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的冬风,似乎比往年更寒。
我坐在许都丞相府的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冷意。赤壁的火光还在梦中燃烧,长江的涛声犹在耳畔轰鸣。那一败,折损了我半生心血。
华容道的泥泞,至今仍粘在靴底。
关羽横刀立马的身影,在记忆里清晰得可怕。
他丹凤眼里的挣扎,那句“特报昔日之恩”的沉痛,我曾深信不疑。
是啊,云长重义,天下皆知。
我曹孟德能活命,全仗故人一念之仁。
可为何,归途愈远,疑虑愈深?
荀彧今日密报时的眼神,像一根针,刺破了这层理所当然的薄纱。
他说,华容道的伏击,透着古怪。
关羽军的布置,时机,甚至那日山间莫名散开的晨雾,都太过“恰好”。
更有一桩奇事:附近山民说,伏击前几日,有个斯文苍白的年轻人,曾在道旁观望良久。
那人像极了我军中一个文书。
一个本该死在五年前宛城血火里的文书。
炭火“啪”地爆开一星火花。
我端起酒杯,手却稳不住。
酒液晃荡,映出我鬓角新生的白发。
如果……如果放我走的不是关羽的义,而是另一双早已在黑暗中凝视、计算、布局的手呢?
如果救我的人,是一个按理说,早就该躺在坟冢中的“死人”?
这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又有一股灼热自心底窜起。我要知道真相。无论那真相,有多么骇人。
01
战船在燃烧。
长江的水面被染成一片跃动的赤金,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哭喊声、嘶吼声、木材爆裂声、落水扑腾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轰鸣。
我站在主舰残存的甲板上,焦糊味呛入肺腑。
“丞相!快换小船!”许褚的吼声在嘈杂中撕裂一道口子。
我没有动。目光掠过这片混乱的人间地狱,看向北岸。雄心壮志,八十三万大军,樯橹千里,竟灰飞烟灭于这一把火。周瑜小儿,诸葛亮村夫……好手段。
但更让我心悸的,是这火势蔓延之快,之精准。东南风?冬日何来如此持久的东南强风?莫非真有天助?
“记录:辰时三刻,风向转为东南偏东,风力加剧。
火借风势,自南岸连环船始,向北蔓延,我军船只首尾相连,疏散不及。”一个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侧目。
是那个年轻的文书,程国安。
他脸色苍白,身形瘦削,裹在一件不合身的军袍里,正就着摇晃的船身,在一卷简牍上快速记录。
笔迹工整,丝毫不乱。
周围是将士奔逃、箭矢呼啸,他却像在书斋里整理古籍。
“记录这些,还有何用?”我声音沙哑。
他抬起头,眼神清冽,没有慌乱,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纯粹的专注。
“以史为鉴,可知兴替。
以败为鉴,可明得失。”说完,他又低下头,补充了一句,“当前航道偏移,建议向西北浅滩迂回,可避主流火船残骸。”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个低级文书,在此刻提出航道建议?
许褚已不由分说,半护半推着我下了主舰,登上小舟。
混乱中,我回头瞥了一眼。
程国安收起简牍,跟随其他文吏匆匆转移,身影没入浓烟与人群。
那一刻,他仿佛回头,望了一眼东南方的天际,那里云层低垂翻滚。
小舟离岸,火海渐远。
寒风裹挟着水汽和灰烬扑面而来。
我心中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不只是败,更是这败得蹊跷,败得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配合着那东风,拨弄着这场大火。
程国安……我依稀记得,他是约两年前,由荀彧举荐入府的。
说是颍川寒门子弟,通晓文书地理,性情沉稳可用。
平日在府中沉默寡言,只管整理图册档案,像个影子。
影子,往往能看见光下看不见的东西。
残兵败将在乌林汇集时,已是次日凌晨。
人人面带烟尘,神色仓皇。
清点下来,船只马匹损失殆尽,粮草辎重尽付一炬,逃出的兵将十不存二三。
曹仁、徐晃等将围拢过来,脸上俱是悲愤与后怕。
我强打精神,安抚众将,商议陆路撤退路线。
地图铺开,从乌林回江陵,有数条路可走。
“走大路,虽平坦,但易被东吴轻骑追击。”曹仁指着地图,“华容县一带小路崎岖,泥泞难行,然林木茂密,可藏行迹。”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大部分将领倾向于尽快赶回江陵整备,主张走快却险的大路。
我沉吟着,目光在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标注着“沼泽”“密林”的小径上停留。
“禀丞相。”那个平静的声音又出现了。
程国安不知何时已站在帐角,手里捧着一卷更为陈旧、边缘磨损的皮制地图。
他走上前,行礼,将地图在我面前徐徐展开。
这不是官制的标准舆图,上面用细笔勾勒出山川水泽,甚至标注了一些细小路径和时令水况。
“此乃属下平日搜集整理的荆州地理详图。
华容道虽险,但其泥泞沼泽多在春夏季泛滥,此时隆冬,水道半涸,实为一年中勉强可行之时。
且小道岔路极多,纵有追兵,亦难合围。”他手指点着几处岔口,“若能精准择路,可最大限度保存残存兵力。”
帐中安静下来。众将目光落在这个年轻文书身上,带着审视与怀疑。徐晃皱眉:“你一介文书,如何懂得这些?此图可靠否?”
程国安并未退缩,只是将手指移向图上一处极不起眼的标记:“此处名‘落雁泽’,去岁冬,有商队困于泽中,记录其时为腊月十七,泽中坚冰初凝,可行人。
今日是腊月十六。”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再者,大路开阔,孙权周瑜必料我归心似箭,定遣轻骑星夜兼程截杀。
而小路艰难,彼必以为我军不敢行,或行则必困于途,反可出其不意。”
我紧紧盯着地图,又看向他。他低垂着眼睑,面色平静,但捧着地图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竭力克制什么的用力。
“你为何对此处地理如此熟悉?”我问。
他沉默了片刻,才答道:“属下……少时曾随家人游历荆襄,对山水形貌,记忆犹深。入府后,整理旧档,见有缺失谬误,便留心搜集勘正,积成此图。”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荀彧举荐的人,博闻强记也不奇怪。
只是,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那种在兵败如山倒时仍能冷静分析、献图指路的异样镇定,让我无法轻易移开目光。
最终,我采纳了他的建议。“传令,弃大路,走华容道。轻装简从,速行!”
命令下达,将士们虽有怨言,但也只能执行。
程国安默默收起他的皮地图,退回到文吏队伍中,仿佛刚才那个建言者不是他。
只是在他转身时,我似乎看到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是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
大军开拔,踏上那条注定艰难的小路。我没有骑马,与士卒一同步行。回头望去,长江方向浓烟未散,而前路,是冬日里萧瑟荒芜的荆楚丘陵。
程国安走在文吏队伍靠前的位置,背影单薄。
他偶尔会抬头看看天色,观察路旁植被与土壤,但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走着,与周围垂头丧气的同僚并无二致。
只是,他腰间那卷陈旧的皮地图,始终未曾离身。
02
路,比预想的更难走。
华容道并非一条清晰的路,而是在丘陵、沼泽、林地间蜿蜒的无数条小径的统称。
冬日的枯草掩盖了下面的软泥,一脚下去,常常没过脚踝,甚至小腿。
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林,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将士们又冷又饿,甲胄沉重,泥浆沾身,每一步都耗费巨大气力。
不断有人马陷入深泥潭,挣扎呼救,往往越陷越深。
哀嚎声、咒骂声、马匹的悲嘶声,此起彼伏。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早知如此,不如走大路跟东吴拼了!”一个军校忍不住吼道,立刻引起一片低声附和。
我心中也烦躁异常,但面上必须保持镇定。许褚、张辽等将领前后奔走,竭力维持队伍,将陷入泥沼的人马拉出,但效果有限。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这样走下去,不被追兵赶上,自己也要累死冻死在路上!”曹仁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喘着粗气道。
我再次看向程国安。
他依然走在前面,步履虽然艰难,却似乎总能避开那些看起来最可疑的松软地面。
他时常停下,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搓揉,或是折断一根枯枝查看断面。
“他在做什么?”我问身边的荀攸。
荀攸摇头:“此子行为确有古怪。似在辨别方向与土质。”
我示意许褚将程国安叫来。他走过来,脸上也沾了泥污,但眼神依旧清明。
“程文书,依你看,照此速度,何时能走出这片沼泽地?”我问。
他略一思索,答道:“若沿当前路径,至少还需一日夜。且前方十里,有一处名‘鬼见愁’的狭窄湿地,常年淤积,冬日亦难通行,需绕行。”
“绕行?地图上可有标示?”
他解下腰间皮地图,展开。
手指指向一处被特别以朱砂点了一个小圈的岔路。
“由此向北,有一处缓坡,虽需攀爬,但土质坚实,翻过坡后,可接另一条猎户小径,能避开‘鬼见愁’,且路程相近。”
“你如何得知这条猎户小径?”徐晃质疑道,“图上并未细绘。”
程国安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徐晃,落在我脸上:“属下之前所述,少时游历,曾于附近村落短暂栖身,听老猎户提及。
此图是属下手绘,有些路径,只记在心中。”
又是游历。一个颍川寒门子弟,少年时便能“游历”至此,还对猎户小径如此熟悉?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前路茫茫,他的地图和指引,是唯一看起来可靠的东西。我下令改变方向,向北攀爬缓坡。
坡路确实坚实,但陡峭难行,人马更加疲惫。
当终于登上坡顶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被踩踏出来的、相对干燥的小径沿着山脊延伸。
更重要的是,站在这里,可以隐约望见远处华容县的轮廓。
“看!是县城!”有兵士激动地喊起来。
士气为之一振。我看向程国安,他正望着华容县的方向,嘴唇微抿,侧脸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有些紧绷。那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立功了。”我对他说。
他躬身:“分内之事,不敢言功。”语气谦卑,却无欣喜。
队伍沿着山脊小径行进,速度快了许多。
然而,好景不长。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探路的斥候慌张来报:“丞相!前方……前方道口有兵马旌旗!是……是关羽的旗号!”
全军悚然。关羽?他不是应该在刘备军中,为何会出现在这华容道?而且还精准地堵在了我们绕行后的必经之路上?
一股寒意自尾椎升起。中计了?这绕行路线,也在对方算计之中?
“有多少人马?”曹仁急问。
“看旗号规模,约五百校刀手,列阵严整,堵死了道口!”
五百人,若是平日,何足道哉。
但此刻,我身边仅余三百余疲惫不堪、甲�不全的残兵败将,如何冲得过去?后有追兵之虑,前有关羽挡路,难道天要亡我曹孟德于此?
众将面色惨白,纷纷看向我。张辽握紧长枪:“丞相,末将愿率死士冲阵,为您杀开一条血路!”
我摇摇头。看关羽那阵势,是早有准备。硬冲,只是送死。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策马缓缓向前。许褚、张辽紧随左右。
道口渐近。只见一面“关”字大旗下,关羽端坐赤兔马,手提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眯,长髯在寒风中飘拂。他身后五百校刀手,肃然无声,杀气凛然。
“关将军,别来无恙。”我在马上拱手,尽量让声音平稳。
关羽目光复杂地看着我,有傲然,有挣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缓缓开口,声如洪钟:“关某奉军师将令,在此等候丞相多时。”
果然,是诸葛亮的安排。算准了我会走华容道,甚至算准了我会走这条“猎户小径”?此人之谋,竟至于斯?
我身后将士已有人绝望低泣。我心中亦是一片冰凉,但面上仍强笑道:“曹操兵败势危,到此无路,望将军以昔日之情为重,放我等一条生路。”
这是唯一的生机了。赌关羽的义,赌他不忘当年许都厚待,赌他心中那份骄傲,不屑于截杀落魄故人。
关羽沉默。时间仿佛凝固。寒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军之间的空地。他握着青龙刀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良久,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沉重的决断:“关某岂不知丞相当年厚恩?然军令在身,难以违抗。”他话锋一转,“但关某亦非忘恩负义之人!今日……便还了丞相这段恩义!尔等速速退去!关某自会向军师请罪!”
他侧身让开道路,身后校刀手也随之向两旁分开。
绝处逢生!我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几乎要老泪纵横。
身后将士更是发出劫后余生的低呼。
我深深看了关羽一眼,在马上躬身:“云长义薄云天,曹操没齿不忘!”
不敢停留,我立即催动残兵,从关羽军让开的通道快速通过。经过关羽身边时,我瞥见他紧闭双眼,下颌紧绷,显然内心煎熬至极。
就在我将要完全通过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关羽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向道旁左侧一处林木稍密的山坡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绝非无意。那山坡上,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但我当时心慌意乱,急于脱身,无暇细想。只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粒种子,悄然落进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直到我们跌跌撞撞,终于远远甩开关羽军,踏上相对安全的平野,我才在喘息中,猛然想起程国安。
“程文书何在?”我环顾左右。
文吏队伍零散,人人面带惶恐疲惫。一个校尉上前禀报:“丞相,方才通过关隘时,队伍混乱,似……似有人走散,程文书或许……”
走散?在那种狭窄通道,关羽军虎视眈眈之下?
荀攸低声道:“兵凶战危,走散亦是常事。或许已死于乱军,或许……”他没有说下去。
死于乱军?那个在赤壁火海中冷静记录,在泥泞沼泽里精准指路的程国安,会如此轻易地“走散”甚至“死于乱军”?
我回想起他献图时的笃定眼神,攀爬缓坡前望向华容县的紧绷侧脸,还有……关羽那莫名望向道旁的一眼。
一股比华容道寒风更冷的凉意,缓缓爬上我的脊背。
03
脱离华容道险境后,队伍行进速度快了许多。
回头已不见追兵旌旗,士卒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与后怕。
一路无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我骑在马上,沉默不语。
关羽放行时那复杂的眼神,还有那下意识望向道旁的一瞥,反复在我脑中回放。
那山坡上,真的有人吗?是谁?关羽为何要看那一眼?
这些问题纠缠着我,让我无心感受逃出生天的庆幸。相反,一种被无形丝线牵引、落入某种未知布局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傍晚时分,我们在一条小河畔扎营休整。人数清点下来,从华容道跟出来的,不足两百人。损失惨重,但核心将领谋士大多还在,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篝火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兵士们围着火堆,烤着湿透的衣甲,嚼着所剩无几的干粮,神情麻木。
我独自坐在一处稍远的火堆旁,许褚持戟立于身后阴影中。
荀攸走了过来,默默坐下,往火里添了根柴。“丞相仍在思虑华容道之事?”
我点点头,看着跳跃的火苗:“文若(荀攸字),你觉得,关羽为何偏偏在那时、那地,截住我等?”
荀攸沉吟:“诸葛亮神机妙算,料定我军必走华容道,且料定我军疲惫,不敢硬冲大路,故遣关羽伏于必经之险隘,此乃常理。”
“常理……”我低声重复,“可我们走的,并非最初地图上的主道,而是绕行了程国安所指的‘猎户小径’。诸葛亮也能料到此路?”
荀攸眉头微蹙:“这……或许东吴细作早已探明附近所有路径。又或许,只是巧合。关羽伏兵所在,恰是几条小径汇合之要冲。”
巧合?我从不信巧合,尤其是在这等生死攸关的时刻。
“程国安此人,你怎么看?”我换了个问题。
荀攸想了想:“乃文若(荀彧)兄举荐。
平日沉静寡言,办事稳妥,尤精于地理图册整理,府中旧档经他手后,条理清晰许多。
只是……性情过于内敛,不似寻常青年。”
“他与文若关系如何?”
“似乎只是寻常举主与被举者之谊。文若兄对其评价是‘心细如发,可堪琐务’,并未格外推崇。此次随军文书,也是按例选派。”
心细如发……可堪琐务?一个仅仅“可堪琐务”的文书,能在赤壁火海和沼泽逃亡中,展现出那般惊人的冷静与地理学识?
“他‘走散’了。”我说。
荀攸沉默片刻:“乱军之中,瞬息万变。一名文书,无亲兵护卫,走散亦属寻常。或许已遭不测。”他顿了顿,“丞相似对此人格外留意?”
我将程国安献图、指路、以及最后失踪的经过,详细说与荀攸听,唯独略去了关羽那可疑的一瞥。
荀攸听罢,神色也凝重起来:“若依丞相所言,此子表现确实超乎其职。
尤其那幅私绘详图……他若早知华容道地理,为何不在议定路线时便拿出?偏偏在众人犹豫、丞相倾向小路时才献上?”
这正是我心中疑虑之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引导我们走上那条特定的路。
“还有,”荀攸继续道,“他指出的绕行路线,固然让我们避开了‘鬼见愁’,却恰好将我们引向了关羽的伏击点。这……是巧合,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火光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
不是巧合。
这个念头在我心中越来越强烈。
程国安像是知道关羽会在那里,所以特意将我们引过去。
可引过去送死吗?显然不是,因为关羽放了我们。
那么,他是知道关羽会放我们?他如何能确定?
除非……他和关羽,或者和安排关羽伏击的人,有某种默契?但这怎么可能?他只是一个曹营的低级文书!
“查。”我对荀攸低声道,“回到许都后,我要知道程国安的一切。
籍贯、家世、何时投军、在宛城之战中的详情、平日与何人交往、有何异常言行。
尤其是,他与荆州,与刘备、诸葛亮,可有任何潜在关联。”
荀攸肃然颔首:“攸明白。”
这时,负责清点安置散兵的小校周俊豪走了过来,行礼禀报:“丞相,散落人马已大致收拢。阵亡及失踪者名册初步统计完毕。”他呈上一卷竹简。
我接过,就着火光展开。
阵亡者名字后面大多有简单标注,如“中箭”、“溺毙”、“陷泥沼”。
失踪者名单较短,其中一个名字赫然在目:程国安。
后面备注是“过华容道隘口时混乱走失,疑堕崖或陷于后队未出”。
“疑堕崖?”我看向周俊豪。
周俊豪是个粗豪的骑兵校尉,此刻脸上带着遗憾:“回丞相,那段路一边是陡坡,混乱中确有数人失足。
程文书文弱,又无人看顾,只怕凶多吉少。
末将已派人在附近寻过,未见尸首,想是被山林掩埋,或是被……被野兽……”
他没有再说。
乱世之中,一个失踪的低级文书,如同投入江河的石子,激不起多少涟漪。
在众人看来,程国安已经死了,和无数默默无名的士卒一样,埋骨在这荒凉的华容道旁。
我合上竹简,递给荀攸。“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回许都后,让文若(荀彧)设法,看能否寻到他的……踪迹。”
周俊豪有些疑惑,似乎不明白丞相为何对一个文书如此上心,但不敢多问,领命退下。
篝火噼啪作响。
我望着跳动的火焰,程国安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仿佛在火光中浮现。
他说“以败为鉴,可明得失”时的冷静;他献图时手指的微微发白;他眺望华容县时侧脸的紧绷;还有他失踪的“恰到好处”……
如果他没有死呢?
如果他的“走散”,是故意的呢?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倘若如此,他从献图开始的一切行为,都是一个精心的设计。
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让我们被关羽拦截,然后赌关羽会念旧义放行?这赌注太大,成功率无法保证。
除非……他有把握关羽一定会放。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把握?
夜色渐深,寒气侵骨。我裹紧了披风,却觉得那寒意来自心底。华容道逃生的庆幸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陷迷雾、被人窥视算计的冰冷感觉。
真正的危险,或许不在追兵,不在关羽,而在那悄然失踪、仿佛从未存在过的影子身上。
“加速回许都。”我对荀攸道,“我要立刻见到文若。”
04
许都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十余日之后。
冬日萧瑟,城头旌旗在灰白天空下无力地垂着,一如我此刻的心境。
败军之将,有何颜面?尽管留守的曹丕、夏侯惇等已率百官出城相迎,仪式尽可能隆重,试图冲淡败绩的阴影,但我能感觉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小心翼翼。
丞相府依旧巍峨,却让我感到一丝陌生。暖阁里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旅途风寒,却暖不了心头冰层。我屏退左右,只留荀彧。
荀彧清瘦了些,眼圈微有黛色,显然这些日子也未曾安寝。他为我斟上热酒,动作一如既往的恭谨雅致。
“文若,辛苦了。”我接过酒杯,没有喝。
“丞相安然归来,乃天下之幸,彧等份内之事,何言辛苦。”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挥挥手,直接切入正题:“赤壁之败,咎在我轻敌冒进,咎由自取。
今日不言败事,只问一事。”我盯着他的眼睛,“程国安,你举荐的那个文书,你知道多少?”
荀彧似乎并不意外我会问起此人,他放下酒壶,沉吟片刻,道:“程国安,颍川阳翟人,出身寒门,父母早亡。
建安八年,其持同郡名士荐书来投。
观其言谈,对地理图册颇有心得,书写工整,心思缜密,故安置于府中典曹文书,管理图籍档案。
平日沉默少言,但交办之事,皆能妥善完成,未有疏漏。”
“就这些?”我追问,“他可与外界有何异常联系?尤其是与荆州方面?”
荀彧摇头:“据彧所知,并无。
他性情孤僻,在府中除公务交接外,几无友人。
唯一稍有往来的,是同为低级军官的魏睿翔,因是同乡,偶有聚饮。
至于荆州……”他顿了顿,“彧仔细回想,他整理图籍时,确对荆州,尤其是南郡、江夏一带的地志、水文旧档格外留意,曾多次申请调阅相关卷宗,说是要勘误补全。
彼时只觉其尽责,未曾多想。”
“勘误补全……”我冷笑一声,“他私绘了一幅极为详尽的荆州地理图,其中华容道一带路径、水泽、甚至猎户小径,标注之细,远超官制舆图。
此事你可知?”
荀彧面露讶色:“私绘详图?彧实不知。府中确有规定,重要图籍不得私抄私绘。他竟敢如此?”
“不仅私绘,还在赤壁败后,献图指路,引导我军走了华容道,更在途中指出一条绕行小径,恰好将我们送到了关羽的伏击点。”我将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包括程国安在过程中的异常镇定,以及最后的“失踪”。
荀彧越听脸色越是凝重。待我说完,他沉默良久,缓缓道:“如此说来,此子绝非寻常文书。其行为,倒像是……早有预谋,一步步引导丞相入彀。”
“彀中却是生路。”我沉声道,“关羽放了我。这是巧合,还是他算计之内?”
荀彧起身,在暖阁中踱了几步,炭火将他清癯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关羽义释,乃因旧恩。
此乃人情,或可预料。
但能预料关羽必在彼时彼地出现,且必会放行……除非,他对关羽性情、对诸葛亮部署,乃至对丞相您在特定情境下的选择,都了如指掌,并加以利用。”他停下脚步,看向我,“这需要极其精准的算计,和对各方心理的透彻把握。
一个年轻文书,如何能做到?”
“所以,他可能不是‘一个年轻文书’那么简单。”我道,“我要你暗中详查。
从他投军时的荐书开始,查他的籍贯真伪,查他‘少时游历’的踪迹,查他在宛城之战中的具体情况。
我记得,他所在的部队,当年在宛城近乎全军覆没。”
荀彧目光一凛:“丞相怀疑他身份有假?或与宛城之事有关?”
“我不知道。”我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但一切异常,似乎都绕不开这个人。
他像个幽灵,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却留下了一连串无法解释的疑问。
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死了,我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死在何处,为何连尸首都难觅。
若活着……”我眼中寒光一闪,“我更要知道,他现在何处,意欲何为!”
“彧明白。”荀彧肃然应道,“此事关系重大,彧亲自督办,绝不走漏风声。”
我点点头,示意他靠近些,压低了声音:“还有,你派人,去一趟华容道。
不要明着去,扮作商旅或探亲者,仔细探查关羽设伏的那处道口,以及旁边那个山坡。
问问附近的山民、猎户、渔夫,在伏击前后几日,可曾见过可疑人物,尤其是一个脸色苍白、气质斯文的年轻人。”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丞相是怀疑,程国安当时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关羽那一眼,与他有关?”
“只是猜测。”我靠回椅背,闭上眼,“去查吧。我要知道,在那片泥泞之地,到底还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荀彧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我和跳跃的炭火。
安静下来,那场大火,那条泥路,那道关口,还有程国安平静无波的脸,再次交织涌现。
如果这一切背后真有推手,那这推手所图为何?救我性命?为何要救?如何能精确救下?
而且,为什么是程国安?他为何要潜伏在我身边?从建安八年到现在,五年时间,他默默整理图籍,毫无异动,直到赤壁之战,才突然展现出如此惊人的能力与……目的性。
这说不通。除非,他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机。赤壁之战,就是这个时机?
还有宛城……建安二年,张绣降而复叛,那一夜混战,长子曹昂、侄儿曹安民、大将典韦皆殁,是我毕生大痛。
程国安所在的部队当时担任侧翼警戒,遭遇突袭,伤亡惨重,名册上记载他“失踪,推定阵亡”。
一个被推定阵亡的人,几年后却持荐书来投……
“推定阵亡”……我猛地睁开眼。如果,他当时根本没有死呢?如果“阵亡”只是他脱离军队、隐藏身份的手段呢?
那么,他从宛城“死”后,到建安八年“重生”投我,中间那几年,他在哪里?做了什么?为何最终选择来到我的麾下?
问题一个接一个,却没有答案。线索太少,迷雾太浓。但我确信,程国安是揭开这一切的关键。找到他,一切或可水落石出。
接下来的日子,许都表面逐渐恢复平静。
我强打精神,处理积压政务,重新部署防线,安抚人心。
但暗地里,荀彧的调查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我时常看到他深夜仍书房亮灯,或是与负责细作的掾吏低声密谈。
等待是煎熬的。
每次荀彧求见,我都希望他能带来突破性的消息。
但初期回报,多是些琐碎信息:程国安投军时的荐书经查无误,荐书的名士已故,无从细问;阳翟老家的族人早已离散,无人知其具体去向;宛城之战幸存者寥寥,且职位低下,对当时细节记忆模糊,只记得侧翼遇袭惨烈,死伤枕籍,谁生谁死,难以确证。
至于华容道那边的探查,尚未有明确消息传回。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心头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积愈厚。程国安就像一滴水,彻底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荀彧匆匆入府,屏退左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与困惑的神情。
“文若,有消息了?”我急切问道。
荀彧点点头,又摇摇头:“消息是有,但……更加扑朔迷离了。”他深吸一口气,“派往华容道的人回报,他们走访了伏击点附近数个村落。
大部分山民对当日战事避而不谈,唯有一个在附近湖泽打渔为生的老渔夫,名叫张宝山,在得了些酒钱后,透露了一件事。”
“他说,就在关羽军到来驻扎的前一天,有个年轻人曾租用他的小渔船,在附近水道转了大半天。
那人穿着普通文士的细布袍,脸色很白,话不多,但气质不像寻常百姓。
他不要渔夫跟随,自己划船,似乎在观察水道流向、两岸地形,还特别留意了那几日的天气和晨雾。”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人样貌如何?”
“老渔夫说,隔得稍远,看不太真切,但记得那人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看上去有些文弱。
最关键的是——”荀彧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老渔夫说,那年轻人付租船钱时,他从怀里掏出的钱袋,是深青色锦缎所制,一角绣着个极小的、像是‘典’字的纹样。
老渔夫当时觉得这钱袋贵重,不像普通人用的,所以印象很深。”
“深青色锦缎?绣‘典’字纹样?”我猛地站起身。
丞相府中,典曹所属的文书吏员,因常接触重要图籍文案,为示区分,统一配发过一批深青色锦缎制成的轻便文书袋,袋角绣有“典”字徽记!程国安身为典曹文书,必然有此物!
“时间也对得上!”我声音有些发干,“伏击前一日……那时我军尚在乌林溃败,尚未决定走华容道!他若真是程国安,他怎能提前一日,出现在华容道伏击点附近勘察?”
荀彧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老渔夫所见并非程国安,只是巧合。
要么……”他深吸一口气,“程国安不仅预料到丞相会走华容道,而且预料到了关羽会在何处设伏!他甚至提前去确认了地点与环境!”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炭火偶尔爆响一声,格外刺耳。
提前预料关羽的伏击点?这怎么可能?除非他知道诸葛亮的全盘计划!但这更不可能!
“还有,”荀彧的声音干涩,“派去的人根据老渔夫指点的方位,悄悄搜检了那处山坡,也就是关羽曾经瞥视的方向。
在山坡背风处的乱石后,发现了一些痕迹——有人曾长时间蹲踞的痕迹,旁边的石头上,还有一点极细微的、像是皮制地图卷轴蹭上的磨损印记。”
皮制地图卷轴……程国安那卷私绘的皮地图!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往头上涌去,又瞬间冷却下来。证据,虽然零碎,却开始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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