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玉芬，今年63岁。现在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居室，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老伴老周的老花镜，阳台上他种的那几盆君子兰，叶子都蔫了大半。三个月前，老周走了，走得特别突然。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跟我拌嘴，说我我拌嘴，说我熬的小米粥太稠，中午就因为急性心梗，倒在了小区门口的菜摊上，再也没醒过来。

他闭眼睛的那一刻，我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那时候我才明白，我哭的不只是他的突然离去，更是哭他这一辈子，就没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退休后的那五年，别人眼里的“含饴弄孙、悠闲养老”，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操劳。后来我跟老姐妹们唠嗑才发现，像老周这样的男人，不是少数，是大部分。

老周跟我是一个厂子的，他是机修车间的老师傅，我在食堂当炊事员。年轻的时候，老周是厂里出了名的“老黄牛”，脏活累活抢着干，加班从来不说二话。那时候我们俩工资加起来也就几十块，要养两个孩子，还要赡养他瘫痪在床的老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老周这辈子，就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缝缝补补穿了七八年，袖口磨得发亮，领口洗得发白，他还说“穿着舒服，不用买新的”。他烟瘾大，却从来只买最便宜的散装烟丝，用报纸卷着抽。我心疼他，偷偷给他买过一次带过滤嘴的香烟，他知道价格后，把我数落了一顿：“这钱省下来给孩子买作业本不好吗？你真是不会过日子。”

那时候我总跟他说：“等孩子们长大了，等我们退休了，就好好享享福。你不是想去泰山看日出吗？到时候我陪你去。你不是喜欢养鱼吗？到时候咱们买个大鱼缸，养一缸的金鱼。”

老周每次都笑着点头，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好，好，等退休了，啥也不干，就陪着你享福。”

这话，他说了半辈子，却一次都没兑现过。

五年前，老周60岁，终于熬到了退休。拿到红色退休证的那天，他捧着本子，翻来覆去地看，笑得像个孩子。他拉着我的手说：“玉芬，这下好了，我再也不用听车间主任的唠叨了，以后咱们每天早上逛公园，上午买菜做饭，下午下棋喝茶，享清福！”

我那时候也满心欢喜，想着苦日子总算到头了。可我万万没想到，退休后的老周，比上班的时候还要忙。

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儿子在外地开了个小饭馆，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女儿嫁得近，却也有自己的小家庭要照顾，外孙刚上幼儿园，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老周退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阳台改成了“小菜园”，泡沫箱里种满了黄瓜、西红柿、辣椒。每天天不亮，他就扛着锄头下楼，在小区的空地上翻土，说是“空地闲着也是闲着，种点菜吃着放心”。

我劝他：“老周，你都退休了，别这么折腾了，想吃菜咱们去超市买就行，又不贵。”

他摆摆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超市的菜哪有自己种的好？没农药没化肥，吃着健康。再说了，活动活动筋骨，身体好。”

除了种菜，家里的所有活，他都包了。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先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回来给我做早餐。我喜欢吃油条豆浆，他就每天排队去街口的早点铺买，生怕去晚了卖完了。吃完早餐，他就去阳台侍弄他的菜，然后拖地、擦窗户、洗衣服，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中午我午睡的时候，他就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电视声音开得小小的，生怕吵到我。下午要么去楼下跟老头们下棋，要么就蹬着他那辆旧自行车，去女儿家帮忙带外孙。女儿女婿上班忙，老周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去幼儿园接孩子，然后带孩子去公园玩，给孩子买零食，陪孩子做游戏，直到女儿下班回家，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我看着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心疼得不行：“老周，你别天天往女儿家跑了，孩子有他们自己带，你也该歇歇了。”

他总是笑着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女儿上班不容易，我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再说了，我喜欢跟外孙玩，看着孩子，我就高兴。”

那时候我总觉得，老周是闲不住，是享受这种忙碌的生活。直到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坐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瓶药酒，正往膝盖上搓。月光洒在他的背上，我才发现，他的背早就驼了，头发白了大半，肩膀因为常年扛重物，显得格外宽厚，却也格外沧桑。

我走过去，给他披上一件外套，轻声问：“膝盖又疼了？”

老周吓了一跳，赶紧把药酒收起来，笑着说：“没事，老毛病了，年轻的时候在厂里落下的，搓搓就好了。”

我摸着他粗糙的手，心里酸酸的：“老周，咱们去医院看看吧，别硬扛着。”

他摇摇头：“不用去，浪费钱。再说了，我这身子骨，还能扛几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心脏早就出了问题。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怕我担心。每次胸口疼的时候，他就偷偷吃几粒速效救心丸，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忙前忙后。

他退休后的这五年，我们俩没去过一次远门，没看过一场电影，没吃过一次烛光晚餐。他嘴里念叨的“去泰山看日出”，终究是成了一句空话。他总是说“等孩子再稳定一点”“等外孙再大一点”，可他从来没问过自己，等他自己老得走不动了，还能去哪里？

他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早上我们俩还因为小米粥太稠拌了几句嘴，他说“你就是舍不得放水”，我回他“稠点养胃”。然后他就拎着菜篮子出门了，说要给我买我最爱吃的排骨，中午炖排骨汤。

中午十一点，女儿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妈，你快来小区门口的菜摊，爸晕倒了！”

我赶到的时候，老周躺在地上，脸色苍白，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排骨。医生说，是急性心梗，送来太晚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排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那块排骨，是他特意挑的，肥瘦相间，是我最爱吃的那种。

老周的葬礼上，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哭得泣不成声，说：“爸，我还没来得及带你去泰山呢，你怎么就走了？”

女儿也跪在地上，哭着说：“爸，你为我操劳了一辈子，我还没来得及孝顺你呢。”

我看着满堂的宾客，心里却空荡荡的。我想起老周这一辈子，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想起他退休后忙碌的身影，想起他偷偷搓药酒的背影，突然就明白了：老周的养老生活，哪里是什么享清福？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当牛做马。

他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父母活，为孩子活，为这个家活，却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后来我跟老姐妹们聊天，才发现，原来大部分男人，都是这样。

楼下的老张，退休后天天帮儿子看孙子，接送上下学，洗衣做饭，孙子上了小学，他又去儿子的店里帮忙看店，每天忙到晚上十点才回家；隔壁的老李，退休后迷上了钓鱼，却不是为了自己消遣，而是为了钓上来的鱼能给怀孕的儿媳妇补身子；还有楼上的老王，一辈子省吃俭用，退休后的退休金，全给儿子还房贷了，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衣服穿十年。

他们都跟老周一样，一辈子都在为家庭奔波，退休后，以为终于可以歇歇了，却又被家庭的琐事缠身，被子女的需求捆绑。他们嘴里说着“没事，我不累”，心里却藏着多少疲惫和无奈？

他们没有真正的养老生活，没有诗和远方，没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他们的养老生活，不过是从一个“工作岗位”，转移到了另一个“家庭岗位”。

老周走了三个月了，我把他种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打理得好好的，黄瓜和西红柿都结了果，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灯笼。我每天早上都会去菜市场，买他喜欢吃的油条豆浆，然后坐在阳台上，跟他说说话。

我说：“老周，你看，你种的黄瓜熟了，可甜了。”

我说：“老周，我昨天去公园了，看到有人在跳广场舞，我也跟着跳了一会儿，挺有意思的。”

我说：“老周，你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你一定要为自己活一次，好不好？”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花香，像是老周在回应我。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养老生活，不是继续为子女操劳，不是把自己困在家庭的琐事里，而是要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爱好，有自己的圈子。男人啊，这辈子太不容易了，年轻的时候为了家庭奔波，老了，就该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可惜，老周明白得太晚了，很多男人，都明白得太晚了。

希望天下的子女，都能多心疼心疼自己的父亲。希望天下的男人，都能在退休后，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养老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