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七年秋,衡州。
昔日的平西王,如今的大周皇帝吴三桂,已病入膏肓。
行宫内外弥漫着草药与衰朽混杂的气味,以及一种比秋风更刺骨的压抑。
人人都知,这座匆匆营建的宫殿,连同那个仓促树起的“周”字,皆已摇摇欲坠。
青年医者黄博超未曾想到,自己会被卷入这历史旋涡的最深处。
更未想到,将死枭雄在谵妄中泄出的只言片语,会如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层层暗涌。
那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那份足以改写无数人命运的“山海关秘约”,正随着吴三桂日益模糊的神智,一点点挣脱束缚。
忠诚与背叛,真相与谎言,求生与道义……
黄博超与身边之人,被迫站在悬崖边缘。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那个垂死的老人,在生命最后的癫狂与清醒中,反复嘶吼着同一句悔恨——
他最恨的,竟不是引清兵入关。
而是当年在山海关,手握重兵之际,未曾决然自立。
“我本该坐拥江山……何以白白让人?”
这泣血之问,终将随衡州的秋风,飘向不可知处。
01
衡州城的秋,来得格外早,也格外肃杀。
风卷过街道,扬起尘土与枯叶,也卷动着城头那面崭新的“周”字大旗。
旗色暗红,在灰白的天穹下显得沉重,仿佛浸透了血。
黄博超跟在舅父郑德海身后,脚步匆匆。
他背着药箱,目光掠过街边紧闭的店铺,以及偶尔闪过的、面带饥色与惶然的百姓。
“跟紧些。”郑德海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
这位舅父是吴周军中的老亲兵,脊背微驼,脸上刻满风霜与一道狰狞旧疤。
此刻他眉头紧锁,步伐虽快,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舅父,陛下龙体……”黄博超轻声问。
“嘘!”郑德海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地扫过空寂的街巷,“宫里的事,少问。”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你只需记住,多看,多听,少说。治你的病,其他一概莫管。”
黄博超点头,掌心却微微渗汗。
他本是衡州本地医馆学徒,因医术尚可,被舅父临时拉来充数。
据说宫中原有的御医已束手无策,只能广寻民间医者。
行宫原是衡州富商的宅邸,临时改建,虽竭力营造皇家气派,仍难掩仓促。
朱红大门前甲士林立,刀枪寒光凛冽。
郑德海上前,与守卫低声交谈几句,又亮出一块黝黑铁牌。
守卫查验后,挥手放行。
踏入宫门,药草苦涩的气味愈发浓重,混杂着熏香,却盖不住那股从深处透出的、属于久病之人的衰败气息。
廊庑曲折,偶尔有宫女太监低头快步走过,步履轻得如同鬼魅。
所有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阴影,是恐惧,也是茫然。
郑德海将黄博超引至偏殿一间小屋。
“在此候着,会有人来传。”他沉声道,目光复杂地看了外甥一眼,“博超,万事小心。”
“舅父……”黄博超想说什么。
郑德海已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昏暗长廊尽头。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壶凉茶。
黄博超放下药箱,静立窗前。
窗外可见庭院中嶙峋假山,以及一角枯荷残败的池塘。
秋风穿过窗隙,带来凉意,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嘶哑、破碎,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尾声带着令人心悸的颤音。
黄博超心中一紧。
这便是那位名动天下、也毁誉满天下的吴三桂么?
那个引清兵入关,后又举旗反清的枭雄,如今竟已衰弱至此。
不知等了多久,一名面容苍白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
“黄大夫,随咱家来。”
声音尖细,如同指甲刮过瓷器。
黄博超提起药箱,跟了上去。
穿过数重门户,药味与熏香味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
终于,老太监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步。
两名佩刀侍卫如石雕般立在两侧,眼神锐利如鹰。
老太监轻轻推开门,侧身示意。
黄博超深吸一口气,踏入门内。
室内光线昏暗,窗扉紧闭,只点着几盏油灯。
重重帷帐后,一张宽大卧榻上,隐约可见一人形轮廓。
咳嗽声正是从那里传来,此刻暂歇,只余粗重艰难的喘息。
“陛下,新来的大夫到了。”老太监跪伏在地,轻声禀报。
帷帐内沉寂片刻。
然后,一个苍老、沙哑,却仍残留着某种威严的声音响起:“近前……来看。”
02
黄博超屏息走近,撩开一层帷帐。
灯光跃动,映出榻上之人面容。
那是一张消瘦得近乎脱形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肤色蜡黄,布满深褐色老人斑。
唯有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偶尔开阖间,仍有锐利寒光一闪而过。
这便是吴三桂。
年过花甲,病骨支离,昔日驰骋沙场的雄姿,已荡然无存。
他身上盖着锦被,露出的手干枯如鹰爪,指节粗大,此刻正微微颤抖。
“草民黄博超,叩见陛下。”黄博超跪下行礼。
“起来……诊脉。”吴三桂的声音断续,带着痰音。
黄博超起身,在榻边小凳坐下,取出脉枕。
他小心地将吴三桂的手腕放平,三指搭上寸关尺。
脉象沉细而涩,如雨沾沙,时有时无。
肝气郁结至极,心脉衰竭,脾肾皆虚,邪热内蕴。
这是积年沉疴,加上近年殚精竭虑、郁怒攻心所致。
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黄博超心中暗叹,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仔细诊完左右手,又轻声请示观舌。
吴三桂勉强张口,舌质暗紫,苔黄厚而干。
“如何?”吴三桂闭着眼问。
“陛下龙体……乃忧思过度,肝火郁结,耗伤气血。”黄博超斟酌词句,“需静养安神,缓调脾胃,徐徐图之。”
“呵呵……”吴三桂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刺耳,“静养?徐徐图之?”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般剐向黄博超。
“满口虚言!朕要的是实话!”
黄博超后背一凉,垂下头:“陛下脉象确已……甚为虚弱。若安心静养,或可……”
“或可什么?延年益寿?还是苟延残喘?”吴三桂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呛咳。
老太监急忙上前,用绢帕接住他咳出的痰液。
帕上赫然带着血丝。
吴三桂瞥见血迹,眼神骤然狂暴。
他一把挥开老太监的手,绢帕飘落在地。
“滚!都给朕滚出去!”
声音嘶哑却暴烈,震得室内烛火摇曳。
黄博超不敢停留,收起药箱,躬身退出。
门外,郑德海不知何时已等候在侧。
见黄博超出来,他眼神询问。
黄博超微微摇头。
郑德海了然,低声道:“先回住处。”
两人沉默地穿过长廊。
行至无人处,郑德海才低声问:“真不行了?”
黄博超点头,轻声道:“脉象已散,神仙难救。只是……”
“只是什么?”
“陛下肝火极旺,郁结深重。这病,大半是心里憋出来的。”黄博超犹豫道,“似有……极大不甘。”
郑德海脚步一顿,脸上疤痕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抽动。
他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这话,烂在肚子里。”
顿了顿,他又道:“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宫中,随时候召。我已替你安排了住处,就在侍卫房旁边的小院。”
“舅父,我……”黄博超想说自己想回家。
“由不得你。”郑德海打断他,眼神严厉,“陛下病情不稳,所有近前伺候之人,皆不得随意离开。这是谢先生的命令。”
“谢先生?”
“谢智勇,陛下身边第一谋士,如今宫中大小事务,多半由他做主。”郑德海语气复杂,“此人……心思深沉,你莫要招惹。”
黄博超心中微沉。
他想起刚才吴三桂那狂暴而不甘的眼神。
那不仅仅是对死亡的恐惧。
更像是对某种未竟之事的、刻骨铭心的执念。
回到临时安置的小院,房间窄小但干净。
郑德海离开前,拍了拍黄博超的肩膀。
“安心待着,我会照应你。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夜色渐深。
宫中更鼓声遥遥传来,沉闷而单调。
黄博超躺在硬板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秋风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想起未婚妻朱雨晴。
若她知道自己在吴三桂的行宫中,定会担忧至极。
雨晴的祖父,便是当年山海关一战中,死于溃退的明军将领。
她对吴三桂,有着家族世传的恨意。
黄博超轻轻叹了口气。
只盼这差事能早些结束,平安归家。
他浑然不知,自己已踏入一张无形巨网。
网的中央,是那个垂死的老人。
而网的边缘,连接着一段足以颠覆无数人命运的往事。
03
次日清晨,黄博超被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端着简陋早食:一碗稀粥,两个粗面馒头。
“黄大夫,请用。稍后或有传召。”小太监低头说完,匆匆离去。
黄博超用过饭,静坐房中。
直至午后,才有人来唤,说是陛下又发高热,令他去看看。
再入寝宫,药味更浓。
吴三桂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呼吸急促而浅,额上沁出细密汗珠。
黄博超诊脉,发现脉象浮数,热邪内炽。
他开了清热安神的方子,交由太监去煎药。
正要退下,吴三桂忽然喃喃出声。
声音含糊,听不真切。
黄博超驻足细听。
“……山海关……兵……我的兵……”
断断续续,夹杂着粗重喘息。
老太监俯身轻声唤:“陛下?陛下?”
吴三桂猛然睁眼,眼神涣散,直直盯着帐顶。
“朕的关宁铁骑……天下精锐……都在那里……”
他猛地抓住老太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说!朕当年若是不开门……若是自立……这天下,是不是就姓吴了?!”
老太监吓得浑身发抖,连声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黄博超心中一凛,低头不敢再看。
“息怒?哈哈……哈哈哈……”吴三桂松开手,笑声癫狂而凄厉,“朕悔啊……悔不当初……”
笑声渐弱,化作剧烈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起来。
黄博超急忙上前,轻拍其背。
好不容易咳声稍止,吴三桂瘫软在榻,眼神重新变得浑浊。
他瞥了黄博超一眼,似已不记得刚才所言。
“你……还在?”
“草民在。”
“下去吧……”吴三桂疲惫地挥挥手。
黄博超躬身退出,掌心全是冷汗。
回到小院,他心神不宁。
吴三桂那些谵妄之语,虽只是片段,却透露出惊心动魄的意味。
山海关,自立,天下姓吴……
这与史书所载,与天下人认知的那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吴三桂,似乎并不完全吻合。
傍晚时分,郑德海来了。
他带来一壶酒,两个粗瓷碗。
“喝点,压压惊。”郑德海倒上酒,自己先仰头饮尽。
黄博超抿了一口,酒劣而辣。
“今日……陛下说了些胡话。”黄博超试探道。
郑德海拿酒碗的手一顿:“什么胡话?”
“关于山海关,关于……自立。”
郑德海沉默片刻,又倒了一碗酒。
“人病糊涂了,什么都说。”他语气平淡,“莫要当真。”
“可是舅父,”黄博超压低声音,“陛下那般神情,不似全然糊涂。倒像是……憋了多年,终于忍不住了。”
郑德海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博超,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但我已经听到了。”黄博超苦笑,“舅父,当年山海关之事,是否另有隐情?”
郑德海久久不语。
窗外暮色渐浓,秋风叩窗。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当年只是个小兵,许多事,轮不到我知道。”
“但总有些传闻吧?”
“……有。”郑德海缓缓道,“传闻当年山海关下,李自成大军逼关,清军虎视眈眈。王爷……陛下他,并非只有‘降清’一条路可选。”
“还有其他路?”
“按兵不动,待价而沽。或者……”郑德海顿了顿,“自立旗号,坐观虎斗。”
黄博超心中震动。
“那为何最终选了引清兵入关?”
郑德海摇头:“这就不是我能知晓的了。或许……是清廷许了重诺?或许是形势所迫?又或许……”
他停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
“或许只是当时一念之差。”
两人对坐无言,各自饮酒。
酒壶渐空时,郑德海忽然道:“博超,你家中可有来信?”
黄博超摇头:“自入宫后,便与外界断了联系。”
郑德海从怀中摸出一物,悄悄塞到他手中。
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有人托我带给你的。看完即毁。”
说罢,他起身离去,步履有些踉跄。
黄博超关好门,就着油灯展开纸条。
字迹清秀熟悉,是朱雨晴。
“博超:知你入宫,忧心如焚。吴贼与我祖有杀身之仇,其麾下多反复小人,你务必万分小心,勿信勿言。若有机会,速离险地。晴字。”
纸条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闻宫中近日暗流涌动,谢智勇似在查探旧事,与山海关有关。切莫卷入。”
黄博超将纸条凑近灯焰。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烬。
他心中却难以平静。
雨晴的警告,舅父的含糊其辞,吴三桂的谵妄之语,还有那位谢智勇先生……
这一切,都指向数十年前那座雄关。
山海关。
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04
又过了两日。
吴三桂病情稍稳,高热渐退,神智也清醒许多。
黄博超每日例行诊脉,开些温和调理的方子。
吴三桂大多时间沉默,偶尔问几句医术相关,目光却时常放空,似在回想什么。
这日午后,黄博超刚诊完脉,正要告退。
门外传来通报:“谢先生到。”
一名青衫老者缓步而入。
此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癯,须发花白,目光平和却深不见底。
他便是谢智勇,吴三桂身边最倚重的谋士。
“陛下今日气色似有好转。”谢智勇行礼后,温声道。
吴三桂靠在榻上,微微点头:“谢先生来了。坐。”
谢智勇在榻边椅子坐下,瞥了黄博超一眼。
“这位是?”
“新来的大夫,姓黄。”吴三桂淡淡道,“医术尚可。”
谢智勇向黄博超颔首示意,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审视。
黄博超低头避过。
“你们都退下吧,朕与谢先生说说话。”吴三桂挥挥手。
老太监与宫女们躬身退出。
黄博超也提起药箱,跟随众人离开。
走出寝宫,他并未立刻远去,而是假装整理药箱,在廊下稍作停留。
寝宫门未完全关闭,留有一道缝隙。
里面说话声隐约传来。
起初是寻常问候,询问病情。
渐渐地,声音压低。
黄博超凝神细听。
“……山海关旧档,臣已派人去寻。”是谢智勇的声音。
“可曾……找到?”吴三桂问得有些急切。
“尚未。年代久远,又经战乱,恐已散佚。”
“找!务必找到!”吴三桂声音陡然提高,又剧烈咳嗽起来。
谢智勇连忙劝慰。
咳嗽声稍止,吴三桂喘息道:“那东西……不能留。绝不能……让后人知道。”
“陛下放心,臣明白。”
沉默片刻。
吴三桂幽幽道:“谢先生,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自崇祯十五年,至今已三十有四载。”
“三十四年……真长啊。”吴三桂长叹,“这些年,朕做过许多事,有些对,有些错。但有一件事,朕至今……不知是对是错。”
“陛下是指……”
“山海关。”吴三桂一字一顿,“当年若按兵不动,或是自立旗号,今日之天下,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谢智勇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缓缓道:“陛下,当年情势复杂,李闯势大,清军强悍,关宁军虽精锐,却独木难支。引清兵入关,亦是无奈之举。”
“无奈之举……哈哈……”吴三桂笑声苦涩,“可清廷许朕的‘裂土封王’,‘永镇云南’,如今何在?他们步步紧逼,削藩,撤藩,逼得朕不得不反!”
“陛下……”
“朕有时想,当年若是狠下心,干脆占了山海关,自立称王。让李闯和清狗先打个你死我活,朕坐收渔利。或许……或许真能成事。”
吴三桂声音渐低,带着无尽怅惘。
“可惜,一念之差,满盘皆输。朕引狼入室,将汉家江山,拱手让人。这千古骂名……朕背得冤啊。”
“陛下莫要过于自责。当年决策,亦有臣之建言。”谢智勇声音低沉,“要怪,只怪清廷背信弃义。”
“不怪他们,怪朕自己。”吴三桂喃喃,“怪朕当年……不够狠,不够决断。手握雄兵,却将江山白白让人……这是朕一生……最大恨事。”
最后几字,说得咬牙切齿。
黄博超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
他不敢再听,轻手轻脚离开廊下。
回到小院,他心绪难平。
吴三桂那些话,与那日谵妄时所言,如出一辙。
这不是病中糊涂,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山海关,自立,错失江山……
还有他们提到的“旧档”,那是什么?
为何吴三桂如此紧张,非要找到销毁?
黄博超隐约感到,自己正触碰到一个巨大秘密的边缘。
而这个秘密,很可能牵扯到无数人的生死。
傍晚,郑德海又来了。
他看起来疲惫,眼中带着血丝。
“舅父,你脸色不好。”黄博超道。
“没事。”郑德海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喝,“今日谢先生召见我。”
黄博超心中一动:“为何?”
“问了些宫中防卫的事,还有……”郑德海迟疑了一下,“问起你。”
“问我什么?”
“问你家世背景,医术师承,入宫前后可有异常。”郑德海盯着他,“博超,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黄博超沉默。
郑德海叹口气:“谢先生这人,心思缜密,手段也厉害。陛下病重,宫中大小事都在他掌控之中。你若知道什么,最好告诉我,我好替你遮掩。”
黄博超犹豫再三,还是将今日听到的对话,简要说了一遍。
郑德海听罢,脸色越发凝重。
“山海关旧档……他们果然在找这个。”
“舅父知道那是什么?”
郑德海摇头:“具体不知。但当年在山海关时,我曾见过王爷……陛下与几人密谈。之后有一份文书,由陛下亲信保管。后来那亲信战死,文书下落不明。”
“是什么内容?”
“我哪能知道。”郑德海苦笑,“但能让他们记挂几十年,定是非同小可之物。或许……便是陛下所说的‘约定’。”
“与谁的约定?”
郑德海没有回答,只道:“博超,从现在起,你更要小心。谢先生既已注意到你,必会暗中查探。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装作不知。”
“可是舅父,我总觉得……山雨欲来。”
“是啊。”郑德海望向窗外漆黑夜空,“这衡州城,这大周国,怕是……时日无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黄博超肩膀。
“早点歇息。明日,怕是还有的忙。”
05
深夜,黄博超被急促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郑德海。
他满身酒气,眼神却异常清醒。
“舅父,你这是……”
“陪我喝两杯。”郑德海拎着酒壶,径直进屋。
黄博超关好门,点上灯。
郑德海倒了两碗酒,自己先灌下一碗。
“博超,有些话,我憋了多年。”他抹抹嘴,声音低沉,“今夜若不说,怕是再没机会了。”
黄博超在他对面坐下:“舅父请讲。”
郑德海盯着摇曳的灯火,缓缓开口:“崇祯十七年,山海关。那年我二十三岁,是关宁军中的普通骑兵。”
“那时,李自成已破北京,崇祯爷自缢。消息传来,军中大乱。有人要降李闯,有人要南撤,还有人……想拥戴王爷自立。”
“王爷那时手握关宁铁骑,天下精锐。山海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若真自立,未必不能成事。”
黄博超屏息静听。
“但王爷犹豫了。他在等。”
“等什么?”
“等清廷的使者,也在等李闯的使者。”郑德海冷笑,“他想待价而沽,看谁能开出更好的价码。”
“后来呢?”
“后来,李闯的使者先到,态度倨傲,许王爷侯爵之位。王爷大怒,将其逐出。”
“清廷的使者随后而至,是多尔衮亲信。他们许王爷‘裂土封王’,‘共分天下’。王爷……心动了。”
郑德海又灌了一口酒。
“但军中仍有将领力主自立。以胡守亮将军为首,他们秘密联络,想拥戴王爷称帝,据关自立。”
“王爷知道吗?”
“知道,他默许了。”郑德海眼神复杂,“那些日子,王爷态度暧昧,时而说要报君父之仇,时而说要以苍生为念。其实,他是在观望,在权衡。”
“直到那天夜里……”
郑德海顿了顿,似在回忆。
“胡将军等人秘密觐见,呈上一份‘劝进表’,请王爷即刻称帝,发檄文讨贼。王爷看了,沉默良久。”
“然后呢?”
“然后他说:‘容朕三思。’”郑德海苦笑,“这一思,就思到了清军入关。”
黄博超心中震动:“所以王爷最终没有自立,是因为犹豫?”
“不止是犹豫。”郑德海压低声音,“我后来听说,清廷使者那夜也秘密见了王爷,出示了一封密信。
具体内容无人知晓,但自那之后,王爷态度大变,决心引清兵入关。”
“密信?”黄博超忽然想起谢智勇提到的“旧档”。
“对。据说那是一份‘三方暂约’,约定清军入关后,与王爷共击李闯,事成之后,以黄河为界,南北分治。”
郑德海眼中闪过讥讽。
“可清廷入关后,立刻翻脸不认人。什么裂土封王,什么南北分治,统统不作数。王爷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所以陛下如今悔恨的,不是引清兵入关,而是当年有机会自立,却错失了?”黄博超喃喃道。
“正是。”郑德海点头,“他恨自己当年不够狠,不够决断。手握雄兵,却将江山拱手让人。这悔恨,憋了几十年,如今病重,终于压不住了。”
两人沉默对坐。
窗外秋风呼啸,仿佛无数魂灵在呐喊。
良久,郑德海道:“博超,这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你是医者,或许能明白:一个人心中若憋着这样大的悔恨,这病,如何能好?”
黄博超默然。
医者能治身病,如何治心病?
更何况是这样一份关乎江山天下、关乎一生功过的、沉甸甸的悔恨。
“舅父,你今夜为何突然告诉我这些?”
郑德海看着手中酒碗,轻声道:“因为我感觉到,时候快到了。”
“什么快到了?”
“陛下……撑不了几日了。”郑德海声音沙哑,“他若死,这大周立刻土崩瓦解。谢智勇等人,必会竭力掩盖一些秘密,尤其是山海关那些旧事。”
他抬眼看向黄博超:“你已卷入其中,知道这些,或许能……保命。”
黄博超心中一暖,又觉沉重。
“舅父,你也要小心。”
郑德海笑了笑,脸上疤痕在灯光下扭动。
“我这条命,三十多年前就该丢在山海关了。能活到今天,已是赚了。”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博超,若有机会……离开衡州,带着雨晴,走得越远越好。这天下,又要乱了。”
说罢,他推门而出,融入沉沉夜色。
黄博独立在屋内,良久未动。
油灯燃尽,室内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风声,呜咽不止。
06
次日,吴三桂病情急转直下。
高热再起,神智彻底陷入混沌。
黄博超被紧急召入寝宫时,只见吴三桂在榻上辗转反侧,双目圆睁,却无焦点。
他浑身滚烫,口中不断呓语。
“兵……我的兵……关宁铁骑……”
“山海关……不能开……不能开……”
老太监与宫女们束手无策,只敢远远站着。
谢智勇也在场,面色阴沉。
“黄大夫,快想办法!”他厉声道。
黄博超上前诊脉,脉象浮数紊乱,如沸水翻滚。
这是邪热攻心,神昏谵语。
他急忙施针,又开猛药,令人速去煎煮。
忙碌间,吴三桂忽然伸手,死死抓住黄博超的手腕。
力道之大,指节发白。
黄博超吃痛,却不敢挣脱。
吴三桂盯着他,浑浊眼中迸发出骇人光芒。
“胡将军……是你吗胡将军?”他将黄博超误认为当年部将。
“陛下,草民是大夫……”黄博超试图解释。
“胡守亮!你来了!好,好!”吴三桂仿佛没听见,自顾自说下去,“你当年劝朕自立……是对的!是朕错了!朕错了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满室寂静,所有人屏住呼吸。
谢智勇脸色铁青,示意左右退下。
但吴三桂紧抓黄博超不放,他也无法离开。
“陛下,您先松手,让大夫为您诊治。”谢智勇上前劝道。
“诊治?朕没病!”吴三桂猛地甩开谢智勇的手,目光重新聚焦在黄博超脸上。
“胡将军,你说……朕当年若听了你的,在山海关自立,今日这天下,是不是就是朕的了?”
黄博超不敢答。
“你说啊!”吴三桂摇晃着他的手臂。
“陛下……草民不知……”黄博超艰难开口。
“你不知道?你怎么能不知道!”吴三桂突然痛哭,老泪纵横,“你最该知道!你最该知道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几十年的委屈与悔恨,尽数倾泻。
“朕悔啊……悔不当初……朕最恨的,不是引清兵入关……不是!”
他嘶吼着,声音在寝宫内回荡。
“朕最恨的是当年在山海关……手握雄兵,天下精锐尽在掌中……朕却没有自立!朕把江山……白白让人了!”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黄博超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谢智勇疾步上前,试图按住吴三桂:“陛下!您糊涂了!快歇息!”
“朕没糊涂!”吴三桂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朕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朕这一生,最大错事,就是当年在山海关,没有狠下心自立!”
他死死盯着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座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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