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离婚协议书就那么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张提早下达的死亡通知。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只开了盏昏黄的落地灯,我妈和程宇的妈妈,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审判什么世纪罪犯。
而我,就是那个罪犯。
“回来了?”程宇的妈妈,我的婆婆,声音冷得掉冰渣。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边换鞋一边挤出个笑脸,“妈,你们怎么来了,程宇呢?”
我这几天都住在酒店陪陆泽,手机调了静音,怕打扰他休息,几乎没怎么看。
陆泽离婚了,他是我十几年的朋友,是我生命里除了家人和程宇之外,最重要的人。
他拿到离婚证那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喝得烂醉,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立刻冲过去,守着他,陪着他,听他一遍遍地诉说痛苦。
我以为程宇会理解的,我们结婚三年,他一直都知道陆泽在我心里的分量。
可我婆婆接下来的话,直接把我打进了地狱。
“程宇呢?沈清,你还有脸问程宇在哪儿?”
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急性阑尾炎穿孔,在医院躺了三天,手术同意书都是我这个当妈的签的字!”
“你呢?他的妻子,你在哪儿?”
“我给他打电话,打了三十多个,你一个都没接!”
“我给你发消息,上百条,你一条都没回!”
“我们全家都快急疯了,满世界找你,生怕你出了什么意外,结果呢?”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结果你正陪着你的好朋友,安慰他受伤的心灵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程宇……住院了?手术?
我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我慌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来自程宇和他家人的未接来电和消息。
日期显示,最早的一个,是三天前。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我自己的妈妈也站了起来,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和痛心。
“清清,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程宇多好的一个孩子,你……”她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
婆婆将那份离婚协议书推到我面前,白纸黑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这是程宇的意思。”
“他说,他累了。”
“他说,他以前总觉得,只要他等,你总会看到他。”
“可现在他明白了,一个人的心里要是没你,你就算死在他面前,她也只会跨过去,去给别人擦眼泪。”
“沈清,我们程家,要不起你这样的儿媳妇。”
“你走吧,趁着大家还算体面。”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三天,我守着陆泽,看他从崩溃到慢慢平静。
我给他煮粥,陪他聊天,听他讲他和前妻的点点滴滴。
我甚至觉得,我做了一件特别伟大的事,我拯救了我最好的朋友。
可我自己的丈夫,却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等着我签字,等着我陪伴。
而我,连他的一个电话都没有接到。
我算什么妻子?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抓起那份协议书,声音都在抖,“不,我不信,我要去见程宇,我要跟他解释。”
“解释?”婆婆冷笑一声。
“你准备怎么解释?”
“解释你的男闺蜜比你的丈夫重要?”
“解释你为了一个外人,可以把自己的家,自己的责任,全都抛在脑后?”
“沈清,别自欺欺人了。”
“程宇他……已经不想要你的解释了。”
02
我疯了一样冲出家门,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夜风很冷,刮在脸上像是刀子,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程宇,跟他解释清楚。
一定有误会,他那么爱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件事就跟我离婚。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把我当成了家里出了急事的疯子。
到了医院,我跌跌撞撞地跑到护士站,询问程宇的病房。
护士告诉我房间号,我冲过去,在病房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
我害怕。
我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怕听到他说出那些让我万劫不复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推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程宇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手背上还扎着吊针,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是时间的倒计时。
我走过去,蹲在他床边,想去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不敢。
他瘦了好多,眼窝都陷了下去。
这三天,他一定很疼,很害怕吧。
而我,在做什么呢?
我在陪着另一个男人。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程宇……”我小声地叫他,带着哭腔。
他的眼睫毛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看着我时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冷漠。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沙哑。
“我……我刚知道,对不起,程宇,我手机静音了,我真的不知道……”我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手机静音?”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沈清,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你陪着陆泽,三天三夜,寸步不离。”
“你的手机不是静音,是你的心,对我静音了。”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的心脏。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急切地想要辩解,“陆泽他……他离婚了,他状态很差,我怕他想不开,我……”
“所以呢?”他打断我,“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消失了?”
“所以我就活该一个人疼得在地上打滚,自己叫救护车?”
“所以我就活该在手术室外面,连个能给我签字的亲人都没有?”
“沈清,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我算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夫妻,是最亲密的人,有些事,不需要说得那么明白。
我以为他会懂我,会支持我。
可我忘了,他也是人,他也会疼,会难过,会需要人陪。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他别过头,不再看我,“离婚协议书,我妈给你了吧?”
“签了字,给我。”
“不!”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程宇,你别这样,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用力地想把手抽回去,可我死死地抓着。
“沈清,放手。”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放!”
“你知不知道,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他忽然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我在想,如果我下不来手术台,我的遗言该跟谁说。”
“我爸妈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我想告诉你,可我找不到你。”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我以为我娶了媳妇,有了自己的家,可到头来,我还是一个人。”
他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我的心,瞬间碎成了粉末。
我松开了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原来,在他最无助最恐惧的时候,我带给他的,是更深的绝望。
0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
我只记得,程宇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无可救药的垃圾。
我回了我们自己的家,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现在空荡得可怕。
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离婚?
我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和我们扯上关系。
我和程宇是大学同学,他对我一见钟情,追了我整整两年。
那时候,我刚和前男友分手,心情很差,是程宇一直陪在我身边,带我吃饭,陪我看电影,听我絮絮叨叨地讲那些伤心事。
他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
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毕业,工作,结婚。
一切都那么美好。
他对我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
我喜欢吃城西那家店的馄饨,他可以大半夜开车一个多小时去给我买。
我来大姨妈肚子疼,他会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和暖宝宝,然后抱着我,给我讲一夜的故事。
他记得我们所有的纪念日,每一个节日都会给我准备惊喜。
他把我宠成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
而陆泽,是我生命里的另一束光。
我们是高中同学,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是那种可以穿着睡衣在对方家里晃悠,也不会有任何尴尬的关系。
我们见证了彼此的青春,分享过所有的秘密。
我失恋的时候,是陆泽陪我通宵喝酒,骂那个渣男。
我工作不顺心,是陆泽开导我,帮我分析问题。
他就像我的亲人,是我的铠甲,也是我的软肋。
程宇也认识陆泽,他知道我们关系好。
结婚前,我甚至开玩笑地问程宇:“你介意我有个这么好的男闺蜜吗?”
程宇当时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子,说:“我介意什么?我只相信你。而且,多一个人疼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就是因为他的这份信任和宽容,我才更加肆无忌惮。
我以为,我们的感情坚不可摧。
我以为,他能理解我对陆泽的友情。
我以为,他会永远在原地等我。
是我错了。
我把他的爱,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把他的包容,当成了我任性的资本。
我忘了,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消耗。
手机响了,是陆泽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烦躁。
我接起电话,声音有些沙哑,“喂?”
“清清,你回去了吗?怎么样,程宇他……没事吧?”陆泽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刚做完手术,在医院。”我淡淡地说。
“啊?这么严重?”陆泽的声调高了八度,“那你怎么回来了?你应该在医院陪着他啊!”
“是我不好,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
听着他自责的话,我心里更乱了。
“不关你的事。”我打断他,“是我自己的问题。”
“清清,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你听我说,你现在马上去医院,跟程宇好好解释,他那么爱你,一定会原谅你的。”
“我会帮你解释的,我也会去跟他道歉。”
“都是我的错。”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花板,眼泪又流了下来。
解释?道歉?
有用吗?
程宇说的对,我的心,对他静音了。
当我在为另一个男人的痛苦而奔波时,我忽略了身后那个,一直默默守护我的人。
我甚至没有想过,给他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缺席了。
这样的伤害,一句“对不起”,怎么可能弥补得了。
我拿起手机,翻看着我和程宇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我三天前发给他的。
“程宇,陆泽出事了,我要去陪他几天,你自己在家乖乖的。”
下面,是他发来的几十条消息。
“清清,我肚子好疼。”
“清清,你在哪儿?”
“清清,回我电话,求你了。”
“我可能要手术了,我好怕。”
“老婆,你在哪儿……”
看着这些文字,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我无法想象,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急诊室里,给我发这些消息时,是多么的无助和绝望。
而我,却在那个时候,正温柔地拍着陆泽的背,跟他说:“别怕,有我呢。”
多么讽刺。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放声大哭。
04
我在家里枯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求程宇,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把他求回来。
我不能没有他。
我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去厨房,准备给他做他最喜欢吃的皮蛋瘦肉粥。
我想,只要我拿出足够的诚意,他一定会心软的。
我提着保温桶,再次来到医院。
走到病房门口,我却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是陆泽。
他竟然比我先到了。
我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
“程宇,这次的事,真的全怪我。”陆泽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歉意。
“如果不是我,沈清也不会……”
“跟你没关系。”程宇的声音依旧冷淡,“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怎么会没关系呢?她是为了我才……”
“陆泽。”程宇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你和沈清的友情,特别伟大,特别纯洁?”
陆泽沉默了。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程宇自嘲地笑了笑。
“我告诉自己,沈清是个重感情的人,我应该支持她。”
“所以,我们结婚纪念日,她可以因为你失恋,就抛下我,去陪你喝酒。”
“我升职加薪,请全公司的人吃饭,她可以因为你说你家猫丢了,就缺席我的庆功宴,陪你满世界找猫。”
“我爸生病住院,她可以因为你说你心情不好,想去海边散心,就订了机票陪你去,让我一个人在医院守夜。”
“一次又一次,我都在告诉自己,没关系,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只是把你当弟弟。”
“可我忘了,我也是个男人,我也会嫉妒,会难过。”
“我也会希望,我的妻子,能把她的丈夫,放在第一位。”
病房里一片死寂。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冷。
原来,我伤害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那些我以为他已经“理解”和“释怀”的小事,其实都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只是他一直忍着,不说。
直到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了。
“程宇,我……”陆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我不知道这些事……清清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程宇冷笑,“因为在她心里,你的情绪,比我的感受重要一百倍。”
“她怕告诉你,会让你有心理负担,会影响你们‘纯洁’的友谊。”
“而我呢?我是她的丈夫,我理所应当要体谅她,包容她。”
“陆泽,你走吧。”
“我不想再看到你,也不想再看到她。”
门内的对话,到此结束。
我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保温桶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粥,洒了一地。
就像我支离破碎的婚姻。
过了一会儿,病房的门开了。
陆泽走了出来,看到我,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慌乱。
“清清,你……你都听到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我认识了十几年,我一直把他当作最亲密的家人。
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或者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去了解,在这段“友情”里,他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总是在我面前,表现出最脆弱,最需要我的一面。
而我,也心甘情愿地,一次又一次地,为他赴汤蹈火。
我享受着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享受着在他面前扮演“拯救者”的角色。
我沉浸在这种自我感动里,却忽略了,我身后,还有一个更需要我的人。
“清清,你别误会,我和程宇说的那些,都是气话。”陆泽急切地解释道。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只是一时想不开,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最好的朋友?”我看着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是啊。”
“陆泽,那你告诉我,你离婚,真的只是因为和白薇感情不和吗?”我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白薇,是陆泽的前妻。
陆泽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闪躲。
“当然……当然是了。”
“是吗?”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敢说,你们的离婚,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问。
也许是程宇的话点醒了我。
也许是女人的直觉。
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陆泽沉默了,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05
“你说话啊,陆泽!”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走廊里有护士和病人经过,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陆泽拉着我的手腕,把我拽到了楼梯间。
“清清,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脸色很难看。
“我想知道真相。”我甩开他的手,“你和白薇离婚,到底是因为什么?”
“你不要再逼我了,行不行!”他忽然冲我吼了一句。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愣住了。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清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凶你的。”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卷进来。”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我冷笑,“陆泽,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你每次一出事,就第一个找我。”
“你失恋了,找我。”
“你工作不顺心,找我。”
“你和白薇吵架了,还是找我。”
“现在你离婚了,你依然第一个找我。”
“我为你,耽误了我的工作,冷落了我的丈夫,甚至连他做手术我都不知道。”
“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和我无关?”
我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我……”陆泽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只想知道,白薇为什么会和你离婚?”我逼视着他,“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是。”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当他亲口承认的时候,我的心还是狠狠地沉了下去。
“她觉得……我们走得太近了。”
“她觉得,我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不是她的,是你的。”
“她总说,我拿你当标准,去要求她。”
“她说,她受不了了,她不想再活在你的影子里。”
陆泽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不仅毁了自己的婚姻,还成了别人婚姻的破坏者。
而我,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伟大又无辜。
我觉得我只是在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这种“帮助”,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我怎么告诉你?”陆泽的眼圈也红了,“告诉你,因为你,我老婆要跟我离婚?”
“告诉你,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却因此失去了我的家庭?”
“清清,我不想让你有负罪感。”
“我以为,我自己能处理好。”
“可我搞砸了。”
他说着,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该怪他吗?
怪他自私,怪他没有处理好自己的感情问题,把我拖下水?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他呢?
在这段畸形的关系里,我难道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是我,一次又一次地,越过了朋友的界限。
是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对我的依赖。
是我,打着“友情”的旗号,做着伤害两个家庭的事。
我们都有错。
“陆泽。”我擦掉眼泪,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像是从自己身上割下了一块肉。
他是我十几年的朋友,是我青春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放弃他,就像是放弃了一部分的自己。
可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为了程宇,也为了我自己。
陆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和不解。
“清清,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以后,别再联系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为什么?就因为程宇?”
“不只是因为他。”我看着陆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我们错了。”
“我们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早就该结束了。”
“它不仅伤害了程宇,也伤害了白薇。”
“我们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了。”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转身离开了楼梯间。
我需要去找一个人。
白薇。
06
我从陆泽那里要来了白薇的联系方式。
拨通电话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愿意见我。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要被挂断的时候,那边接了。
“喂?”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声。
“你好,是……白薇吗?”
“是我,请问你是?”
“我是沈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甚至能听到她骤然变粗的呼吸声。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我想和你见一面,可以吗?”我鼓起勇气说。
“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好谈的。”
“求你了。”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就十分钟,好吗?”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报了个地址。
是一家咖啡馆。
我赶到的时候,白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也更憔悴。
看到我,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在她对面坐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她先开了口,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我下午还有事。”
“对不起。”我看着她,真诚地道歉。
她搅动咖啡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因为我……”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破坏了你们的婚姻。”
白薇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她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仔细地打量着我。
“看来,陆泽都跟你说了。”
“嗯。”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做什么呢?”她问,“是想替他求我回心转意?还是想来我这里,宣示你的胜利?”
“不,不是的!”我连忙擺手,“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只是想……想跟你道个歉。”
“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会给你带来那么大的困扰和伤害。”
“我一直以为,我和陆泽只是普通的朋友。”
“是我太自私,太愚蠢了。”
白薇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我和陆泽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每天都会跟我提起你。”
“他说,清清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人特别好,你以后一定会喜欢她的。”
“他说,清清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他说,清清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难过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他只是在向我介绍他生命里一个很重要的人。”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在介绍,他是在比较。”
“我做的菜不合他胃口,他会说,清清做的就很好吃。”
“我们吵架了,他会说,清清就从来不会像你这样无理取闹。”
“甚至……甚至在床上,他都会叫错我的名字。”
白薇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可我能看到,她放在桌子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
“对不起……”我除了道歉,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她摇了摇头,“你也是个受害者。”
“陆泽这个人,说好听点是重感情,说难听点,就是自私懦弱。”
“他享受着你对他的好,享受着那种被人无条件崇拜和依赖的感觉。”
“但他又不敢承担任何责任。”
“他把你当成精神上的伴侣,却又在现实里,娶了我。”
“他想让我们两个,一主内,一主外,和平共处,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凭什么呢?”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我白薇,也是我爸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凭什么要活在另一个女人的影子里?”
“所以,我跟他提了离婚。”
“我告诉他,陆泽,你去找你的沈清吧,我成全你们。”
“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我摇了摇头。
“他说,白薇,你别闹了,我和清清只是朋友。”
“你看,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在自欺欺人。”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可我却觉得无比压抑。
白薇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我和陆泽之间那层名为“友情”的遮羞布,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我们根本不是什么最好的朋友。
我只是他逃避现实,满足私欲的一个工具。
而我,还傻傻地,乐在其中。
“沈清。”白薇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丈夫,是个好男人。”她说,“我见过他几次,他看你的眼神,是陆泽从来没有给过我的。”
“别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毁了自己的幸福。”
“好好珍惜他吧。”
说完,她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钱放在桌上。
“我该走了。”
“祝你……也祝我,以后都能幸福。”
她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程宇为什么那么坚决地要和我离婚。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那种滋味,一定比死还难受。
07
我必须和程宇谈谈。
不是为了求他原谅,而是为了告诉他,我终于明白了。
我回到医院,程宇的病房里,他的父母都在。
看到我,他妈妈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拉着他爸爸就要走。
“我们出去,别打扰人家夫妻俩‘谈心’。”她说话阴阳怪气的。
“妈。”程宇叫住她,“你们别走,我跟她没什么好谈的。”
他看着我,眼神比之前更加冰冷。
“离婚协议书,你带来了吗?”
“程宇。”我走到他床边,“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对他父母说:“爸,妈,你们先出去一下吧。”
两位老人叹了口气,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去见了白薇。”我说。
程宇的眉毛挑了一下,有些意外。
“我都知道了。”
“知道陆泽是怎么利用我,怎么一步步毁掉我们两个人的婚姻的。”
“我也知道,我以前有多蠢,多自私,多不可理喻。”
“程宇,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来,郑重地,跟你道歉。”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说晚了三年。”
“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希望你知道,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我伤害了你,也辜负了你对我的爱。”
“如果……如果离婚能让你好过一点,我……我同意。”
我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心如刀割。
但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程宇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悲伤,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沈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追了你两年,你才答应跟我在一起。”
“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这辈子,我一定要对你好,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知道你和陆泽关系好,我告诉自己要大度,要相信你。”
“可我每次看到你为了他,不顾一切的样子,我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
“我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但我不敢说,我怕我一说,你就会觉得我小气,觉得我不理解你。”
“我怕你会离开我。”
“所以,我只能忍着,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直到这次手术。”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疼得快要死掉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却在陪着他。”
“那一刻,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持,都崩塌了。”
“我忽然觉得,好累啊。”
“我爱了你这么多年,爱得那么卑微,那么小心翼翼,可我得到了什么呢?”
“我连在你心里,排个第一的资格都没有。”
“沈清,我是真的……不想再爱了。”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地切割着我的心脏。
我哭得泣不成声,蹲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因为我知道,除了道歉,我再也没有资格,对他说任何话。
他没有再理我,只是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护士就进来了。
“麻烦你,请这位女士出去。”他对护士说,“我需要休息。”
我被护士“请”出了病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程宇。
那个在我面前,永远坚强,永远乐观的男人,他哭了。
我靠在门上,缓缓地滑坐在地。
我们,真的要结束了。
08
出院那天,程宇没有通知我。
是婆婆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回家收拾东西。
我回到那个熟悉的家,程宇已经在了。
他瘦了很多,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他把我的东西都整理好了,放在了几个大箱子里。
“这些是你的。”他指了指箱子,语气平静。
“还有一些我们共同的东西,你看看哪些要带走。”
我看着那些箱子,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这里面,装着我们三年的回忆。
“程宇……”
“协议书我已经签好字了。”他打断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文件。
“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签字吧。”
我接过协议书,上面,他的签名龙飞凤舞,一如他的人。
财产分割很简单,房子车子都归他,他给了我一笔钱,作为补偿。
很公平,甚至,对我有些优待。
我知道,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温柔。
我没有犹豫,拿起笔,在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沈清。
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们,真的结束了。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他说。
“好。”
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民政局门口。
程宇已经在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站在台阶上,身姿挺拔。
看到我,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取号,排队,拍照。
整个过程,我们没有任何交流。
就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拿到那本红色的离婚证时,我的手在抖。
工作人员对我们说:“两位,以后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
多么简单,又多么残忍的四个字。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刺眼。
“我送你吧。”程宇说。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我自己打车就好。”
“沈清。”他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以后……照顾好自己。”他说。
“你也是。”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身离开。
没有拥抱,没有告别。
我们就这样,消失在了彼此的世界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那个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
陆泽。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确认删除联系人吗?”
我点了确认。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么样。
也不知道,我和程宇,还有没有可能。
但我想,我终于学会了,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也学会了,该如何,放过我自己。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师傅,去哪儿?”司机问。
去哪儿呢?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笑了。
去一个,没有过去,只有未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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