澄和齐泰吗?是朱允炆吗?”他缓缓摇头,“不,他们虽然坐在明处,却只是棋子。真正可怕的,是那个藏在暗处,默默注视着北平一举一动的人。那个人,才是真正能决定我们生死存亡的关键。”道衍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朱棣说的是谁。
整个大明,能让这位战功赫赫的燕王如此忌惮的,能让这出疯癫大戏必须演下去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也姓朱,却不是皇族。
他,是中山王徐达的儿子,当今的魏国公,朱棣的大舅子——徐辉祖。
应天府,魏国公府。
与朝堂上下一片轻松的气氛不同,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徐辉祖身着一袭藏青色的常服,静静地坐在书案前,手中捻着一份从北平传回的密报。
密报上详尽地描述了朱棣的种种疯癫行径,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荒诞不经的味道。
旁边站着的心腹将领低声道:“国公爷,看来燕王是真的垮了。陛下天威,无人能挡。”徐辉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密报缓缓放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化为灰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他的身形如同父亲徐达一般魁梧,面容刚毅,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作为开国第一功臣徐达的长子,徐辉zǔ从小耳濡目染,深谙兵法韬略。
他不仅继承了父亲的爵位,更继承了父亲那份对大明王朝深入骨髓的忠诚。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那个妹夫,燕王朱棣。
他们曾一同在北境并肩作战,他亲眼见过朱棣在尸山血海中如何冷静地指挥军队,见过他在绝境中如何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
疯?
这个词,永远不可能和那个男人联系在一起。
一个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能让北元骑兵闻风丧胆的铁血亲王,会被几封诏书吓疯?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但徐辉祖不信。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朱棣的模样。
那个男人,野心勃勃,雄才大略,眼中永远燃烧着一团火焰。
他可以隐忍,可以蛰伏,甚至可以卑躬屈膝,但绝不可能疯癫。
这疯癫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图谋。
第二天早朝,当百官都在庆贺削藩大计进展顺利,燕王已不足为惧时,徐辉祖出班奏对。
“陛下,臣以为,燕王疯癫之事,尚有诸多疑点,不可不察。”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兴高采烈的大殿上,却显得格外突兀。
黄子澄立刻反驳道:“魏国公此言差矣!北平眼线众多,所报之事皆可相互印证,燕王当街抢食,酷暑烤火,人尽皆知,岂能有假?”齐泰也附和道:“正是。燕王一向骄横,如今被陛下天威所慑,心神崩溃,实乃情理之中。魏国公多虑了。”朱允炆看着自己这位仪表堂堂的国舅,眉头微蹙:“魏国公有何疑虑?”“回陛下,”徐辉祖不卑不亢地说道,“燕王久经沙场,心志坚毅,非寻常人可比。如今行事如此极端,反倒像是在刻意为之。事出反常必有妖,臣恳请陛下,切勿放松对北平的警惕,更应严查燕王府私下里的动静,以防其诈疯避祸,暗中积蓄力量。”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朝堂的喜庆气氛上。
朱允炆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不喜欢徐辉祖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态度,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轻易被蒙骗的傻瓜。
“国舅多心了。”朱允炆淡淡地说道,“朕自有分寸。燕王之事,就这么定了。他既已疯癫,便派人好生‘看顾’着,莫要让他再做出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情。”
退朝之后,黄子澄特意走到徐辉祖身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魏国公真是忠心耿耿,不过有时候,太过小心,反而会错失良机啊。”徐辉祖瞥了他一眼,眼神冷淡:“黄大人,战场之上,任何一丝大意,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治国,亦是同理。”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黄子澄,径直离去。
回到府中,徐辉祖立刻召来一名最精干的亲信。
“你亲自去一趟北平。”他低声吩咐道,“不要相信那些公开的情报,别去看他白日里是如何疯癫。你要查的,是燕王府的粮草消耗,是兵器库的铁料采买,是那些登记在册的卫队士兵,晚上是否都安分地待在营中。记住,一个疯子或许会不吃饭,但一支军队,绝对不会。”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尤其是,去查查道衍和尚。一个能让燕王倚重多年的人,绝不会陪着一个疯子胡闹。我要知道,他最近都在见些什么人,做些什么事。”亲信领命而去。
徐辉祖重新坐回书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经隔着千里,在他和那个正在“发疯”的妹夫之间,悄然展开。
他必须在朱棣撕下伪装之前,找到他谋反的铁证。
北平的夜,比应天府要冷得多。
燕王府的喧嚣与疯癫,随着白日的落幕而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宁静。
朱棣的表演,还在继续,甚至变本加厉。
他开始在半夜时分,赤着脚在王府的长廊上奔跑,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吓得府内的侍女和太监们瑟瑟发抖。
他甚至开始拒绝沐浴,任凭自己变得肮脏不堪,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这一切,都通过无数双眼睛,源源不断地传向应天府。
在这片疯癫的幕布之下,一个庞大的战争机器正在悄无声息地运转。
王府后院一处最偏僻的院落,地下被挖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密室。
这里灯火通明,与地面上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数十名工匠赤膊着上身,在熊熊的炉火前挥汗如雨,锻造着一柄柄锋利的兵刃。
兵刃成型后,会被立刻装箱,通过府中预先挖好的秘道,运送到城外秘密的军械库中。
而在城外的军营里,那些白天看起来无精打采、士气涣散的士兵,一到夜晚,便会在张玉、朱能等心腹将领的带领下,进行高强度的秘密操练。
为了防止声音外泄,马蹄被裹上了厚布,士兵们的口中衔着木条,只有兵器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在夜色中回荡。
朱棣比任何人都清楚,徐辉祖派来的人,绝对和黄子澄那些草包派来的探子不一样。
那个人,不会只看表面,他会像狼一样,嗅出最细微的血腥味。
果不其然,几天后,道衍和尚面色凝重地走进了密室。
“王爷,徐辉祖的人到了。”朱棣正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研究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地问道:“哦?找到他了?”“此人十分狡猾。”道衍说道,“他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的一家客栈住下,扮作一个皮货商人。但他不住店,反而在半夜时分,悄悄潜伏到我们城外军营的附近。此人极为专业,若非我们提前布控,恐怕很难发现。”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愧是徐辉祖调教出来的人。他这是不信我疯,想来查我的兵马。”“没错,”道衍点头,“而且,他还买通了城中一个米铺的伙计,想要打探我们王府最近的粮食采买量。”“让他查。”朱棣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一个棋手遇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王府的粮食采买量减半。对外就说,我这个疯王爷食欲不振,吃不下饭。另外,让张玉和朱能,把夜间的操练停两天,再故意放出几个士兵,去城里赌钱喝酒,闹出点动静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明天,我要把这出戏,演得再大一点。”第二天,北平城上演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疯癫的燕王朱棣,不知从哪里抢来了一根打狗棒,冲到了北平都指挥使司的衙门口,对着大门又打又骂,声称都指挥使谢贵偷了他家的鸡。
谢贵是朝廷任命的官员,负责监控燕王,被朱棣这么一闹,又气又怕,却又不敢对一个“疯子”动手,只能紧闭大门,任由朱棣在外面撒泼。
这场闹剧吸引了全城的百姓围观,自然也传到了城外那个“皮货商人”的耳朵里。
他潜入城中,亲眼看到了朱棣是如何像个无赖一样,满地打滚,口吐白沫,最后被王府的侍卫连拖带拽地弄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四处查探,发现燕王府的粮食采Mǎi量确实锐减,而那些本该在军营的士兵,也三三两两地出现在了城中的酒馆和赌场里,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嘴里抱怨着王爷疯了以后,他们的日子有多难过。
夜里,他再次潜伏到军营外,果然,里面一片死寂,再也听不到往日的操练声。
种种迹象都表明,燕王疯了,他的军队也跟着废了。
这个由徐辉祖派来的精锐探子,终于开始动摇了。
或许,国公爷真的多虑了?
再厉害的猛虎,被关在笼子里,终日面对死亡的威胁,也难免会崩溃。
就在他准备收拾行囊,回京复命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发现,让他再次绷紧了神经。
他在一家铁匠铺里,无意中听到铁匠师傅抱怨,说最近燕王府订购了一大批马蹄铁,而且要的尺寸,比军中战马的蹄铁要大上一圈。
非战马,要这么多特制的马蹄铁干什么?
一个巨大的疑问,在他心中升起。
他决定,在离开之前,再冒险探一次燕王府。
这一次,他要亲自潜进去看一看。
应天府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尽管朱棣疯癫的报告一份接一份地传来,但朱允炆在黄子澄等人的怂恿下,还是决定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他们不能容忍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即便是个疯子,也继续留在北方。
一纸诏书,连同着朝廷派出的钦差大臣,向北平疾驰而去。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宣燕王朱棣入京,“觐见叙旧”。
所有人都明白,这“叙旧”二字的背后,是龙潭虎穴。
一旦朱棣踏入应天府的地界,便再无可能回到北平。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钦差大臣的队伍还未到北平,消息就已经传到了燕王府的密室之中。
“王爷,他们还是来了。”道衍和尚的语气异常沉重。
密室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玉、朱能等一众将领纷纷看向朱棣,眼神中既有愤怒,也有决绝。
“王爷!跟他们拼了!”脾气火爆的朱能猛地一拍桌子,“我们手下数万兄弟,难道还怕他不成?大不了,现在就反了!”“不可!”朱棣断然喝止,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时机未到。此刻起兵,师出无名,天下人只会视我们为乱臣贼子。更重要的是,徐辉祖在应天府坐镇,京城防务固若金汤,我们根本没有胜算。”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他们要我入京,无非是想兵不血刃地拿下我。我若不去,便是公然抗旨,他们正好有借口发兵。我若去了,便是自投罗网。”“那……那可如何是好?”众人皆是满面愁容。
朱棣的嘴角,却再次浮现出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冷笑。
“既然他们想看戏,那我就给他们演一出大的。”他的眼神变得疯狂而炽热,“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一个真正的疯子,是什么样子的。”钦差大臣,布政使张昺和都指挥使谢贵,带着皇帝的圣旨,来到了燕王府。
他们想象过很多种场景,或许是朱棣闭门不出,或许是府内将士剑拔弩张。
但他们看到的,却是毕生难忘的一幕。
燕王府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他们硬着头皮往里走,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最终在后院的一个猪圈里,找到了大明的燕王殿下。
是的,猪圈。
朱棣正和几头肥猪躺在一起,浑身沾满了污秽的猪粪和泥浆。
他看到有人来,非但不惊,反而嘿嘿傻笑着,抓起一把猪食,就往嘴里塞,还含糊不清地对张昺和谢贵说:“吃……一起吃……好东西……”张昺和谢贵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当场就吐了出来。
他们强忍着恶心,命人将朱棣从猪圈里拖出来,简单地冲洗了一下,然后在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了皇帝的圣旨。
朱棣仿佛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时而放声大哭,时而拍手大笑。
当谢贵试图将圣旨递给他时,他一把抢过来,不是看,而是直接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张昺和谢贵彻底懵了。
他们带来的卫兵,一个个手按刀柄,如临大敌,此刻却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跟一个疯子,要如何讲道理?
如何执行公务?
就在这时,道衍和尚从后堂匆匆赶来,看到这副情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两位大人,王爷他……他自从得了失心疯,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啊!求求你们,跟陛下说说,王爷他病得不轻,实在无法上路啊!”道衍一边哭,一边给张昺和谢贵使眼色,又悄悄地将两张沉甸甸的银票塞进了他们的袖子里。
张昺和谢贵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然明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带燕王回京。
可如今这个样子,别说带回去了,恐怕还没出北平城,就死在路上了。
带一个疯疯癫癫、满身污秽的燕王回京,不但无法向皇帝交差,反而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最终,他们只能草草地结束了这场闹剧般的宣旨。
临走前,张昺看着那个还在地上打滚、嘴里念叨着“我是猪”的朱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谢贵说:“看来,燕王是真疯了。咱们回去,也只能如实禀报了。”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转身离开王府的那一刻,躺在地上打滚的朱棣,那双被泥污覆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冰冷而得意的光。
而此刻,那个潜入王府的、徐辉祖派来的探子,正藏在屋梁之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朱棣的疯癫,看到了道衍的眼泪,也看到了张昺和谢贵的无奈。
但他总觉得,这出戏,演得太过了,反而像假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朱棣那双看似痴傻的眼睛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种让他不寒而栗的东西。
05
钦差大臣张昺和谢贵狼狈地返回了应天府。
当听到朱棣在猪圈里与猪同眠,甚至生嚼圣旨时,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一眼,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们再次出班奏请,认为朱棣已彻底沦为一个废人,对朝廷再无任何威胁,建议皇帝施以“仁政”,不必再强召其入京,只需派重兵将其软禁在北平王府即可。
朱允炆被这番荒诞的描述彻底说服了,他甚至有些可怜起自己这位四叔。
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战神,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是令人唏嘘。
他当即准了黄子澄等人的奏请,下令解除对燕王府的部分监视,只留少量兵力看守,以示皇恩浩荡。
消息传出,朝野上下都认为,削藩大业最艰难的一步,已经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和平解决了。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魏国公徐辉祖却再次向皇帝请求觐见。
这一次,他没有在朝堂上公开说,而是在御书房,单独面见朱允炆。
但他很快就舒展开来,摇了摇头:“国舅,或许只是巧合。就算他换了马蹄铁,又能说明什么?他手下的兵,军心涣散,他自己又疯疯癫癫,难道还能飞天不成?你太多虑了。”“陛下!”徐辉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一丝悲愤,“臣与燕王相识二十余年,深知其为人!他若不反,天理难容!如今他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动手的时机!请陛下即刻下令,发大军合围北平,将所有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否则,国将不国啊!”看着跪在地上,言辞恳切的国舅,朱允炆心中生出了一丝厌烦。
他觉得徐辉祖太过危言耸听,甚至觉得他是在质疑自己的判断力。
“够了!”朱允炆厉声喝道,“此事不必再议!朕意已决!魏国公忠心可嘉,但不可捕风捉影,动摇国本。你,退下吧。”徐辉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天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
他知道,皇帝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他默默地站起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落寞地走出了御书房。
他输了。
他输给了朱棣那场天衣无缝的表演,也输给了这位年轻皇帝的刚愎自用。
而在北平燕王府中,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躺在病榻上,气息奄ؤ。
他是燕王府资格最老、也是最受朱棣敬重的一位谋士,姓刘。
他从朱棣就藩北平起,就一直跟在身边,出谋划策,是看着朱棣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人。
此刻,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朱棣屏退了左右,亲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老谋士浑浊的眼睛看着朱棣,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先生,您好生歇着,别说话了。”朱棣的眼眶有些发红。
“王爷……”老谋士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老臣……不行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他喘息了许久,才积攒起一丝力气,对站在一旁的姚广孝说:“道衍大师,你……你先出去一下,老臣有几句体己话,想单独和王爷说。”姚广孝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朱棣和这位即将离世的老人。
“王爷……”老谋士的眼中突然焕发出一丝光彩,他紧紧抓住朱棣的手,“您……您这几个月的委屈……老臣都看在眼里。您受苦了。”“先生言重了。”朱棣低声道。
“不……”老谋士摇了摇头,呼吸急促起来,“王爷,您知道吗?我们这出戏,从头到尾,真正的观众,从来都不是金銮殿上的那位……也不是黄子澄、齐泰那些书呆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朱棣不得不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我们真正要骗的,是……是魏国公,徐辉祖啊……”老谋士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恐惧和敬佩,“那个人……是中山王的儿子,他……他太懂兵法,也太懂您了……只要他在京城一日,只要他还握着兵权,只要他还圣眷在握,我们就永远没有机会。他的眼睛,能看穿一切伪装。所以,我们只能用这种最极端,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让他……也让皇帝,不再相信他的判断……我们……我们不是要骗过皇帝,而是要让皇帝,亲手废掉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刀……”老谋士的声音戛然而止,头一歪,溘然长逝。
朱棣怔怔地坐在床边,良久,才缓缓地将老人的手放进被子里,为他合上了双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
先生,您说得对。
我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朱允炆。
而是我那位,好大舅子啊。
就在此时,密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王爷!不好了!城外……城外大军压境!张昺和谢贵带着数万兵马,已经把王府给围了!他们说……说奉了密旨,要捉拿您啊!”
06
密旨抵达的那一刻,北平城风云突变。
张昺和谢贵前脚刚走,后脚就带着数万大军杀了回来。
原来,在徐辉祖那番泣血谏言之后,朱允炆虽然当面驳斥,心中却也埋下了一丝疑虑。
他最终采取了一个折中方案:明面上安抚燕王,暗地里却给了张昺和谢贵一道密旨,令他们调集北平周边的兵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拿下燕王府,将朱棣就地控制。
这便是帝王心术,既要全“仁君”之名,又要行“削藩”之实。
大军将燕王府围得水泄不通,铁甲森森,刀枪如林。
谢贵勒马于王府门前,高声喝道:“奉皇上密旨,燕王朱棣图谋不轨,府内众人,速速放下武器,打开府门投降,可免一死!”府内,人心惶惶。
那些刚刚还在为王爷的疯癫而忧心的侍卫和仆从,此刻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从王府深处传来,响彻了整个庭院。
“慌什么!天,还塌不下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棣大步流星地从后堂走了出来。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疯癫的模样?
他已经换下那一身污秽的破衣,穿上了一身玄色劲装,头发束起,面容冷峻,双目如电。
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如同出鞘的利剑,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王爷……您……”一名侍卫统领结结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棣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庭院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沉声道:“孤,没有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心中炸响。
“这些日子,孤忍辱负重,装疯卖傻,为的就是今天!”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指苍天,声如洪钟,“朱允炆无道,听信奸臣谗言,残害宗室,逼死叔王!孤身为太祖高皇帝之子,岂能坐视江山社稷落入此等孺子之手!今日,孤便要效仿周公辅成王,起兵靖难,清君侧,诛齐泰、黄子澄,以安社稷!”“靖难!清君侧!”“靖难!清君侧!”庭院内的数百名亲兵卫士,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他们被压抑了太久的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冲天的战意。
王府的大门,在此时轰然打开。
但冲出来的,不是束手就擒的降兵,而是早已披甲执锐的燕王府精锐!
张玉、朱能、丘福……一位位在北境战场上威名赫赫的猛将,身先士卒,率领着如狼似虎的士兵,猛地冲向了包围王府的官军。
官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来抓一个疯子,可眼前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分明是百战精锐!
许多士兵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垮了阵型。
谢贵大惊失色,急忙呼喝着指挥抵抗。
他面对的,是跟随朱棣在蒙古草原上纵横捭阖的虎狼之师。
这些士兵的战斗经验和意志力,远非他们这些地方卫所的官兵可比。
更可怕的是,就在官军阵脚大乱之际,北平城九门之中,有八座城门,在同一时间,被燕王府的内应控制!
这是道衍和尚数月来奔走的成果,他早已暗中联络了城中对削藩政策不满的各级将领。
随着城门易手,原本属于朱棣麾下的朵颜三卫等精锐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从四面八方,对张昺和谢贵的军队发起了合围。
战局,在一瞬间逆转。
刚才还是围猎者的官军,此刻却成了瓮中之鳖。
朱棣亲自披上铠甲,跨上战马,手持长槊,冲入了战阵之中。
他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战神,所到之处,官军无不望风披靡。
北平城内的厮杀,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宣告结束。
张昺、谢贵被生擒,数万官军,或死或降。
朱棣干净利落地控制了整个北平城。
当晚,燕王府灯火通明。
朱棣站在高台之上,面对着台下数万将士,高举起那面写着“奉天靖难”的大旗。
“将士们!”他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要拿回属于我们的尊严!随我,南下!”“南下!南下!”数万人的怒吼,汇成一股洪流,撼动了北平的夜空。
一场席卷整个大明王朝的战争,就此拉开了序幕。
而当北平易帜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到应天府时,整个朝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炆面色惨白地瘫坐在龙椅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徐辉祖离开御书房时,那失望而悲凉的眼神。
他,错了。
错得离谱。
07
那个他们以为已经疯癫的燕王,非但没疯,反而以一种他们最不愿看到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回归。
朝堂之上,曾经因燕王“疯癫”而弹冠相庆的齐泰、黄子澄,此刻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被逼疯的懦夫,而是一头隐忍已久、终于亮出獠牙的猛虎。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应天府蔓延。
朱允炆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将当初从北平回来,言之凿凿声称燕王已疯的钦差大臣张昺,满门抄斩。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曾经被他呵斥、被他疏远,却唯一看穿了真相的人——魏国公,徐辉祖。
他紧急召见了徐辉祖。
当徐辉祖走进御书房时,看到的,是一个满脸悔恨与无助的年轻帝王。
“国舅……”朱允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朕错了……朕没有听你的劝告,才酿成今日大祸……”徐辉祖躬身行礼,面色平静,没有丝毫的怨怼或得意。
“陛下,现在不是追悔之时。燕王……不,是逆贼朱棣,既已起兵,必定会以雷霆之势南下。我们必须立刻组织兵力,予以迎头痛击。”他的冷静,让慌乱的朱允炆找到了一丝主心骨。
同时,他赋予了徐辉祖极大的权力,命他总揽京城及周边防务,确保后方万无一失。
而徐辉祖虽然有才,但毕竟是朱棣的大舅子,让他负责后方,更为稳妥。
战局的发展,却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朱棣的“靖难军”,虽然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但他们都是跟随朱棣在北疆与蒙古人血战多年的百战老兵,战斗力极为强悍。
朱棣本人更是亲自上阵,身先士卒,他那套在实战中磨炼出的战术,诡异多变,凌厉无比。
消息传回,朝野震动。
朱允炆这才意识到,他派出去的,是一头年迈的狮子,而去迎战的,却是一头正值巅峰的饿狼。
当徐辉祖听到这个任命时,只是在自己的书房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对心腹说:“李景隆,口若悬河,志大才疏,不过一纨绔子弟。陛下用他,无异于抱薪救火。大明危矣。”果不其然,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在朱棣面前,简直如同土鸡瓦狗。
白沟河一战,南军主力被彻底击溃,李景隆狼狈逃回。
此战之后,黄河以北,几乎尽数落入朱棣之手。
南军的士气,也跌落到了谷底。
朱棣的军队,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指山东。
而此时,负责山东防务的,正是铁铉和盛庸。
他们虽然顽强抵抗,但面对朱棣的凌厉攻势,也是节节败退,岌岌可危。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直负责后方防务的徐辉祖,终于得到了皇帝的许可,率领一支精锐部队,北上增援。
他的军队,与朱棣的靖难军,在齐眉山一代,迎面相遇。
这是战争爆发以来,两位当世名将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他深知朱棣骑兵的厉害,也知道自己妹夫用兵的风格。
他稳扎稳打,深沟高垒,依托地形优势,不断地派出小股部队,骚扰朱棣的粮道和后方。
朱棣几次试图引诱徐辉祖出战,都被徐辉祖识破。
他就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猎人,面对着一头猛虎,极有耐心地消耗着对方的体力和锐气。
战局,第一次陷入了胶着状态。
朱棣的军队,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轻松地取得胜利。
他们在徐辉祖的防线面前,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铜墙铁壁。
朱棣站在山坡上,用望远镜遥遥望着对面那座壁垒森严的南军大营,营中旗帜上,那个大大的“徐”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战争的残酷,在齐眉山被放大到了极致。
朱棣与徐辉祖,这对曾经的至亲,如今的死敌,展开了一场智力与意志的殊死搏斗。
朱棣急于打破僵局,他不能在山东被拖住太久,否则一旦南军缓过气来,从各地调集兵力,他这点人马就会被活活耗死。
他决定,行一招险棋。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朱棣亲率三千精锐骑兵,效仿当年太祖的战法,绕过徐辉祖的正面防线,长途奔袭,直取徐辉祖的后方大营,企图中心开花,一举摧毁南军的指挥中枢。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一旦成功,整个战局都将被改写。
朱棣的骑兵,马蹄裹布,衔枚疾走,在漆黑的雨夜中,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插在山林之间。
当他们历尽艰辛,终于摸到南军大营附近时,等待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守军,而是早已严阵以待的数万步兵,和黑洞洞的强弓硬弩。
埋伏!
朱棣心中一凛,瞬间明白自己中计了。
原来,徐辉祖早已料到他会行此险招。
他故意在正面防线上露出一个微小的破绽,引诱朱棣来钻,而真正的杀招,就埋伏在这里。
“放箭!”随着徐辉祖冷酷的命令,漫天的箭雨,如同蝗虫一般,向着朱棣的骑兵部队倾泻而下。
狭窄的山谷中,根本无处躲藏。
战马的悲鸣和士兵的惨叫声,立刻响成一片。
朱棣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自己最擅长的奇袭战术,竟然被徐辉zǔ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自己。
“冲出去!”朱棣挥舞着长槊,一马当先,试图带领部队杀出重围。
四面八方,都是南军的士兵,他们结成密不透风的阵型,一步步地压缩着包围圈。
朱棣的精锐骑兵,在失去了速度优势之后,陷入了步兵的海洋,寸步难行。
大将张玉为了保护朱棣,身中数十箭,依旧死战不退,最后力竭被杀。
朱棣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他手中的长槊,已经不知挑落了多少敌人,但周围的南军,却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这是他起兵以来,遭遇到的最惨烈的一场败仗。
他第一次,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就在他即将力竭之时,大将朱能率领的援军,终于从外围杀了进来,硬生生地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王爷!快走!”朱能浑身是血,冲到朱棣面前,大声吼道。
朱棣看了一眼身后所剩无几的骑兵,和远处高地上,那个在火光映照下,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身影,他知道,那是徐辉祖。
他咬碎了钢牙,拨转马头,在朱能等人的拼死掩护下,突出重围,狼狈地逃回了自己的大营。
这一战,史称“东昌之战”,朱棣的三千精锐骑兵几乎全军覆没,大将张玉战死,他本人也险些丧命。
靖难军的士气,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逃回大营后,朱棣一言不发地坐在帅帐之中,任凭军医为他包扎伤口。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和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姚广孝走进帐中,轻声道:“王爷,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介怀。”朱棣抬起头,苦笑了一声:“和尚,我不是介怀。我是在想,当初在王府里装疯的那几个月,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凝重:“把徐辉祖骗出京城,让他相信我疯了,从而放松警惕,让我有机会起兵,这只是赢了第一步。可现在我才明白,把他从幕后逼到台前,让他亲自来跟我对阵,或许是我这辈子,下的最臭的一步棋。”他看着姚广孝,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男人,才是朱允炆手上,真正能要我命的王牌。”此战之后,朱棣再也不敢小觑徐辉zǔ,他收起了所有的轻敌之心,开始与徐辉祖展开更为艰苦的拉锯战。
整个大明王朝的命运,就悬于这一南一北,两支最精锐的军队,两位最杰出的将领之间,胜负,依旧未可知。
09
东昌之败,让朱棣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意识到,想在战场上,用纯粹的军事手段击败徐辉祖,几乎是不可能的。
徐辉祖的用兵,稳健、精准、毫无破绽,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横亘在他的面前。
既然硬攻不行,那就只能智取。
朱棣开始转变策略,他将战争,从单纯的军事层面,扩大到了政治和人心的层面。
他一方面继续在正面战场与徐辉祖对峙,牵制住南军的主力,另一方面,他派出了大量的间谍和说客,潜入应天府,以及南军的后方。
他开始大规模地散播各种言论。
这些宣传攻势,起初效果并不明显。
但在战争的长期消耗下,南方的民生开始凋敝,百姓怨声载道,朝廷内部的矛盾,也逐渐暴露了出来。
他没有乃祖朱元璋那样的铁血手腕和政治智慧。
战争的失利,让他变得越来越急躁和多疑。
他开始频繁地更换前线将领,对战局指手画脚,外行领导内行。
而齐泰、黄子澄等人,为了推卸责任,则不断地在皇帝面前,进谗言,排挤异己。
徐辉祖,这位在前线为他抵挡着惊涛骇浪的国之柱石,成了他们首要的攻击目标。
“陛下,魏国公手握重兵,却迟迟不能剿灭叛逆,恐有养寇自重之嫌啊!”“是啊陛下,他毕竟是朱棣的大舅子,血浓于水,谁知道他私下里有没有和燕贼暗通款曲?”“如今前线耗费巨大,国库空虚,魏国公还一再要求增派援军和粮草,实在是居心叵测!”这些恶毒的谗言,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了朱允炆本就脆弱不堪的内心。
他开始怀疑徐辉祖的忠诚。
他派出的监军太监,在前线对徐辉祖的军事部署百般掣肘。
徐辉祖上报的作战计划,被驳回;他申请的援军,迟迟不到位;他急需的粮草,也被以各种理由克扣。
最致命的是,朱允炆听信谗言,竟然下了一道荒唐的圣旨,命令徐辉祖“不得杀朕之叔父”,这道命令,等于是在战场上,缚住了徐辉祖的双手。
徐辉祖面临着两难的境地。
前方,是军事才能与自己不相上下的朱棣,正虎视眈眈。
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可以抵挡住千军万马,却无法抵挡住来自内部的腐蚀和猜忌。
他数次上书,痛陈利害,请求皇帝给予他完全的信任,但都石沉大海。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防线,因为粮草不济、兵员得不到补充而变得越来越脆弱。
他眼睁睁地看着朱棣的军队,在他的对面,士气越来越高涨。
他知道,大势,正在一点点地,离他而去。
这个王朝,不是要亡于朱棣的兵锋,而是要亡于自己的愚蠢和内耗。
在一次与朱棣的交锋中,南军因为补给不足,阵脚松动,被朱棣抓住机会,一举突破了侧翼。
徐辉祖虽然拼死反击,稳住了阵线,但损失惨重。
战后,他看着满营的伤兵,和所剩无几的粮草,这位在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铁血将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自己的帅帐中,拔剑斫地,仰天长叹:“非臣之不能,实乃天意亡我大明啊!”他知道,他守不住了。
不是他打不赢朱棣,而是他背后的那个朝廷,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他的一切努力,都将是徒劳。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快就来了。
在朱棣强大的政治攻势和军事压力下,驻守德州的南军将领,选择了开城投降。
德州失守,意味着徐辉祖苦心经营的山东防线,被彻底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朱棣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他放弃了继续攻打山东的坚城,而是留下部分兵力牵制徐辉祖,自己则亲率主力大军,绕过山东,渡过黄河,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防御空虚的南直隶地区,也就是帝国的核心地带,急行军。
这是一次豪赌。
他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徐辉祖。
一旦徐辉祖回过神来,从背后夹击,他的大军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朱棣赌赢了。
他赌的,就是应天府那个朝廷的混乱与无能,赌他们根本无法做出及时有效的应对。
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朱棣大军南下的消息传到应天府时,整个朝廷乱成了一锅粥。
朱允炆惊慌失措,急忙下令各地兵马前来“勤王”,并严令徐辉祖立刻回援京师。
军令混乱,调度失据,各地的军队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阻击。
而徐辉祖,当他接到回援的命令时,已经太晚了。
他被朱棣的偏师死死地拖在了山东,等他摆脱纠缠,回过头来,朱棣的兵锋,已经直逼长江北岸。
朱棣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讽刺的是,为他打开金川门,引他入城的,正是当初被他击败,却被朱允炆赦免并重新启用的草包将军——李景隆。
随着靖难军的铁蹄涌入城中,熊熊的大火,在皇宫中燃起。
战争,结束了。
朱棣,这个曾经的燕王,最终坐上了那张他梦寐以求的龙椅,改年号为“永乐”。
他赢得了天下。
在处置一个人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这个人,就是徐辉祖。
徐辉祖没有逃跑,也没有自尽。
当朱棣的士兵冲入魏国公府时,他只是平静地坐在灵堂里,为自己的父亲,中山王徐达守灵。
他被带到了朱棣的面前。
曾经的君臣,曾经的至亲,如今以一种胜利者和失败者的姿态,再次相见。
朱棣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刚毅,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如果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他的靖难之路,会顺畅百倍。
也正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才让他那场疯癫的大戏,显得如此必要。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辉祖,你我,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徐辉祖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朱棣,缓缓说道:“我徐家,世代忠良,只知有大明,不知有燕王。”朱棣沉默了。
他知道,徐辉祖是不会向他屈服的。
他可以杀死他,但无法折断他的脊梁。
最终,他没有杀徐辉祖,只是将他削去爵位,软禁在府中,不得外出。
数年之后,徐辉祖在软禁中郁郁而终。
据说,他死前,依旧面朝南方,那是大明旧都的方向。
永乐大帝朱棣,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他修《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五征漠北,迁都北京,奠定了大明未来两百年的国运。
他成了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之一。
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当他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奉天殿里时,他常常会想起那个被他囚禁至死的国舅。
他会想起当年在北平装疯卖傻的屈辱岁月,会想起东昌城下那场让他险死还生的惨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之所以能坐上这个位子,不是因为他战胜了朱允炆,而是因为他用一场天大的骗局,骗过了那个唯一能看穿他,也唯一能击败他的人。
老谋士临终前的话,如同魔咒一般,时常在他耳边响起:“王爷,我们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皇帝,而是徐达的儿子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