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总是让冯婉清想起生老病死的无常。

她独自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手里攥着刚拿到的复查报告单。

“最好去上海大医院再看看。”赵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藏着未说尽的担忧。

冯婉清点点头,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名字是张俊贤——她在上海安家的亲弟弟。

走出医院时,她给弟弟拨了电话。电话接通前,她深深吸了口气。

“俊贤啊,是姐姐。”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听不出半点异样。

闲聊几句家常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提起去上海看病的打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接着传来压低嗓门的交谈声。

弟媳郑丽蓉的声音隐约穿透听筒:“……不方便……家里乱……”

张俊贤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支吾:“姐,最近家里在重新刷墙,味道大……”

冯婉清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单的边缘。

“好,我知道了。”她轻声说,然后挂了电话。

当晚她没有睡好,凌晨三点点亮手机屏幕。

指尖划过每月固定日期给弟弟转账的记录——整整七年。

第二天上午九点,本该是月度转账的时间。冯婉清取消了手机里的定时提醒。

她开始在网上搜索上海医院的挂号方式和廉价旅馆的信息。

傍晚时分,她正在收拾简单的行装,手机突然急促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俊贤”两个字。她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才按下接听键。

“姐!这个月的钱怎么没打?”张俊贤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甚至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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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冯婉清走出县医院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烈。

她眯起眼睛,将手里的报告单折了两折,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包里还装着给母亲买的降压药,和一条打算寄给弟弟孩子的围巾。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城郊。冯婉清靠窗坐着,视线落在窗外飞逝的田野上。

四十八年的人生,大半时间都在这座小县城里度过。

年轻时她也想去外面看看,但家里需要人照顾。

父亲沈四海十年前中风后,半边身子就不太利索。

母亲邓桂云今年七十二了,腰腿疼的老毛病越来越严重。

弟弟张俊贤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考上上海的大学,留在了那里。

娶了上海本地的媳妇,买了房子,生了孩子。

冯婉清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至少弟弟过得不错,这就够了。

公交车到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冯婉清拎着包往家走,路过菜市场时买了把青菜和一块豆腐。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她爬完五层楼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妈,我回来了。”她推开门,闻到厨房里飘出的中药味。

邓桂云从厨房探出头,花白的头发用发夹胡乱别在耳后。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医院人多吗?”

“还好。”冯婉清放下包,熟练地接过母亲手里的药罐,“我爸呢?”

“屋里躺着呢,说头晕。”

冯婉清洗了手,推开父母卧室的门。

沈四海侧躺在床上,看见女儿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冯婉清快走两步扶住他,垫好枕头,“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沈四海的声音有些含糊,这是中风留下的后遗症。

冯婉清给他量了血压,又倒了温水让他服药。

晚饭很简单,青菜豆腐,加上中午的剩菜。

邓桂云一边吃饭一边念叨:“俊贤前两天来电话,说小宝期中考试得了第一名。”

“是吗?小宝真聪明。”冯婉清夹了块豆腐到母亲碗里。

“这孩子随他爸,从小就学习好。”邓桂云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俊贤说等放暑假,可能带孩子回来住两天。”

冯婉清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弟弟回来要准备些什么。

她自己的女儿在省城工作,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冯婉清回到自己窄小的房间。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报告单,在台灯下展开。

CT影像上那个模糊的阴影,赵医生凝重的表情,还有那句“最好去上海再看看”。

其实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这半年来总是咳嗽,胸痛,夜里盗汗。

起初以为是感冒,吃了药不见好,才去医院检查。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冯婉清把报告单收进抽屉最里层,锁好。

不能让父母知道。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吓。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俊贤”的名字。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明天吧,明天再打。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冯婉清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很多年了,每年雨季都会渗水。

她总说等有空了就找人修修,但一直没真的找过。

就像她总说等有空了要去检查身体一样。

现在真的查出问题了,却不知道该跟谁说。

02

第二天是周六,冯婉清起了个大早。

她先去早市买了新鲜的排骨和山药,准备给父母炖汤。

回来的路上经过邮局,她走进去把织好的围巾寄往上海。

填地址时,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上海市浦东新区××路××小区。

那是弟弟的家,她去过一次,三年前小宝过生日的时候。

房子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客厅的落地窗能看见远处的江景。

弟媳郑丽蓉当时很热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但冯婉清能感觉到那种客气里的距离感。

毕竟她是从小县城来的姐姐,穿着土气,说话带口音。

她在上海住了三天,就找借口回来了。

不是住不惯,是怕给弟弟添麻烦。

回家后,她开始每月给弟弟转三千块钱。

弟弟刚买房那会儿贷款压力大,她主动提出要帮忙。

这一帮就是七年。从最初的两千涨到三千,雷打不动。

她自己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工资四千五。

除去给父母买药和日常开销,剩下的几乎都给了弟弟。

超市的王姐总劝她:“婉清啊,你也该为自己攒点钱。”

冯婉清总是笑笑:“我花不了什么钱,俊贤在上海不容易。”

下午炖好汤,伺候父母吃完午饭,冯婉清回到自己房间。

她关上门,深吸一口气,终于拨通了弟弟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姐?”张俊贤的声音有些喘,背景音里有孩子的吵闹声。

“俊贤,在忙吗?”

“刚陪小宝上完补习班回来。有事吗姐?”

冯婉清握紧手机,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平常。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们最近怎么样。”

“都挺好的。丽蓉升职了,工作更忙了。小宝学习不用操心。”

“那就好。”冯婉清顿了顿,“爸妈身体也还行,就是老毛病。”

“辛苦你了姐。等我忙过这阵子,抽空回去看你们。”

“不用急着回来,工作要紧。”冯婉清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

电话那头传来郑丽蓉的声音:“谁啊?快去把垃圾倒了。”

“是我姐。”张俊贤应了一声,又对电话说,“姐,我先去倒垃圾。”

“好,你去忙。”冯婉清连忙说。

但她没有挂电话,而是等着弟弟回来。

她能听到电话那端的动静:开门声,脚步声,孩子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张俊贤重新拿起电话:“姐,还在吗?”

“在。”冯婉清抿了抿嘴唇,“俊贤,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县医院查不出具体问题。”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医生建议我去上海的大医院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病啊?严重吗?”

“还不清楚,所以要再去查查。”冯婉清停顿了一下,“我想着……去上海的话,能不能在你那儿住几天?”

这句话说出口,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像在乞求什么似的,这让她很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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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电话那端的沉默比冯婉清预想的要长。

她能听到背景音里电视机的声音,还有郑丽蓉在问“怎么了”。

张俊贤没有立刻回答姐姐的问题,而是先捂住了话筒。

但冯婉清还是听到了弟媳陡然提高的嗓门:“住这儿?什么时候?住多久?”

声音尖锐,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接着是压低声音的交谈,窸窸窣窣听不真切。

冯婉清握着电话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突然很想挂断电话,就当自己从没打过这个电话。

但已经来不及了。

张俊贤重新拿起电话,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姐,你要来上海看病啊?那当然要好好查查。”

“嗯。”冯婉清轻声应道。

“不过……”张俊贤顿了顿,“家里最近不太方便。”

冯婉清没有接话,等着弟弟继续说下去。

“客厅和儿童房在重新刷墙,味道特别大。”

“丽蓉说甲醛对病人不好,怕影响你身体。”

“而且小宝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家里乱糟糟的,孩子也没法安心学习。”

一句接一句的理由,听起来都很合理。

但冯婉清听出了那层没说出口的意思:不方便,不欢迎。

她想起三年前去上海那次,弟媳也是这样热情而客气。

临走时郑丽蓉说:“姐,下次来提前说,我好好招待你。”

现在她提前说了,得到的却是委婉的拒绝。

“姐,要不这样。”张俊贤的声音继续传来,“我给你找个附近的酒店?”

“不用了。”冯婉清轻声说。

“别客气啊姐,酒店钱我来出。”

“真的不用。”冯婉清重复道,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电话那头又传来郑丽蓉的声音,这次清晰了些:“问问姐什么时候来,我帮她看看医院附近的酒店。”

张俊贤转述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像帮姐姐找酒店,就已经尽了全部的义务。

冯婉清突然觉得很累,胸口传来隐隐的闷痛。

“我先确定下时间,到时候再说吧。”她说。

“好,确定了告诉我。”张俊贤说,“姐,你也别太担心,可能就是小毛病。”

“嗯。”

“那我先挂了,小宝要洗澡了。”

“好。”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单调而绵长。

冯婉清握着话筒,很久才慢慢放下。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谁家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晚饭的香味。

母亲在厨房喊她:“婉清,晚上吃什么?”

“随便做点就行。”她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04

那天晚上,冯婉清几乎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天花板。

胸口闷痛的感觉时轻时重,让她不得不频繁调整姿势。

但真正让她睡不着的是心里那股冰凉的感觉。

像冬天的井水,慢慢地浸透四肢百骸。

她想起很多年前,弟弟还在上高中的时候。

家里穷,只供得起一个孩子上大学。

父亲说:“让俊贤上吧,他是男孩,将来要撑门户的。”

冯婉清当时已经在县纺织厂工作了两年。

她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把工资都交给了母亲。

弟弟去上海报到那天,她送他到火车站。

张俊贤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眼圈红红地说:“姐,等我毕业工作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冯婉清笑着拍拍他的肩:“好好读书就行。”

后来弟弟真的留在了上海,进了外企,月薪很快过万。

他结婚时,冯婉清把攒了好几年的三万块钱全给了他。

“姐,这钱我不能要。”张俊贤推辞。

“拿着吧,在上海安家不容易。”冯婉清硬塞给他。

那是她给女儿准备的嫁妆钱,但她没说。

再后来弟弟买房,首付还差二十万。

冯婉清把老房子抵押了,贷出十万给他。

“姐,这钱我一定尽快还你。”张俊贤在电话里信誓旦旦。

“不急,你先顾好自己。”冯婉清说。

那十万块钱,弟弟还了三年才还清。

还清那天,张俊贤打电话来说:“姐,以后不用再给我钱了。”

但冯婉清还是每月照常转账。

她想着弟弟有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开销大。

自己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一帮就是七年。从四十一岁到四十八岁。

她错过了超市的晋升机会,因为要照顾父母不能调去省城。

她拒绝了别人介绍的对象,因为不想拖累别人。

她把所有的精力和积蓄,都给了这个家。

可现在,当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得到的却是委婉的拒绝。

冯婉清翻身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

交易记录一页页往下翻,全是给张俊贤的转账。

每月十号,三千元,从未间断。

最近的记录是上个月,转账附言是:“给小宝买点好吃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APP。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要亮了。

冯婉清关掉灯,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前,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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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日,冯婉清起得比平时晚些。

母亲已经煮好了粥,父亲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

“脸色怎么这么差?”邓桂云看着女儿,“没睡好?”

“有点失眠。”冯婉清接过碗,“妈,我可能要去上海一趟。”

“去上海?干什么?”

“身体不太舒服,县医院查不明白。”冯婉清尽量轻描淡写,“医生建议去大医院看看。”

邓桂云立刻紧张起来:“什么病啊?严重吗?”

“还不知道呢,就是去检查检查。”

“那让俊贤接你去啊,他不是在上海吗?”

冯婉清喝粥的动作顿了顿:“跟他说过了。”

“他说什么?什么时候去接你?”

“他工作忙,我自己去就行。”冯婉清避开母亲的目光,“住酒店方便些。”

邓桂云皱起眉头:“住什么酒店啊?花钱不说,还没人照顾。就住俊贤家!”

“妈,俊贤家里有事,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是他亲姐!”邓桂云声音高了起来。

沈四海停下喝粥的动作,含糊地说:“别给孩子添麻烦。”

“这怎么是添麻烦?”邓桂云不依不饶,“婉清照顾我们这么多年,俊贤也该出点力了。”

冯婉清放下碗:“妈,真的不用。我已经决定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邓桂云看了女儿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

吃完饭,冯婉清回到房间。

她打开手机日历,看到今天是十号。

每月十号,是给弟弟转账的日子。

七年来,这个日子已经成了她生活中的一个固定节点。

有时手头紧,她宁愿自己省一点,也不会耽误转账。

超市发工资是每月五号,她会留出一千五做家用。

剩下的三千,准时在十号转给弟弟。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停止这个习惯。

就像她从未想过弟弟会拒绝她的求助一样。

冯婉清点开银行APP,找到那个定时转账的设定。

“每月十号上午九点,向张俊贤转账3000元。”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取消”按钮上方。

胸口又传来闷痛的感觉,这次更强烈些。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

再睁开眼时,手指轻轻落下。

“确定取消定时转账?”

“确定。”

操作完成的提示跳出来,很简单,只用了三秒钟。

七年来的习惯,在三秒钟里被打破了。

冯婉清退出APP,关掉手机屏幕。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去上海要带的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病历本,身份证。

还有一张存折,里面是她攒了多年的积蓄。

总共八万六千块钱,原本是留给父母应急用的。

现在可能要先用在自己身上了。

收拾好东西,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上海的医院。

最好的肿瘤医院是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

她记下地址和挂号方式,又在网上查附近的旅馆。

最便宜的单人间,一晚也要两百多。

她算了算,如果住一周,加上检查费用,至少要准备一万块。

这笔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更让她难受的是那种孤独感。

独自去陌生的城市,面对未知的疾病。

没有亲人陪伴,没有地方可以落脚。

冯婉清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阳光很好,楼下有老人在晒太阳,孩子在玩耍。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只有她知道,自己的生活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